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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家风刮过不久,就有些胆大妄为的青年白日里朝坟山涌去,“造死人的反”。撬砖剖棺,挖金掘银。人说“生在苏州,死在徽州”,称雄几百年的徽商对铺路修桥尚肯勉力为之,对自己的葬身之所自然更愿下本钱。于是纷纷扰扰间有人用古柩厝基的砖砌起楼房,棺木箍起脚盆。死者口里含的,头底垫的,手上托的,耳上戴的,发上插的,以至身上穿的,只要有点黄白之物,就是一笔横财。用不着顾虑人看见,几座古柏森森有名的坟山,白天里人声沸沸,夜间火把飘忽,外人撞见,没准以为鬼都出来扯旗造反呢。
坟山上传下的故事也多,古董师记着。
有一天,两个家伙相准一座墓后,敲开桐油石灰壳,掀开黑漆棺盖,里面一位少女宛然生时。一人上前检视,才掰开女子嘴巴,惊觉有些异样,忙直起身子,沉甸甸地把女尸也带了上来,慌得又弯下去,几次反复,尸体始终贴紧他,把个恶徒吓晕过去。对此有人说是他的扣子勾住了尸衣,有人说是什么静电引力,也有人说是女鬼显灵。另一个贼胆更大的见状,抱过同伴,竟狠心把尸身掳了个精光。传说这女子是吞金而死的,又开膛破肚,然后把尸体拖到山下大路口。他们记着一句师传:鬼怕恶人。可怜可叹的吴家祠堂下芸芸几百口人,无人敢去收殓。一来这是造反者的另一种勇敢举动;二来有人说此女虽是翰林螟蛉,如此隆厚埋在吴家坟山也属不该,终归是外姓。尸体见风即烂,三四天后的晚上,才不知被谁收埋了。
古董师问起此事。
“是的,正是滋华死后之身,当时我正被人管着,夜里偷跑出来摸黑赶去,草草安顿了她。事后我明察暗访,探得那两个恶徒。都说挖坟的是外来户,这两个倒是本地人。恶人不笨,滋华身上那半块墨定然在哪家藏着。你要肯帮衬我,请去试试,弄出来我出高价买下,来世也记着恩德。”他托托掌心这半块。
古董师熬不住了,飞了一块砚石,来了一锭古墨,人生真是有失有得。“两个恶徒是谁?不是说他们得暴病死了吗?”
“好心人一厢情愿哪!死不了,还活得怪好。那两个嘛,”他微微苦笑,“反正你是不会外传的。一个是王大发,一个是程讨饭,都是显赫人物呀。”
古董师吃了一惊。同时他也有了信心,是这两位。他都熟识,熟人好办事,永不过时的古训。
他终于答应了帮忙,帮到底。
“那半块墨是这样的。”杨三相拿出一张画好的图,挺标准的一张剖面图,读过省立二中的人懂得透视。古董师很小心地把图纸收折好。
练江水源自黄山南麓,和别的河流自不同一般,除了难得的汛期,青山上流下的秀水都从盆地中间平静地淌过,只轻起涟漪,斯斯文文。这里人也斯文,家家都出读书人。盗墓的,亘古至今,除了造反搜家以后一段余波,最为人所不齿。土匪铤而走险,还有两分由头;盗墓,有这个心思天理就难容,谁愿摊上这名声!
古董师思索半夜,愈想愈有把握。天也快亮了。
自然先从程讨饭家开始。老程发了养兔财,现在是村里最有钱的人。三月里,有人牵一头牛来换他一只西德长毛兔。他都不肯换,同样的兔子他有上百只。不几天,那只人家点名要的兔死了。全家嚎啕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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