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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春的夜晚,屋内的暖气还烧着,扑进城市的太阳风也带着先微的暖意了。林森走出909室,准备去外面跑步。他由于改不了睡懒觉的恶习,又喜欢长跑,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将早锻炼改在夜里进行。每晚九点,沿着水泥道跑到附近公园尽头,然后散步回来,过滤一日汲取的知识杂碎,理理思路,他颇自得于这种独异的生活规律。
每层楼道口都是幽暗的吸顶灯。五楼楼道口有架电话,他往下走时,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子手拿电话,抬脸说着,不期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走到楼底,笑声仍在耳畔回荡,楼道的共鸣效果是很好笑声听来很舒服。以至他跑到公园尽头,微喘着气往回走时,余音似仍盘缠在枝桠间。清寒的月光透过树枝铺酒在水泥道上。树影将月光切割成各种各样的多边形,又互相交错,形成一引起有意思的图案,有像简谱的长线短线的,也有像五线谱的,更像一些乐曲的余音,微波兴在水面般晃动。林森似将整个身躯舒展在夏日的凉水中,一天伏案后的压抑、劳累去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那个女孩。这幢门口挂着艺术学校牌子的大楼关着200个与其说是艺术学徒莫如说是艺术叛徒的痴男疯女,各种层次不等,性质不同的短训、长训班参差诞生、消亡着。女孩在研究班,他读校内画展时女孩的作品,隐约感受到一种神秘幽深,鬼魂附体的境界,女孩的画名叫山衣。但他料不到山衣发出这种慑服人的笑声,她是在给热恋中的情人的打电话吧。小伙子一定很不错。
林森对纯正、富有质感的声音有一种迷狂般的嗜好,这和他五音不全,嗓音沙哑有关。作为一个南方人,在这北方都市,总以为自己说话是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初也想改变自己,有意放慢说话速度,时间一长就变得不耐烦了。改不了自己,就尽可能去欣赏别人,几部热门的译制片他都看了不下十遍,如《生死恋》、《苔丝》,主要就是欣赏配音演员的话。陶醉于那种纯美的音流,就会有一种慵懒和满足。
山衣的说笑声和那些专门训练过的又不同,质感更强烈,有一种浓郁的原野上的青草野花味。
二大楼前面的车库和食堂之间有一块小小的花圃及爬满青藤的回廊。学生吃完饭后就围着花圃赏赏花,要有一两个引人注目的女同学坐在那儿时,聚拢式化圃的人就会陡然增加很多。林森是不屑于和那些好热闹者熙攘成一团的,他属于喜欢清静那一类人,愿意在课前食后单独沉思一些有意义无意义的事情,品尝着无目的性思索的乐趣。自从那个晚上后,他注意到山衣经常在饭后坐在回廊的长凳上,被一群男士们簇拥着对着花团指指点点,于是这地方对他也有了吸引力。他企望一种不期而遇,一种没有目的、不带非份之想的不期而遇,一种没有目的、不带非份之想的不期而遇,和女孩谈论几句,细细听那具有质感的,能慑人心魄的节奏鲜明的说话声。他是三十几岁有家室的人,从没有明确想过在某些至关重要的方面逾越规矩,对于那些可人的鲜丽女生,他用一种三分钟的泛爱来平衡自己单身在外的心理机制。这一天是雨后天晴,花开得好看极了。林森不知为个什么小事,时食堂吃饭迟了些,吃完饭出来,却意外地见山衣独自端坐在那里,望着花圃出神。那姿式使其更加稚嫩了,宛如她望着的蓓蕾、一位女高中生。他微微笑了一下,不禁想到在那遥远的地方,喜爱她作品的各色人等很难想象到这位年轻艺术家这么一副性情。林森在自己的的领域是属于那种永远也不会引人注目,不可能汇入主潮的人,他崇仰在一切领域内有天才的人。当然也不看轻自己,在生活和艺术中,各人有自己的位置,对于艺术史来说,金字塔顶的石头和基座上的石头都是石头。于是他浮出友好的微笑,朝宛如塑像般的女艺术家走去。
