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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师终于又来了。当然是为巨砚而来的。她谛听着那个已经熟悉了的足音:声音由远而近。穿过长长的巷弄,踩上那块爱晃动的石板,由脆脆的一鼓作气转成拖拖沓沓的迟疑,紧接着又坚定不移地走了进来。每次都是这样。端午节快到了,古董师的足音挟带着强烈的阳光和热风。从清正堂破败的前厅到最后一进屋,足有五十米,走到里面,古董师身上那股阳光的气息也被两旁幽暗的墙壁吸收殆尽了。但就是剩下的那一点点,离她两丈远坐着,她还是能闻到。她觉得眼前亮闪起来。事实上,她能清晰地辨别越过一个又一个门槛,转弯抹角闪进屋里的外面的气息。梨花雨,麦黄风,她自信能闻得出成色。自从瘫在床上,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房里很幽暗,狭长的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又停了厚厚的灰尘。灰厚处坠开了一些裂缝,要到近午十一点光景。阳光移到窗子上,才能透过裂缝,斜伸到床上,与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对接。她嫌这光刺眼,转过身睡,只让无数的尘灰在那几束窄窄的光带中跳舞。有时她想,瞎了或许倒清闲些,睡得安心些,盼着眼中的白内障快快长大。但听到古董师的足音,就没了那份心思,两眼放出光来。古董师很聪明,而且,泻水置平地,南北东西流,无论哪条道上,他那份灵性都能跑老远。自从他七拉八扯揣来一个证,这一带看得见的古董都叫他鼓捣得差不多了,现在他正朝人家有意深藏的东西进攻。他自信而执著,总有一天,古董师要变成古董王,至少在这一带出个名。那巨大的砚石是他成功的拦路石。他记不清是第几次来了,但他相信能搬走它,变成他事业成功的铺路石。
他每次都乘她的侄媳妇不在家的时候来。虽然那侄媳妇出名的贤慧、孝顺,如亲生女,他却知道老妇人存有戒心。侄媳妇不在家的日子天气总要出奇的好,非但侄媳妇,大房子里其他健壮的大人小孩也到田野里去了。
“砚床,卖了吧。这回我再让你一个价,得了钱你可以到上海看医生。”
她坐在一只很小的红木方凳上,蹭到房门边,主要靠手的力量。如同徽州所有有教养的妇道,尽管瘫成这样,她总不愿失去待客的礼数。“茶就请你自己斟了。”一绺枯干的白发,很长,从左耳轮搭拉下来,本应该是盘在后脑的。
“不要一来就说砚呀石的,我的古董够你收的。说点别的。”她竟有点讨好地笑笑。五十五岁睡歪的脸,勉强装出的笑容自然很难看。
说点别的,别的你不懂。我早不是偷偷摸摸的了,我怀里有证,还是文物商店的博物馆下了聘书的特约收购员,支一份干薪。你这大砚台由外贸公司转手,送往出口展销会,开价不会低于一万,更大的是名声。要给博物馆看中,弄到省城。我娓娓道出来龙去脉,会更加热闹。要说外面事,我都迷糊,你瘫了三年,只以为我是痴人说梦。
“哦,外面,麦快割了,好年成,茶叶价钱大,山里人发财。这村里前街又多了两家小店。世上事是越发说不清,钱越来越干净了。路上碰上一蒲耘田莓,漆乌生甜,你尝尝味道。”讨她好地递过去,心不在焉地说,只望着堂下的砚床思忖:总会搬走你的。
砚床就睡在那里,两块琴石架着。四尺长,两尺五寸宽,八寸厚。一底一盖,衔得紧密。外行佬看着只是块青石,不过做得精致些。内行如果初次见面,也不会经意,因为天井上又添了瓦,太幽暗,看不清楚。她来到吴家时,砚床就这样放着,从不曾掀开盖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样子。从丈夫绝意进取,淡泊于一名美术教师后,婆婆就叫人把它盖上了。六月天,丈夫喜欢睡在砚床上,不够长,就脚下搁只竹椅。从前,大房子里人人都想在大热天来砚上坐坐。吴家其他几房败得早,三代前长衫就换成了短褂,婆婆曾说正是种田佬的猪粪味儿冲掉了灵气。当初,丈夫硬要她坐卧,夜深无人时,还硬要两人局促地同睡在上面“赖凉”。当然要抱得紧紧,手动一动都得打招呼,不然两人会一起滚下地。开始她坐上去顿觉凉气直冲脑顶,毛孔收缩,光润皮肤凭空起了皱,关节也冻住了,冰得人忘了世上还有三伏。她禁不住想,或许这砚里真装着千年不化的冰块,丈夫自然笑说没有。但她坐上三回,就当作极可爱一张凉床了,天一热就粘乎上。她使吴家绝了后,现在又得偏瘫。人们都说是这屋子阴气太重,砚床阴气太重。
