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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于是他脑中整天萦绕着山衣小精灵般的影子,那因了一串音流而愈来愈接近的影子占据了他无声的内心生活。一时他们成了相当熟稔的同学,然而也仅只是至此为止,不存在一丝一毫越雷池的可能性。林森因无法处理这些繁杂的的念头而更感到了自己的平庸。各种各样由声音激起的幻像说着笑着从他眼前晃过,他越发意识到无能为力。不过他还是很理智地明白了先前约束他的各种道德规范实际上并不起作用,坚如磐石的固有的价值观念实际上都不起作用,他只是有很多疑虑而已,种种疑虑归结到一处,就是山衣不可能爱他,他这种突然燃烧起来的激情没有感应。在这所学校,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比较随意的,可是再随意也得建立在双方理解、默契、交融的基础上,从这重意义上来说,单相思和强奸就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偏偏面临学期结束,校内一片杂乱,他想多听一耳山衣也难——山衣在市内有许多同学,她有时是不归宿的。林森的生活规律却永远是单调的,他的变化只是在上下楼道时步履缓慢一些,似要从两面黯淡的墙上,旋转的楼梯口捉回已逝的笑音,期望能涌出一个剪影般的形象,实际上他已陷入迷狂了。但他跑步是雷打不动的,初夏时节,北方的月夜,水泥道上仍然是树影稀疏的。跑步已做不了思想的过滤器了。而是像录像带似地,跑得越快,形态各异的山衣便在脑中纷呈涌现,凝神端坐的,粲然含笑的,潇洒言说的,他担心再进一步,某种邪恶的欲望将要把一个美丽的形象扭曲了。那些稀稀疏疏的,看着像简谱,也像五线谱的树影而今成了绞绳,缠绕得他难以动弹了。
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返。他用古人诗句净化自己也不行,就像个孩子似地在心里念叨着山衣山衣山衣。
林森偶尔将自己将高庚作比较,心想我的这一切焦灼不安或许意味着创造力的爆发,他的人生将会有一个不可测知的辉煌时期,会有一个大转折,然而他也只能承认,灵感早已西出阳关,他的艺术想像力始终停留在传统的基点上。
实际上山衣的形象越来越遥远,他心目中的山衣就越来越清晰了。
山衣在外面疯了几天回来了,饭厅相遇,林森想说句什么,既显得亲切、不见外,又包含着突破性,斟酌着出不了口,姑娘仅只笑笑,头就转向别处。仅仅是一个熟人,比较熟的同学而已,至于别的,都只是林森心造的幻影。
这就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林森在寞然的心境中上了南下的火车,回到他固有天地去了。
五
林森见到故乡的小车站,不由地长吁出一口气,山衣的影子在遥远的地方已渐次淡去,他回到生活中固有的圈子里了。妻子整天给他弄好吃的,要把他少掉的脂肪补起来。孩子整天围着叫爸爸,从脚背爬上肩头,亲热得不行。他到领导同事家走走,去办公室帮帮忙,很快就恢复得和先前一样成熟练达——用人们背后议论的话来说,是“当官的料”。
一天晚饭后,林森挈妻携子去滨江影院看一部外国片,正是上弦月绷紧了弓时,习习江风带来凉意,行人步履都极缓慢,柳枝晃动,水泥道上树影也就随之颤动,如蝌蚪文、五线谱、简谱的各种交叉叠合。林森怔怔看着,如果在学校里,他此刻一定是在跑步,而且快要跑到公园尽头。儿子揪他系在外面的皮带,他恍然如不知,月光变得像锋利的钢筋直捣他的心窝,稀疏树影随风而颤动,越来越快,北国姑娘山衣浮现在树影之上,徐徐降下,宛然如真实的立体的人。水泥道则如巨大的磁带缓慢放着那一种纯正的富有质感的夹杂着粲笑的话语。他对妻说着有些头晕:我留这儿,你和孩子去吧。妻怪异地瞪林森一眼,说:“这文凭真是没什么要头,再混下去,可要把人的身子搞垮了,你从前可没头晕过。”
林森一个人倚着栏杆望着粼粼江水,对着江风,他知道自己乱得可以。昏乱中昨晚的一个梦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不知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飘飞到了那座城市,市中心的一条主要大街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车祸,几辆公共汽车交叠在一起。压挤坏了很多人,侥幸没有丧命的乘客从玻璃碎裂了的车窗艰难地往外爬。他惊惧瞪大眼睛瞧着,爬出了一个戴校徽的年轻女子,接着又爬出一位,第二位脸上架着厚厚的眼镜,人还没有全部出来,就惊恐异常地指着车里喊道:“山衣,山衣在里面,……。”林森这才明白,这两个女子是他们学校,面影依稀有几分熟悉。而山衣,山衣怎么了,难道更加不测么?他拨开人群,急着往前挤,可是看热闹的人头密集,他根本走不进去,只听得“死了死了”的一片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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