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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走累了,一时没话好说。
古董师不阴不阳地念出一句偈语:“伯仲开家运,永有万良德。”径自走了,他余气未消。牧子盯着古董师渐渐走远的身影,嘴巴张大,却没有喊出声。老古是不会回头解释的,他现在是个失败主义者,拗不过他。牧子对着丰乐河里自己长而弯曲的影子鄙夷地努努嘴角,咽下一口气,也朝城里走去。牌坊群样竖在眼前的希望遥遥向后退去,立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一个小黑点。这会儿,他竭力思索那句偈语。
说起来挺简单。县里新办了家仿古笔厂,找他做点搜集考证工作,让所仿之古名副其实,有根有据,也正好改变文物所文房四宝陈列室三缺一的状况。老古走乡串户,门槛子精,又好瞅人旮旯,能帮不少忙,是他硬拉来的顾问。本地多少代人没听说过有笔出产,志书上却有这样一段话:“我郡曾有莫相公笔风行于世,其名不逊湖宣,今尚有民谣曰:相公笔,当马骑,大郎弟郎两人抬,屋前屋后是金银。”牧子早知道这段话,就因为他熟悉诸如此类的掌故,才被文物局长硬从一所中学挖到文物所,领导才把这件寻宝的重任交给他,也因为他懂,才拉上古董师。
对这件差事,牧子是得其所爱,上头是投其所好,他正在为自己的论文“江南文房四宝源流考”搜集资料,有这样一个机会,正好四处寻去。
可是除了死在志书上的民谣外,竟然寻不出一点线索。古董师只顾不问,光陪他乱走,有时还冷冷笑着,建议罢手。时而又说他呆,进了古人摆下的迷魂阵,好象他很久以前就尝过滋味。
牧子知道自己是有三分呆,做事容易走火入魔,没有呆气他就不读历史系,读了历史系也可以改行。他有自己的秉性,觉得事情难些好,查考点东西马到成功总有些寡淡无味。这或许得之于遗传。母亲不明不白地早逝,父亲拉扯他长大。好多夜晚,父子俩呆呆地坐在凌乱的房间里,父亲突然就站起来,没来由地把箱子一个个打开,一样样抖着,每只箱兜底翻,眼光是散的,视点分裂到各个箱子里去了。总是一无所获,最后又一样样衣物,一个个箱子理好。好象母亲总藏着点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不久又重新来一次。那时父亲被抓了两个月又被放回,一个月只给十五元生活费,烟瘾发作,早上起床直吞口水,牧子在人行道上找过烟屁股,什么牌的都捡过,集成一堆掰碎卷好孝敬上辈。有一次偶然在瓦砾堆的捡到一块铜板,换了五粒糖。他就常在午睡、课外活动时跑到大多成了菜园的旧屋基场里,慢慢、细心地寻找,铜板铜钱铜箍铜钥匙,各种各样的废铜。别的同学也捡的,三下捡不到就拉倒了,他那时候就表现出找东西时那种极大的耐性,并使自己欣赏其中的无限乐趣。反正村子内外废墟和遗址挺多的。读大学后,啃完了一本线装书,怀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冲动,翻乱身边的一切,什么都不是所要的,心里却得到某种满足。
他赶上了古董师。不,人家木桩样站着等他,算定他要来。
“你说的我想不明白。”
老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嘲讽:“听说是莫姓祖宗传下的箴言,也是莫姓的辈份序列,年代久远,现今德字辈也有抱重孙的。”
是这么回事。
老古停下,观察对方神情,接着拖长了话音:“你看这句话有用就琢磨琢磨吧。”
牧子心中一亮。“走!”说着就拽老古袖子。
“上哪?”这一位倒愣了,这小子反应真不慢。
“人口普查办公室。”话音透出喜滋滋味儿。
在人口普查办公室,他们发现莫姓当中“良”、“德”字辈的果然不少。突然,牧子兴奋地念出来:“莫有言,六十九岁,大桃源人。有字辈,有字辈,有希望了。”
“你说什么?姓莫的在我们这儿是个小姓。”办公室的人莫名其妙,“莫有言,名字好熟,好象在哪张报纸上见过。”
还是个上过报的,找到了一条好线索,一定要抓住不放,要尽快见到他。
古董师说累坏了,再也不愿动弹,他说好梦还是慢慢做着好。
伯仲开家运,大郎弟郎两人抬,这不合上了吗?志书上非是讹言。
果然,晚上一位白须白眉的老者扛着一支大笔来叩见他,这是好兆头。
大桃源实在不大,两山夹一坞,村前土地不甚平旷,良田美池桑竹有则有矣,却是局促不安地挤成一团。石路崎岖,铺排着猪粪鸡矢之类。屋宇参差,门楼上的青石雕、砖雕二十年前统统被主人敲走了头,糊之以黄泥,刷之以白灰,涂之以红漆,红漆上又复以黄漆髹上三个毫无生气的“忠”字。风侵雨蚀,红漆、白灰、黄泥渐次剥落大半,里面的无头鬼或隐或现,倒显出几分残缺的生气。发黑的,脚底布着褐色干苔的老墙东泛一块白、西吐一处灰,显露出房主在困难时期马马虎虎修理过的痕迹。
“请问莫有言家往哪儿走?”
“努,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几个洗衣妇人爽快回答,她们正说得快活。怎样才算最热闹?没有个参照,牧子倒没了主意。古董师阴了半天,才略带讥讽地说:“热闹,有响声就热闹,莫不是寻了个和老婆天天干架的主儿?”
他们摸到一所森严的大屋前面。一张大白纸,写着“敦厚堂”三个呆板的大字,有一角糨糊干裂不粘了,风碰着,发出老学究翻书般的声响,一定是举行什么仪式临时凑合的。
堂下有人。“稀里哗啦”,几位身着中山装瘦筋筋的老人在搓麻将。这是最后一批“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旧式店员,勤勉几十年后,抱了退休证回家颐养天年,而他们刚顶替不久的子女却是永远在外面安身立命了。
“各位老者,请问莫有言先生在么?”牧子给每个字都涂上谦恭。
“唔、唔,”像是在应答,又含糊不清。正是关键时刻,“噼噼啪啪”,四个老头子神气着,一定是来真格的。
“谁是莫有言?”只好再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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