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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媳妇咚咚进来了,带了午饭也还可以回来吃的,只要她愿意。“婶娘,有人来看过你?怎么出来了。”她看见了桌上一只放得没规矩的茶杯。
“没,没有,我想透口气。”在晚辈前撒谎总有些心慌。
“有收古董的来虽理睬。”她不知道刚才真有这样的人来过。也不知道吴家上两代也是古董师,连买带蒙过许多好东西。丈夫信中说,近来一些外人涌进文物之海的徽州寻宝,叫她提防些。
于是老妇人又一天一天打发这难耐的时光,没有人和她谈起砚床,她孤零零地睡在幽暗的房里,砚床孤零零地睡在幽暗的明堂下。巷弄里“格登、格登”的脚步声自然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却不是她渴想的声音。左邻右舍能避则避,不是不想来,来了不好说话。她总是叫人到砚上坐一坐,不是神经有毛病,就是久病把心弄歹毒了。人家虽然有子有孙了,老了瘫在床上照样凄惨。
砚床睡在那里不说话,她睡在那里也不想说话,扳着手指头算古董师走了多少天,扳着扳着,弄糊涂了。她却又宽慰地想:古董师总会来的,这砚床还在这里。
古董师到底给她盼来了。外面跑一趟,他见了世面,也增长了信心。外面人不就是那个样子,自己定能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古物悉数收尽。领导赏识他,给他三倍的奖金。在广州,还有个香港同胞靠近他想搭讪。他可是有些瞧不起赞赏他收购小物品的领导们,这是些什么玩意儿,哼,真家伙你们见过吗?他就想起了砚床。我把这东西弄上来,让你们呆傻一阵。泡在办公室里算个什么“文物工作者”。 又是绝好天气。已是秋天,秋阳明丽,秋风飒爽,秋水苍苍,秋菊芬芳。就应该挑这种天气上清正堂,这种日子勤快的媳妇绝对不会留在家里的。
“好久不来,我当你出事了。”有几分嗔怪。收古董的最容易饱私囊,谁不知道。老妇人更加知道。
“哪里,我说出差的。逛了趟广州,东西贵死人,裤裆都差点抵在那里。”
“广州比苏州远几多?”她又提到苏州了。能把姑苏女子拐到徽州的山里佬都是挺迷人的。十五岁那年,她拿着娘留下的几件首饰去一家当铺,这当铺是徽州人开的,在门口碰上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她在阳光底下作画,她痴痴地看他描完最后一根水草。那几根水草带子似地,把她牵到了徽州。她抛弃了那个靠典当首饰过日子的家,也割舍了屋后半亩地大的花园,园里几株抵得香雪海的梅。
得把她话题引开,缠上她的话头,连茶也不叫斟了,好个读书识理的妇道。“啧啧,你知道广州稀饭多少钱一碗,五角。白天鹅宾馆,一家大饭店,四十七层楼,睡一晚一百多块钱,比天都峰还高。”天都峰她也没去过,虽然走出后门看得见隐约的峰巅。“街上人呀,比上海南京路多,苏州观前街就更没得比了罗。人身材都小小的,眼窝抠进去。有的后生家长得不古怪,穿扮稀奇。”她闻着他他身上散逸出秋阳的气息,也闻到掺杂其中的腐草衰叶的气味,鼻翼亢奋地抽翕。“你就知道广州,别的地方没去吗?苏州没去?”她这辈子没想过广州,也不想去。
“想去没去成。”其实他是从那里返家的,刚才漏出个观前街。
她失望了。沉默了一会。“城里现在怎么样?”
“城里,老样子。摆摊子的更多,剃头店越少了。”他并没有真去统计过,只是看到街上行人头发更长了。他对县城不以为然,这这大房子差不多,看多了就不知道讨厌。 “砚台的事想明白了吧,上次开价不变,算点利息,怎么样?”无须隐晦,就是为这而来的,别的只为她解闷儿。
“你就只记得把它剜去。”停停又说,“卖也不是不可以。”她的态度有了惊人的转变,古董师两眼闪出绿光,赶紧捕捉住: “我总算听到这句话了。”
“价钱上不能诳我病婆子。”
“这个我们就好商量了。”目标已经向自己靠拢。他记不得自己来了多少次了,终能为这句话欣喜若狂。
“先说好,你别弄几百洋来糊弄我,没有这个数你开口也是零。”干枯的手指做出一个很精巧的动作,这动作只有大户人家当过家的女子才能做出,是这般灵巧,有趣,还带点调侃的味儿。古董师看懂了,她要的是壹千元。
“你这开价也太高了,我可是诚心诚意。”他压住烦心,尺量和颜悦色地讲。 “我也是诚心诚意呀。”她说得很有滋味。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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