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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荡漾开小汽车好听的喇叭声。市里头面人物又找德高老鬼索画了。简易公路开通两年,市长途汽车公司至今未派出定期班车,说是太窄,危险,小汽车倒畅通无阻。当然都是冲着德高老头子来的。别人没这个福份,惊不动大人物光临。
说起来要感谢古董师。三年前游于四乡的古董师偶然走进一间破烂不堪的小屋避雨,发现一些画和一个直打呼噜的老头。他软磨硬泡,用尽心机讨来一张。转山转水转到了主管文化建设的王副市长手中。一位山中高士就这样被发现了,市里、省里几次画展都有他的墨梅摆在显眼处。一位画坛巨擘偶过省城,认出他乃故人,著文盛赞。老头子身价滚雪球般陡增,大有一纸倾城之趋势。去年市里拨了专款给他建了新房,前庭后院三大间,辟出一间单作画室,改变了多少年吃喝住拉画挤于一室的窘困。当然和年轻时的气派无法比,但那年代久远,德高已淡淡乎忘却,他好象是很满足了。
乡干部们不稀罕德高的画。小汽车一来他们就忙得够呛,因而时不时地诅咒几句。乡里会画的人多着,“人看着老头子好玩,硬捧起来。”是呀,一株怪梅,一堆乱石,谁人涂抹也差不离。年寿有时而尽,无疾而终的人生幸福得之者毕竟太少。也许是乡干部的诅咒起了作用,德高老鬼困倒了,小汽车来的不是时候。
小车里钻出的正是王副市长。德高老鬼这两年的常客,后面跟着他的秘书小程,手臂下挟着一大摞纸。乡长陪着,他们往德高新屋一路走来。
一大摞纸不是要罚老人苦役,更不是纯粹的私人求画。今天实为公家事而来。程秘书臂下挟的是新产品,刚刚挖掘出来的传统产品,叫做“羽纸”。翻考众多私家著作,记载此纸曾经广行于市,盛名早于宣纸。本地流传着这几句诗:新安江水清见底,水边作纸明于水,兔白霜残晓月空,鲛宫练出秋风起。后两句简直像李贺写的。无奈却是元人的作品。“羽纸”重现光彩,喜坏了上下很多领导。日前,市里已在江滨公园眺曦亭邀请各路雅士试用,获得一致好评。遗憾的是德高没有进城,而没有他就够不上市一级的水准。地方上名士多矣,外面却含糊,叫得响的还是德高师。副市长的设想是实在的,请德高老人悉心多画几张墨梅,题上“喜见羽纸,当场试墨,快哉我心”之类,拿着老人的画,挟白纸往各大都市,央请各流派大师试用一番,然后收拢来,办一两个“羽纸名人书画展”,此纸将传遍画苑中人。大宗订货定会接踵而至。
他们走进去时,德高师正闭着眼睛喘气,流感对于年纪太大的人也是可怕的,王市长其实已知晓。
......
“德高师,我代表全市人民拜托你了,我们的羽纸会发扬光大的。”
“要画,我是想画出来。”老人斜躺在病榻上,勉力应答,“等稍稍喘过气来,我就,就画。”
市长显然很满意。“我下午两点有个紧急会议,让小程在这儿帮助你。小程,不要急,让德高师慢慢来。今晚车子来接你。”
喇叭声消失,村子重归古老的沉寂。
小程舒心呼出一口气,他一贯做副市长的影子,影子和本体暂时分离,自己也就立了起来,可以随意言谈了。他放下那摞羽纸。
“你吃过药了?”小程亲切问道。
“笑话了,我从来不吃药。”
“好,我把纸铺开,墨研好,等着你。”
“不用,不用,细碎事自己来。”
“你能画了?”小程惊喜地一叫。
“能,能画。”德高师脸色潮红,稀疏错落的老人斑更加显眼。早就想画出那幅画,五十年,至少有五十年了。“江南一株梅”,耄耋之年,讵料以梅成名,社会早已忘却他当年一丛墨竹风靡南北的历史,自己也差不多忘记了。他是为了它活到现在,为了一幅画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幅“晴江涌雾图”。
当年是为它返乡的,刚刚与友人办了新安山水联展,春风得意。却谢绝繁华,声言三年以后相会于斯,折回故里捉摸起谁也摸不透的雾。修筠放弃学业,连袂而归,伴他去悬崖上看雾,新安江上千形百态、活泼泼涌动的雾团,晴川历历,气候绝佳时的雾团,不是下山的乌云,不是刮风起的“黄纱”,更不是都市的灰气。它简直就不是由水汽构成,而是蒸蕴出山川之精英,毛茸茸似翔于中空的白兔群,光洁如展开的天鹅翅。妙就妙在一刹那,观察也存在于倏忽间:爬上山巅的太阳才打照面,涌雾即刻消失殆尽,不知匿往何方。这时就会感到心同万物,都被自然的甘露洗濯一遍。就是要画这样一幅长景图,“潇湘烟雨图”可谓千古绝笔,但他不喜欢苦雨含情的凄凉作派,决心羽化而去。世人居然还没发现晴雾在阳光铺开那一刹那间的灵性,一定要让人从画上看到。这很难,天气好的时候,天天早上要攀上西崖顶观看,拚着一身潮湿,修筠伴着。
那天早晨,雾气总是迷蒙,那一刻总是不到,天变了。江那边响起一阵枪声,正是闹土匪的时候,他脚底一滑,湿漉漉的山岩是太滑溜了,修筠赶紧拉他,刚牵住手,不想她脚底斜躺的平板石是浮的,一阵滑动,她松开手,和石头一齐落了下去。
从此再没有画过那幅图。没有画过竹,至少别人没见过,只画梅,一味地画梅。断绝了和师友的联系,抛弃了云游计划,在家乡,恣意挥霍掉属于他一个人独有的家产。中年、壮年、花甲、古稀,日子静静地淌去,又静静地流来,忽而被批被斗,忽而施舍救济,这两年又得到意外的殊荣,他并没有忘了那幅画...... “我要画竹,一丛秀竹,东坡、板桥、不,不要他们,肥的瘦的,我有我的......”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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