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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老天爷喜欢和活人过不去,同死鬼们倒是配合得挺默契的,清明前两天就放晴了,风暖暖地吹着。放风筝的好日子,上坟“做清明”的好天气。这之前整整一个月不是阴就是雨,一旦花草树木勉勉强强才长出了该长出的形状,一旦太阳照上两天,树叶就很光鲜,花朵愈见灿烂了。
女孩早让奶奶做好了上坟的准备,两挂鞭炮,一刀纸,一上纸挂。现在她和叔叔一道上了路。她像一切没得到正常的母爱却获得过多的宠爱的孩子一样,性格上有那么点缺陷,但不仿碍她学习用功,成绩优秀,不影响她活泼强壮,喜欢唱歌跳舞,四处乱跑。
春风醉人,远处高岗上有几个男孩子在放风筝,一只瘦骨伶仃的白蜻蜓,算是风筝中的稀罕物了。不是认真玩风筝的地方,大人少那份真正的闲心思。偶尔帮孩子糊糊剪剪贴贴,增加点热闹。要在平时,女孩看到天空中那个大东西,一定会双腿弹跳着雀跃的。每年到了这几天,她就变得常常神情沉闷。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三五成群,都是伙着去做清明的。难得有个别独行者,神情疲惫,那就是天涯游子,突然触动思亲的神经,赶回家扫墓。却又常常因为变化太大找不到墓址而四顾茫然。不过双脚亲了家乡的土地,也就是尽了一份孝心了。每年清明时节,都能在野地里撞上个把这样的人,他们问起的事,常令人八竿子打不着。四周山上不时有鞭炮声传来,不像过年时都集中在村子里放,震得无数耳朵也发出共鸣。空气中除了花香,自然又弥漫开不知是香是臭的爆竹的味道。
靠近大路,有几个人在做秧田。死人吃的东西容易做,活人粮食不易得,贴本也得种粮。
“哟,这个囡哪里去呀?十岁出头了吧,比她母标致。”有人撑着铁锨,想逗女孩。她像没听见,回头望望叔叔,停步等着。
“还记得你母呀!”谁都没忘记五年前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件。
“这个小叔心也慈,还陪侄女挂纸,那年公安局要迟到一步,屋也烧掉了。一家财产,万元户呀,都打烂了。”
那个后生,女孩的叔叔,仿佛也没听见,只管和女孩默默往前走。这条路被拖拉机糟蹋得不像话,一道道车辙像隧道似地,泥巴还没晒硬,走时得小心。
他们爬上一条蜿蜒在平缓的斜坡上的路。往南面山坡上看了看,那边人好多,成堆成簇的,人势汹汹,鞭炮也响得紧。一座座坟前,升起袅袅青烟,吃的穿的用的都烧在里面了。有元宝,也有电冰箱、洗衣机,阴间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每座坟前白白的纸幡飘拂着,像观音娘娘的拂尘,风吹得扬起来,倒又像插着好多面小白旗,排着方阵。
路北这面山坡却很冷清,这叔侄俩是仅有的两个人。他们一走上来,极热闹的对面就有好多双眼睛紧盯过来,带着异样的神气。这边是非正常死亡者下葬的场所,零星分布着几座坟。但这些坟倒是颇有气派的,有的全用水泥覆面,不是对面的坟能比的。山上一簇一簇映山红,有红有紫,密密丛丛,长得奇形怪状却很粗壮的松树稀疏分布着,仅仅一路之隔,却很有些蛮荒的味道。也许这座山做不得地道坟山,就是因为太肥了。
“我们歇会儿再烧,把四边杂草拔掉。”一年没来,坟顶是平的,浇盖了水泥,并不需要怎样修整。
“叔叔,你看,你看!”女孩似乎忘了今天这个日子,忘了是在坟前,兴奋地大叫起来。墓碑的右前方长着一簇映山红,这簇花与众不同,不止一种颜色,有红有紫,还有两朵黄灿灿的。
后生想起来了,去年和侄女一起来做清明时,侄女爬上山到花丛中折了一大捧颜色不一的映山红,插了一半在墓前,想不到其中一些竟然活了下来。他依稀记得扫墓过后又是一连串的阴雨天气。他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又朝整面山坡逡巡了一番,嘴巴也张开了:映山红开得真旺呀,红的紫的,都像是把天上的彩霞熬制浓缩以后,有意抛洒到这座山上。这座山有自己的热闹。
女孩又叫起来了:“叔叔,那边也有一簇。”果然左边也有一簇颜色不一的花,后生一阵迟疑,马上就明白了。“别去动它。”他好意告诉女孩。接着他们又发现对面山坡的大人小孩看西洋景似地对着这边看,低头一瞧,这边山脚下又有两个人往上爬。他们知道那会是什么人,无须理睬。
正式做清明了,一切都由女孩自己来。她把纸幡插好,小竹篮里拿出黄纸,划火柴点燃,熟练地把燃着的纸抖开。她诡秘地瞧后生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四折的硬纸,一张小奖状,参加语文竞赛获得的,也和到黄纸里烧了。后生看在眼里,没有做声。
山下两人走到了,女的,一老一少。老妇人一身冬天衣着,黑黑一团。少妇瘦瘦的,眯着眼,显然受不了强烈的阳光。
“小...”老人战战兢兢地张开嘴,想喊出来。女孩把头转开。过去她也曾坐在老人怀里,但她的印象已彻底模糊了。老人颤巍巍点燃黄纸,少妇伸出手拨弄那簇映山红。
女孩冷冷看那两人做着事,随手把两挂鞭炮系到一根树枝上,点着引线。“劈--啪--”她走到后生身旁,也坐在草上,瞪着鞭炮到响声结束。他们不做声,对面山上人声鼎沸。
