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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画竹?德高师,弄错了,王市长请你画梅,你最擅长的墨梅,不能开玩笑呀。”秘书急了,市长难得放手让他承担一件事,还是意义重大的事,这就是锻炼和培养,不能弄砸了。老家伙感冒发烧糊涂了,从来没听说过他会画竹,也没有见过他的竹。
“画竹,画竹...,坟头竹丛,阳光折耀,西崖之上,白、白雾涌动。”含糊不清的几句碎话让小程产生了说不清的骇怕。
“德高师,不要乱来,不是群贤云集兴之所至的时候。市里领导对你一直是关怀的,特别是王市长。”简直在哀求。
“画,画,我要画出来。”德高继续很奇怪地兴奋着。
在新安江边西崖之顶的坟头上,阳光疏疏朗朗地耀着竹叶,依稀可从画幅上听到修筠好听的笑声。崖下一川绿水,几道无风自生潺潺爰爰的浪波,水面上倏忽不见的体现着山川灵性的光洁而毛茸茸的涌雾,这些白兔白鹅白鸡白羊眨眼间无影无踪,大好光景就是由水波漾荡而成,由此丛秀竹摇曳而生。晴江涌雾,还要有修筠的生命与光彩在这幅画上永驻,秀竹的叶枝干根都有她的存在。是他和那幅画杀了她!透明的雾是位美丽的凶手,他追踪了一生,观察过各种季节各种时辰,春夏秋冬正午子夜,比年轻时嘴里喷出的烟圈熟悉百倍。
他一直在观察练习着,避开人作单项练习。
一直有着难以遏制的冲动。
一直遏制着这种冲动。那是一种奇怪的力量,是一种执著者渴求永恒的完满的美的力量,也是一种扼杀生命的力量,他身上有这种力量却不理解。
心里有东西拉着扯着抽着动着,遏制在悄悄松弛,也许是这种全新的家乡的青檀皮、沙田草制成的纸的气息感染了他,酥软了身体和灵魂的某一部分;也许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小程见德高师右手直抖,枯藤般的青筋在动,五指拢住桌边的笔,忙走近他,迎面一股热气灼得人难受,摸摸额头,很是烫人。他吓了一跳,“哎呀,你发高烧了。我请人来打针。”
“不用,我是从来不打针吃药的,即刻就好。”
小程抬腕看看时间,眉头一皱,还是出去了,今天怕是画不成。老头子高烧说胡话,雾呀竹的,也真可怜,日子配得不巧,八十岁的老人,油干灯灭,说倒就倒的。他可千万要挺住,倒下来就带下了别人。老人又双目紧闭斜在床上,一座屋子归于寂寥。过了一会,他披衣下床,走到大桌子旁,抓住笔,在那方珍贵的祖传宋砚上掭着,让墨汁慢慢渗上笔端...,动作迟缓,神色麻木,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淌出两滴浊泪。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异样的隔膜从手掌渗到手臂、胳膊,以至贯注全身。是握着一根拐杖?象牙筷子?冬天离不开的火箸?女人柔软的手臂?笔、纸、砚,一切都变得恍恍惚惚隔了一层。一定要把它画出来,竹,不,修筠;雾、生命、流动的血,画出它们。脑中鲜明的图景也模糊了,雾正变浓,遮住了别种物体,什么也看不见了,雾转成了云,云拢到高处,又复铺散下来,转灰、变黑,罩住一切,风雨将至时呆滞沉重的云,漆黑吓人的魔云,到了夜里,没有星光。
笔重重地按了下去。
真的画不出来了么?皮肉滋滋地响过,周身只感觉到五内俱焚后的冰凉。先前明晰映现在心中的画面正迅疾地往后移去,如梭的光阴,清晰的是额上的千层皱,面上老年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早就应该把它画出来!
观察、练习、冲动、遏制。
默默以鼓励,默默以安慰,默默以欺骗。那丛竹已经老迈朽烂,竹梢生花,竹鞭已经萌生不了新的勃发的生命。
错了?
小程领着乡诊所的医士匆匆走进来,见德高木然立在画桌前,嘴角慢慢地无意识地抽搐,那管笔跌落地面,不禁惊叫:“德高师,别画了,歇会吧,待身体恢复了再画。呀,这株梅更怪,一株死梅!”
那一团墨是梅,市长的秘书说是梅。干枯的死梅。
“德高师,你躺上床打针退烧吧。”
“我没热。”他硬气地回答。
小程也发呆。医士走上前,一探老人额头,果然没热。不但没热,而且周身冰凉、僵硬,不是碍着小程是市府的秘书,他真要光火了。
“太神了,用气功治病。德高师,你吃得消就画吧。”
画不出来了。画不出来了么?五十年心血全是白费,不,不可能,不应该,不会。他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小程:“你把左厢房里最大的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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