山衣显然对他没印象,生活在宠爱中的人都是这样。
“我是搞盆景的,在本科班,没文凭评不了职称,混一张文凭呗。”为了适应对方自然的节奏,林森将自己的话放慢了半拍,有点像开报告会时主持人的自我介绍。
“搞盆景挺有意思。”山衣宽容地笑笑。林森知道她的话言不由衷,盆景艺术是不大被新进艺术家以为然的,别说《病梅馆记》的影响了,就连他自己也以为这门艺术体现的是一种没落的扭曲的情趣,在培植造型的快感中,掺杂了虐待狂的成分。然而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是要近距离地听听女孩的话而已。
“是活总得有人干。”他仍旧谦卑地说这句话时,山衣已休息完毕,起身笑笑入宿舍楼。
林森坐那儿细细回味着山衣的话音,他觉得总有一天能捕捉住声音中的质感,像手掌能偶尔抓住一小缕青烟。
三
处在同一空间的男女只要想接近总还是有可能的。学校请了位美学家来作专题讲座:“抽象与具象”,各种班愿听的人都可参加。坐在最后面的林森转头时发现了边上的山衣,教室里本来就坐得稀稀拉拉的,山衣手托腮帮听得挺认真。课间休息他们就自然而然谈起来了,围绕着抽象、具象,从甲骨文谈天凡高的画,从小说到盆景,不乏热烈机敏的交锋,谈到后来,姑娘脸孔涨红了,她两手一摊,做了个潇洒的动作说:“盆景是一种精致的艺术,我说不过你。改天我找你细聊。”
林森暗自好笑。一般说来,有特别才分的人都是不擅长解说的,他们的心智对平庸的逻辑圈子有一层隔膜。通过交谈,林森感到在强烈的艺术直感和随意的生活之外,山衣竟还有着相当单纯的一面。这时候想这个名字,就不仅仅是阳光下一缕青烟似的难以捕捉的音流,而是一个粲然笑着的少女形象了。
山衣的笑语飘荡在909室。这在他们一年多的寂寞时光中倒是罕见的,两位室友会意一笑,寒喧几句,借故下楼了,说是让他俩好好切磋切磋。他们先从具象的作品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扯起。说到抽象是对世界的不定性概括,话题大而无当。山衣大约是被林森谦虚的大哥模样吸引了。他们那个研究班是没有学历的,因而平素很鄙视这个本科班,认为充斥着一群匠人加上一些想当文化局长的小吏。不料林森对一些热门话题也能娓娓言及。谈到后来,林森觉得不把自己糟蹋一番讲不过去,就说平庸的人总是极有道理的,似乎无懈可击,可以艺术毫不足取。可是山衣倒把话题一转,说你知道高庚么,他在四十岁以前可是个平庸得叶痰也不造次的人,突然就焕发出异彩来,或许你就是这样的人呢。
还从来没谁对他说过这种话。林森暗中耳热心跳,慌不择言,说起了这楼里的鬼故事。大楼盖起没两年,校工说当年筑地基时曾掘出十几副白骨,有一具女尸竟还是皮肉完好衣冠完整的。直到现在,楼内仍然阴气森然,夜深人静,常有轻微的脚步在楼道上下走动,也有莫名其妙的拉水箱的声音。有时在走廊上人影一晃却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些艺术匠人、艺术学徒加艺术叛徒都宁愿相信这类事情,以给生活添加一些乐趣。林森少时就听惯了鬼故事,直说得山衣大呼小叫起来,恍然楼顶阳台上此刻就有奇怪的脚步声,不小心拨滚了桌上一个小巧的梅桩盆景,双手无意中抓住了林森肩膀。
林森是个严谨的人,这一抓无疑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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