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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这才明白,回家以来,他的精神世界一直虚空着,听不见那种声音,脱离了那种氛围,他处在一种半僵硬的状态当中,这场电影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他在这条滨江道上踱了十个来回。学校于九月中旬开学,漫长的暑假遥远的九月。
六
没有什么比假中的野鸡学校更荒凉的了。林森找了件无所谓的公差,将其重要性放大十倍,说服妻子又来到了这座城市。市中一切祥和,一如既往地热闹嘈杂肮脏。只是校中无人,整座楼空空荡荡的,以校为家的艺术叛徒们杳无踪影。林森释然了,山衣去了西南体验人生,他不禁为自己执著愚蠢的念头感到可笑,想想自己一路上那种沉重的心情,吃不下睡不着的迷糊状态,那种痛悼亡魂的哀伤,一切都是没来由的。
楼道角落的电话机空搁着,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喊人接话的不耐烦声,纷沓的脚步声,热烈的说笑声都被昏黄的吸顶灯吸收殆尽,静得像一座地表深处的宫殿,自己的脚步声因为空旷的共鸣而特别响。林森想起那十几具因建校而惨遭无辜的白骨,脚板心便滋生出阴凉之气。他打开窗子。食堂当然不会开伙,人间烟火已被门窗关闭。只有吃方便面或者上小吃摊才能解决自己吃饭问题。公差需要十天时间,十天,一个人孤零零住这儿是太长了。食堂边上的花圃更加体现出荒凉,玫瑰早已开败,花枝间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草倒长得蓬蓬勃勃,已被风刮得七倒八歪,像有几只小猪在里面打过滚似地,绿色回廊上原先差不多爬满的青藤也纷纷退缩,奄奄一息。生活的组合音响与烟俱逝,仿佛不曾有过似的。花圃中间那个菱形的小鱼池也早已干涸,喜欢穿梭于石洞间的各色金鱼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转移了。林森想,这情形倒是适合他此刻的心境,千里迢迢,如果领略的不是这番滋味,反倒不正常了。
朝菌晦灭,不知其来而来,不知其去而去,造物中自生自灭最多的莫过于男女之间激发出的情感。
过了两天,他到业务单位正式商谈公事,回来比较迟了。他喊醒看守大门的老人,突然强烈感到大楼自身的阴影是这么黑暗,想起人常说“灯下黑”的比喻,觉得以楼作喻更恰当。
上了二楼楼梯,抬眼向上,二楼楼道口墙上有一个飘拂的人影,头发长长的,是个女影。那好,有个伴了。同时他也听到了前面轻微的脚步声。他就这样跟着往上。前面人影和他保持着等速,总在上一层的楼道口飘拂。林森心中有些疑惑,他想走得快一些,腿软软地无力。大楼里真是静极了,脚步声也就显得特别响。爬到七楼,他瞥见墙上没了人影,凭着直感,他推开七楼的挡风门,走廊暗极了。揿亮吸顶灯,果然前面晃悠着一个黑幽幽的人影。林森暗笑:我看你哑谜打到何时,走过卫生间,不期然听见水箱哗拉响了一下。黑人影径直往前走着,只见她走至顶端,没有转身,紧贴墙皮,一眨眼消失了,什么也不曾有过似地。林森骇然,揉揉自己眼睛,确实没有了,他想自己是喝醉了,掐掐面颊却又疼得慌。这个从来遇事不慌的人也有了大难临头的感觉,忙折回身,直窜自己住的909室,锁上门,望着远处霓虹灯打出的“芙蓉宾馆”四个大字出神,再不敢想别的事。
他是遇到幽魂了。在最后一瞬间之前,他有一种侥幸的希冀,指望黑人影是山衣,两颗灵魂因了宿命的默契而撞到一起了,两个互不相切的圆因各自的张力而导致相切,不料心中苦念只是引来了幽魂。
或许那真是山衣的一个幻像,在她酣睡时飘逸而出,来此向他致意了,他们是不可能挨得太近的。
七
北方的九月晴空高远,一切都沐浴在灿烂阳光之下,这座荒凉得可以的艺术培训学校又重新回到了疯疯癫癫的状况。老人夹杂着新人,有的班结业了,又新办了几个班。林森在饭厅见到山衣时,她正和几个女伴无心地敲着碗,急着要吃的,漫长的暑假使她变得黑而瘦,更有朝气了,她是不可能像林森这样守着个家蜗居一处的,这也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林森向前打招呼,可是迈步挺艰涩,近在眼前的人像是隔着关山万重。
“你好!”
“你好!”应答声苍白而平淡,而且她又马上续上自己的话头。林森,一个外班同学,经过一个暑假,在她心目中已是淡得不能再淡了。这才是现实,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一下闭住嘴,如果还要说出些什么,就失去了整个过程的意义。
一种不可企及的愿望,给予人的只是无限的哀伤,如果他要继续生活,就必须及早从那种哀伤里退出,焚烧过后的丛林可以恢复生机,绝望中回首却无坦途可言。
埋首功课之余,他仍然每晚9点去跑步,跑至公园末端,水泥道上在月夜里仍然是树影稀疏,微波兴在水面般晃动。偶尔还能听到山衣好听的说笑声,但只是听到而已,魔力已经消失,他到底战胜自己了。
一天晚上,他陪来访的友人谈迟了。送走朋友已是11点,坐久了筋骨胀得难受,他决定还是去跑跑。
这晚上大半个月亮黄黄的,公园里一片寂静,没有寻常偶尔撞见的依偎的恋人,零星的骑车人,远处的汽车声,使他更加心静如水。跑至公园尽头,便踩着稀疏树影往回走,他想起暑假里贸然北上的事,事情本身过去以后,他从不愿过多过细去想想究竟。现在他可以去想了。当然他是想见到安然无恙的山衣的,听到她的说笑的,假使他真的见着了会怎么样?会径直去对她说,我爱你,我为你无端地担惊受怕,我专程来看看你,我将要裹挟你而去,跟我走吧。如果真对她这样说了,山衣必然爆发猛烈的大笑,也可能是她最好听的笑,必然要对有悖常理的林森说:“你疯了。”其实他们之间注定不会发生什么事的,林森永远不会说出他想说的话,即使在那种情况下碰巧见着了,一切也都会平平静静的,他只会认认真真地去完成出差任务。
高庚不仅仅只是高庚一人,每个男人心中都藏有一个高庚,只不过痴迷的对象有所不同,反叛自己的方式不同,走得也有远近。遗憾的是他对自己的专业从来没有这样痴迷过,内心反叛自己的力量只好在无形中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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