砚床就睡在那里。古董师不来,她回忆起往事,总是模模糊糊的。古董师一来,张口说砚,往事就一件件明晰了。他来意不善,是要买走它,还想贱买,连同她的往事,这她很清楚。心里装着块沉甸甸的石头,总还有所牵挂。卖掉它,古董师自然不会再来,她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认识几具医生,知道这病是难治好的。
“这块石头,你要它干什么?门口青石凳有的是,五百块钱够你看病了。”
“我这病是不用操心了。”她又笑笑。这回笑得好看,坐了一刻,睡歪的脸端正过来,只在嘴角留下一点小小的倾斜。“古时那块和氏璧也认作顽石的呀。”停停,又添一句:“是青石就不值五百块。”
“还不是面上有些发亮的天雷子,这倒少有。”当地人总说天雷子是闪电遗落的,其实那是嵌在石上的硫化铁。
“那就不止五百块。”
“再加个‘一’,怎么样?”贼样地说,低低地,老鼠样的动作。他是发了誓要把砚石弄到手的。
她无动于衷。
“不要糊弄我了。我一时死不了,有时间再议。要卖总是卖给你,不骗你的。”给他一线希望,引他下次来,来了自然就会谈起这砚,谈起过去。
这次对方却被激怒了,“我不来了!你付草鞋钱,我还懒得走呢。”他大声嚷嚷,茶一口喝得精光。“我等你侄媳妇回来,跟她讲,让她作主。哼,两百块,她乐得送我。”竟有这样恶毒的念头,对一个病妇。
“什么,你不来了。”老妇人有点惊慌,刚露出些微红丝的脸变成灰色。“不要骗我,这几年你白跑了?侄媳妇,带了中饭下田的。她不要我的东西,一根线都不要。”
古董师自知失言,暗怪自己缺乏耐性。“你甭见怪哦,我们是老关系。总会谈成的,下次有空再来,过两天去省城出差,一时没得空了。”
“那边桌角有个笔筒。你看看,五块钱值吧,坐半天,空手回家,我也不过意。”
古董师拿出五块钱递到她手上,要在别处成交这买卖,他会说自己运气好。这里目的不同,他是冲砚床来的。她知道笔筒决不至于五块钱,公公当年也收过古董,家里每样小摆设都有来历,丈夫曾不经意地告诉她,日子越长远,古董越值钱。古董师走了,揣着笔筒,不甘心地走了。足音由近而远,消失在阳光灿烂的大厅门口。她可以到外面晒太阳,让人背或抬都可以,侄媳妇说过多次,但她不愿意。瘫倒前,谁不说她是大房里齐齐楚楚头一个。出去总得洗脸、梳头、换衣服,多麻烦。日子一长,也心安理得,好象就不应该到外面去,也没旁人再咕叨。
又不知有几多日不曾有人提起砚床的事了,侄媳妇不会提,偶尔串门的妯娌姑嫂不会提。大家铁定认为她的瘫是几十年来贪凉,砚石上睡得太多,罪在石头。在她面前讲砚床就是讥笑她的瘫。说人不说痛处,病人面前一定要遵守古训。好点啦?好点了。吃过啦?吃过了。来看望她的人说不出什么新鲜话,就说几句最经济最简单的寒暄话。但是,她就是要和人谈谈这砚石:“哎,我真想好起来,再到那上面坐坐。”人家就瞪大了吃惊的眼睛,思量她瘫了太久,神经有点那个,避而不答,匆匆逃走了。
丈夫说过砚床的来历:这块石头叫龙尾石,产于婺源龙尾山,埋在阴坡湍急泉流之下,当今文房四宝中的端砚,实在没有歙砚的历史长。从前,挂清正堂的大匾,五尺见方的字,要特制的毛笔写,这样的毛笔要用特制的砚台蘸墨。用的就是这块砚。请来的书家临场双手发抖,不敢开笔。一个看热闹的乞丐自告奋勇用烂棉花团蘸墨划拉出来。如今那大匾早卸下做了吴大家的猪栏门,匾上“清正堂”三个字还是方方正正,毫不褪色。后来,砚床归他一房所有,一直供在明堂下,也许应该供到条桌上,可是它太大太重了,没法可想。她大热天躺在砚面上,人家是看见的。砚石和吴家绝后有关的闲话不是没有风影。有些事情真不应该在砚床上做,做丈夫的当年花样真多。她不愿相信是这回事,总觉得是丈夫身体不行,再就是太痴太傻。看起来风流小生一个,脏腹空空。只怪他三十几岁就撒手走了,那时正在调药给他服。就为了一张画,有这巨砚的人还不会画?也怪他画得太好了,人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黄宾虹的,他偏又说是黄宾虹的,开玩笑般地作伪。人走霉运,就谈不上“风雅”,哪有不丢人现眼的,丢人现眼,也不该夜半恍惚,走路走到新安江的深潭里。她想到丈夫的死,就觉得他骨头到底不硬,绝后不能全怪她,心里堵得慌。幸亏她很少想到。照说倒是应该恨这砚台的,可是恨也恨不起劲,说到底,忘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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