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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相又缠上门了,古董师好不讨厌。事情不顺手,他正心烦呢。好端端的一块巨砚飞走了,这口气多难憋。
“你一定要帮我个忙。”
“和你说过几遍,想入非非别把我搭上,我可没人养。”
“你一定要帮忙。我是七十好几的人了,帮忙也只有一次。”老头子死皮赖脸慢慢和他磨。
杨三相--徽州老辈子习惯,“相公”中之潦倒者,“公”一律免称,这“相”字喊时也不同一般叫法,非要念得长长转弯不可,以充分体现其中的揶揄味儿。这种方言中的变音,是最使语言学家头痛的问题,北方人说外国话好学,徽州话难讲,一点也不为过。杨三相的价值古董师是知道的,假如人可以当古董卖,他可以和巨砚比价,心眼里却看不起这人。杨三相除了卖自己没有别的,自身据说也不是个完整的,缺关键性的一点,一世光棍也应该。杨三相少时读私垫,也进过新式的省立二中,十七八岁眼在名绅吴翰林身后,靠着一手好字,当了末代翰林最后一个清客。翰林死后也不谋个正事,靠两个当妹妹的十元五元接济活日子。自己终日摇着破蒲扇,说今古奇观,讲金玉良缘,最喜欢讲“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一日,神采飞扬地念着乔太守判词:“弟代姐嫁,姑伴嫂眠...,称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忽然就揽过一个女孩头,说头发上有异香,嗅嗅能讲得更有劲。为此差点定性为坏分子。两年前,政协里有人拿了一张表给他填,聘为文史资料特约撰稿人,请他专写吴翰林归田后的情状,每月给一笔生活费。他于是有了兴致,半个月跑一趟邮局寄稿件。只是古董师仍然看他不起。政协里人说,此公著文总写自己,翰林只是配角,文白交杂,没有标点。好意提醒,他倒把头一摆:“你读过几部才子书?我不懂还要你教,好哇,你来写。”真的罢笔半个月。
杨三相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个人要和古董师寻开心了,就是虎落平阳,也容不得这头老犬欺侮呀。“别在这头磨牙了,逛去吧,我也有事。”
“你答应帮我一次。”声音竟然哭嘘嘘的。
看着杨三相一脸粗皮老皱纹,古董师眉心解开了些。老糟货字写得多,或许知道一二。便有意叹口气:“唉,想赚点零钱花,腿跑细了还是一场空。你见过能睡人的砚石吗?”
杨三相立时变得自矜了:“你也有事要来问我这老者。巨砚,有的是,多得很,三尺五尺,周圆方正,用过丢过,哪还记得许多。现在家里那块却是小巧玲珑。”
古董师暗啐一口,脸复阴沉下来,“你要干什么,说清楚,别老缠我。”
“你答应了帮忙?”杨三相似捕住了星星。
“说出来再讲。”
“你是答应了帮忙。答应绝不外传?”
“我嘴没你碎,你几时看我嚼舌头?”
他却偏偏要从砚石说起。
“砚石,千年不烂的石头,有什么稀奇,就是大宋皇帝御用的也能寻到。他用过的墨呢?早磨完了。奇的是墨,磨一寸少一寸,磨一分少一分。你懂古墨么,明朝的超漆烟......”
“什么超七超八,我看不起,不揽手。”嚅嚅而语,心中倒一亮,以前是没注意过这路货色。
“徽州墨的历史是源远流长,源远留长呀,明代神宗皇帝使用徽墨,滴在桌上,入木三分,超过黑漆,是谓超漆,这本是皇宫中传出的掌故。”
“知道,知道。”古董师最厌恶别人漫无过际地说古,“南唐李后主赐姓给陕西入徽的墨工奚超、奚廷圭父子。七十年前胡开文地球墨在巴拿马获国际博览会金质奖。你要我干什么,趁早说出来,别死绕弯子了。”
“你说的这些如今七岁孩童都晓得。我问你,见过三百年前的古墨吗?”杨三狡黠地一笑,手掌不觉又翻了翻,掌心很厚,堆满了游手好闲者的松驰。这会儿倒又不像是几次求人的老头子了。
“三百年前,莫非你秀士阁里有?”
“就是为这求你来的。不然,何必几次打扰。”他手掌上忽地托出三寸来长一锭墨。墨表灰白,像老屋墙脚渗出的硝盐,标明着年代的久远。古董师谨慎接过手,原来只是半截,正面金塑“廷圭”两字,下面还有一横一撇,看笔划,应是“真”的字头。背面是腰斩的半条金龙,一个头占了大部,龇牙咧嘴,很是得意,描金之处一定被杨三相细心擦拭过,岁月并没使它黯淡无光。古墨中似乎是有“廷圭真品”一种,难道真有些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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