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完。停了几秒钟,就用草杆把浮土上依稀字迹刮平。抬起的那张脸多了好多纵横交错的皱纹,完整是一团谜,那一对原先亮晶晶的眼睛,也顿显浑浊不堪。他手一挥,一副坚决的表情,顺势把他们推了出去。
够他们纳闷的。怪哉、怪哉,老头子是个大精怪。
“是他们祖宗遗训吧?”
“我看是的。像是耻于言谈。”
莫家制笔的老祖宗究竟有什么奇耻大辱?是在竞争中惨败破产,还是经营中有损于人的基本德行?内里或者含了常情不可测度的隐痛,有着永远不为人知的故事,以至绵延多少代仍然萦记心头,也许别的都与时间一道消逝了,只传来这句话,这就是时间的馈赠,这就是交相重叠的人类的基本生活某一点的剪影,这就是忙忙碌碌的报酬,这就是县志上语焉不详的原因。文房四宝陈列室将要残缺了,“江南文房四宝源流考”要大大地逊色了。其实这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可有可无的,可干可不干的,一种理想一种追求一种信念一点欲念哪怕坚如磐石,有时候轻轻一点也会化为粉末的。
刹那间,绝望的悲观渗透了牧子的骨髓。那句话使他隐约感到了历史和现实的可怕。
他们无言地有气无力地走着。
蓦地,牧子脑门开始发热,接着高兴地要跳、要唱。却只冒出一声“太好了!”
“你急疯了?”老古难受地看着牧子,一半为了自己得不到的奖金。他早料定难有名堂,结局却是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牧子不予理睬,只顾喊道:“收获太大了!”一股深沉的旋律在胸间荡开,涟漪越来越大,包含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什么收获,我问你如何交差?”他一下扳过牧子肩头。
牧子清醒了:老古不理解他的兴奋,正陷在彻底失败难交差的恼怒之中。而他呢,且不说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癖好了,虽然没得到预期中的东西,实际早超过了。看起来只是残酷的一句话:真莫氏者莫言笔,封了考查小组的路,像在嘲笑这次行动。牧子现在明白,要说做学问,只要他愿意,把这几个字考证出来也不枉为人一世了,多少人的学问都是这样做出来的。当然,论文题目要重新确立。先前的提纲根本用不上。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终于上了大路,汽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