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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爱这额上的星/采撷自墨蓝的天空/如陨石,闪一道光泽/点缀宇宙的荒凉/如水底沙砾/给宇宙一个快乐/小河边应有萤火/是月也,采芹于沼/当心夜露打湿了脚/苇丛中似有小花蛇溜过/又何必絮絮诉说/我是喜欢小蛇的缠绵/西风凄紧,芦获萧萧/我说我要看清你的脸/假若是睫中含着泪/又一颗星星坠入深潭
上面这首神似何其芳早年之作的诗是我父亲很年轻时的作品,诗名叫《星》,有些感伤,有些唯美,意象纷繁,可算是比较成功的仿作。
转眼间父亲逝世已经十周年了。早晨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了窗子,忽然就想起了这事,因为夜里梦见了他,似乎他还说了什么。自他去世后,我还没有专门为他写过什么呢。
父亲去世后,只有他年轻时的好友郭因叔叔写了两篇怀念他的文章并公开发表,还收进了他的“全集”——《山高水长》里。
父亲算是早慧之人,十四岁时初中毕业(和他同班的江南名师兼书画家黄澍老伯就大他三岁。)由于家贫,去山里当了小学教员,一年后被正式委任为另一所小学的校长。读书时就喜欢文学,乡下寂寞的夜里,他贪婪地读着邮购来的报刊,有的则是他常年在外的二叔寄来的。这些读物以左翼文学居多,发表过一些习作。可是断续都消毁了。后来凭记忆,在我们全家人的劝说下默写出了几首诗,上面那首题为《星》的诗可算是其中最长的,另外我搜集资料,在抗战时的《皖南人》杂志上,找到他几首田间式的作品和几篇战事通讯。此外在他极度郁闷的时候,也写过几首旧诗词。(其中有两句“人间尽多祥林嫂,捐遍门槛也枉然”,浓缩了那种赎罪而不得的心态,可算是过目难忘之句了。)
我曾经问过他大概发表过多少文字,他轻描淡写地说有十几万字吧。问他发表极别最高的报刊是什么,他说也就是《东南日报》罢了。
他是那个时代爱好文学却由于这爱好决定了自己一生命运的人之一,种种大喜大悲,皆由此引出,并规定好了自己的命运曲线。入过三个党,坐过三次牢,三十八岁成为右派,六十岁被改正。一生大部分的时间是在一种受难的状况中度过的。
但父亲确实读过许多新文学作品,这也包括了当时翻译过来的外国文学作品。除了左翼文学,他对带有感伤色彩的作品也有着偏爱。他和我谈起过郭沫若翻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谈过《茵梦湖》,且详细谈过《梦之谷》,当然谈这些时,我还没有条件读到上面的作品。并且由于《梦之谷》,他对萧乾的经历竟然相当熟悉,就连萧乾对周恩来的秘书杨刚特殊的感激之情都能娓娓道来。作为一名虔诚的读者,只要机会允许,他都不会放松对当下文学作品的阅读。解放以后,他有过几年安定的工作时间,虽然那时他早就无意干什么大事了,就连老友郭因劝他去合肥搞研究也一再婉辞,更别说创作的事了,他只想当好一个中学校长。但也一直订阅着《人民文学》和《文学研究》、《文艺报》这三份杂志,直到他倒霉为止。
文革结束后,他于一九七九年十二月被平反改正。这之前已在朋友们的劝说下到一所中学代课,同时也恢复了他阅读文学作品的爱好,订阅了《人民文学》、《诗刊》等杂志,后来有了《读书》,他想法从创刊号开始就每期不拉地读下去。再后来有了一份叫做《新文学史料》的杂志,这是他特别钟爱的读物,因为上面说的人和作品都是他年轻时熟悉的。当时这杂志只能邮购,他当然不怕这麻烦,而且他读书时很是认真,圈圈点点,有错讹自然也会划出。
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反对我练习写作。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和其论辩当时风起云涌的各种思潮,哪篇作品好,哪篇不好等。我有作品印成铅字了,他自然也高兴,但仍然不忘敲警钟。对于当时的各种作品,他的审美观似乎滞后了些。如对于王安忆,他认为《雨、沙沙沙》写得好,《本次列车终点》也好,到了王拿出《岗上的世纪》乃至后来的“三恋”,他就觉得难以接受了。而对于我的小说,他说头一篇《二炳奶奶的手》是不错的,后来出来了《巨砚》,算是隆重推出,还有很高的评论,他就觉得文坛有些莫名其妙了,在他一直以为极为神圣的文坛,似乎一夜之间因为儿子的一篇作品就降低了许多。
金家琪老伯前些年写过一篇回顾抗战时屯溪木刻活动的论文,在档案馆找到当年父亲发表在《中央日报》屯溪版副刊上的文章,题目大的有些吓人:《论当前木刻运动的现状和前景》,读其内容,分明是已经大体吃透了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精神了。1948年他和郭因等人参加了皖南游击队,因此后来也成了进城干部。他开始是人武部的秘书,后来自己要求到了文教部门,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科长,后来被派去办“歙县第一初级中学”,也即现在的潭渡中学,他把学校办得很好,那几年的校长生涯是他如今还被一些人记得的主要原因,可是自己的心境却因为接踵不断的运动而越来越差,他曾经多次提出辞职,但不被允许,在整了很多人的肃反运动结束后,还给他加了一级工资,可是这次运动给他的震动是极大的。反右派运动他是学校最后一名右派,自然也是最大的一名,处理却是最重的,开除公职,在劳改农场差一点病饿死去。文革期间他一处乡村果园里呆了差不多有十年时间,记账,烧饭,喂猪,破旧的房子座落在果园中间,桃花绚烂时倒也挺美的.他住在一处极窄小的简陋的用竹篾隔开的小房内,和猪圈只隔了一条不足一米宽的过道。每个夜晚他都在这里和《聊斋》里的鬼魂们相伴,也经常翻阅《离骚》,所挣的工分折合成人民币正好养活他自己。
父亲火化时,母亲和妹妹决定将他平时最喜欢读的一本《新文学史料》杂志和须臾不可少的眼镜一块送进焚化炉,杂志送了进去,眼镜却意外地留了下来。
有的人的一生只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和难以达到的欢乐的一瞬,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我想他在写那首《星》,用了“小花蛇”这个意象时,心情应当是比较愉快的。当然他做过一些事,给人留下的印象通常是极好的。若干年前,他是我崇拜的对象,我接触到的一些名气颇大的人物并不比我父亲高明多少,再后来,我对人对事有了新的认识,感觉到父亲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善良的颇受人尊重的弱者,一个天赋相当高却了无成就的人。
无论时代前进或是倒退,父亲这样的人都注定只是那庞大机器齿轮上的一滴润滑油,这样的人在中国、在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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