女孩突然站起来,附着后生耳朵嘀咕几声,往更高处花丛跑去。老人呆呆地望着,她动动嘴唇,还是想说话。也许她在想,不是我的错。
死得不体面没有不闹丧的,闹了后没有不结仇的,至少这一带是这样。时间能掩盖暴行,抹平伤痕,泯灭思念,可有的东西却越积越深。
天上看得见好几个风筝,路上人声喧哗,鞭炮四处炸响,花开得热烈,到处充满了生气。老人和少妇干完事,坐在另一边歇息。到处都是热烘烘的,阳光蒸腾出的热气直躁人的身体,老人周身也回暖了,汗从堆满皱纹的脸颊淌下,脸也光润些了;少妇则双颊潮红。她们像是在欣赏这墓。墓顶平平,可以摊一箩稻子,四周水泥护得牢实,墓碑是真正的大青石。当年闹到最后,公安局逼着坐下来商谈,花多少钱造墓,造个什么样的墓也是激烈交涉的重要题目之一。娘家人总要出头,要不,死掉的人就是该死的了。
山又变得安详了。除了这座坟,别处零落的坟上没有人来,喝药水的,抹脖子的,吊颈子的,走掉一个,活着的不知几多人要遭殃、破财、丢脸、结仇。大约那些主人家不愿用鞭炮惊醒沉睡着的心有不甘的魂灵,让它们安安静静地睡吧,本地人也有这个规矩。
只有映山红像要表露什么,三步一簇,五步一堆,开得热闹。
四处的闹声不断涌向这里。汽车吆喝声不断,顽皮的男孩子呼唤着风筝,几个屁股帘儿掀呀掀的,这是另一拨小孩了。对面山上还是青烟袅袅,鞭炮不断,也不晓得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上上下下一拨拨人群谈笑风生。今年年景不好,油菜差不多没得收成,麦子全长疯了,稻秧烂了不少,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并不忧愁,日子反正能过得下去。录音机放出的哀乐声也传了过来,粗心的人又以为八宝山开追悼会了呢。对面山上有穿扮入时的一对男女毕恭毕敬地站在西北角一个坟包前,是那里在放录音,众人都觉得新奇,一时都停止自己的活动,这声音大家都听熟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接着这音乐的是另一种陌生的东西了,像是轻松一点的,却同样把人的心攫得紧。
后生知道,这是《安魂曲》,莫扎特的。家里出事时,他在外地读书,对那件事的印象不像家里的人,不提起,不接触,除了女孩,任何与那件事有关联的事物都忌讳着。他还记着嫂子的音容笑貌。
热气在坟前激起一阵旋风,两簇映山红旋得直摇晃,灰烬被旋了起来,旋到很高的地方以至看不见。当地都叫这种风为“鬼风”,后生想起小时候玩的把戏:手放在裤上磨着,嘴里念念有词,“磨刀杀鬼风,磨刀杀鬼风”,现在他知道不是鬼风了,但是还有人怕它。两根纸幡一齐被旋向中间,好象是两条洁白的手臂要互相紧握;又像是两条银蛇,头顶着头互相噬咬,晃呀晃的,连两边的竹竿都受到振动了,那股向心力似乎能把它们都拨出来。
后生看着,老人看着,少妇看着。都看得目瞪口呆。旋见停了,灰烬被扬得干干净净。两条纸带仍然缠着,横架在那里。
女孩子爬上高处。她知道那里有一块斜斜的石头,人可以睡上去,她要像去年一样,要在这里睡一会儿。她闭上眼,四周热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了。
女孩静静地躺在地上,两行清泪徐徐从眼缝里沁出,成熟地往下淌着。
现在连老头子也喜欢唱各种各样有“妈妈”的歌,她也唱着,唱到“妈妈”就停了。
妈妈不知哪里去了,一连两天,家里人默不做声,大家的饭都吃得很少。黑夜里外面一片火把,许多人撞开大门冲进来,她认识其中的一个两个三个,但是她不敢喊出声。一个声地要找爸爸,要他垫棺材背。爸爸这几天也不在,谁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是爷爷奶奶叫他跑的吗?她不知道。家里人都被揪到外面臭骂:心狠手辣,虐待死媳妇,比地主老财还凶恶。开始摔东西,电视机咚地一声散在地上,桌子四脚朝天,抽屉里纸张书本雪片般飞舞,大衣橱镜子“咣”地一声变成碎片;一股臭味,有人把粪泼进来了,一个瘦瘦的长个子哑着喉咙喊抵命抵命抵命。女孩看得呆了。爷爷被人拖到水泥地上用脚踢得打滚,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妈呀--,呜呜--,发狂的人群倒愣住了。外面又亮起了火把,又有人赶来,整个屋子团团围住。无法无天无法无天,爷爷说终究是要闹的,赶快和亲友们说说吧,也好有个防备。想不到半夜里来,公安局管不到半夜的事。屋外的火把是来解救的,两边要打起来。响起摩托车,是公安局。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无法无天蔑视法律,你们要想坐牢就干吧就杀人放火吧。猪栏已点着,再要迟一步屋子就没了,棉絮都被戳得稀烂,爷爷的头磕了一个大洞,奶奶头发被抓去一把。她看到妈妈平静地睡在一张木板床上,神态安详,她哭着叫着跳到了妈妈身边,她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
她被带到山上磕了三个响头,她每年都到山上来,山上花开得很灿烂。
高岗上空纸扎的白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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