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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我家住在一所古老的大房子里,朝西的一面墙是土红色的,下面是瓦砾的废墟,高高的封火墙,使这所房屋侥幸躲过了太平天国的战火。楼下没有朝外的窗户,天井上还覆了瓦棚,幽暗自不必说。楼上稍微明亮些,因此我喜欢在楼厅玩。一次得了慢性阑尾炎,被关在楼上卧床休息,祖母在楼下监护。肚腹不感到痛时,便不免挪着两脚在楼厅走动。长方形的天空看久也厌了,我推开了平时总关着的西墙的小窗于。窗子一尺见方,墙也有一尺余厚。透过这窗,能看见通往后村的一段石板路,几方菜畦,远处几座矮山。趴在窗口望了几次,又踏上凳子,极力想把头探出去,多看一些新鲜景物。由于墙极厚实,待我头钻到墙外,身子中段却嵌在了墙中,担心着掉下去,根本看不了人和景。这时,在西墙烷衣洗菜的几位妇人直腰看见了:“啊,野鬼,不要命了,快快缩回去/
我心虚胆怯地慢慢缩回身子,对窗于小小的冒险失败了,只好躺到床上生闷气,一直到天快暗黑时,像是安慰,一缕晚霞透过窗子落在床上,和我亲近。以后我长大一些,能把握重心,不至于掉下去时,骨骼也粗壮了,头已伸不出窗外。这件事就总也忘不掉了。那大房子是清代一位盐商造下的,如今已辟为可供旅游者参观的一个点。旅游者的好奇心是多方面的,不仅仅只看黄山白岳、新安江,他们还常常问:“你们微州房屋坚实高大,窗子为什么小如囚洞呢?”
“徽州人做生意的多,大多有几个钱,从前没有银行,窗子做得这般小,是防盗呀。”这种解释是能满足游客的好奇心的。
但也是很勉强的。
细细推敲,防盗之说未必能成立。大户人家的大门总是和房屋一样气派的,决不至于有了钱就把门做小了。古时盗贼,一般分成两类,一类是明火执仗的蒙面大盗,他们往往是轻叩大门,从容获得钱财;另一类如鼓上蚤时迁的,惯常做法是打洞,沿袭的是几千年的偷窃妙术。因此,窗子开得再小,或者不开,未必就能防盗。
盗不胜防,但有一样却是可以防的,那就是防恋,防爱,防范男女私情。假如德.拉.莫勒侯爵府即的窗于也是这般窄小,那么于连再富于冒险精神也不可能照他的方式获得玛蒂尔德小姐。我们的古典小说中类似的偷情方式在徽州也是不适用的,爬墙钻窗一类情人间的险乐之事,在徽州一概无计可施。一套十六册的《款县志》有四册全是“烈女节妇”的姓名,不能说和窗子过分窄小毫无关系。那些“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男人在外发达以后,置妄买姬,对屋里人却可以放心,深宅大院,窗子那么小,一个魁梧健美的男人只有掰成两半才能塞进去。
它所防范的岂止是中世纪式的爱情呢?
祖宗的业绩谁也不想抹煞。物华天宝,光是歙县一地献给清廷的贡品就有十七种。微派版画,微派建筑,徽派盆景…,可以开出一串长长的名单。可是我们应该承认,天长地久,受了地理环境的限制,自诩为“桃花源里人家”,我们往往有着狭隘的心态。昱岭关、丛山关,这个关、那个关,世界被关在外面,自己关在山里。一代代沿袭,这种缺憾是一种多么沉重的历史负荷。
于是,这块土地上少数看透天地,出类拔萃的徽州人就更显得珍贵了。
关闭在屋里,只能通过天井或小窗子看世界的童稚,或者因窒息而麻木老成。循规蹈矩,状元、进士、清客、名士,或捧书示儒雅,或持扇作风流。可是必定也有被关在屋内却始终拒绝封闭的心灵,封闭只使他更为敏感,狭小的一角天地恰恰触发了他想象,这想象该是彻悟的前提。有了这前提心灵才能和自然契合,才能较清醒地认识人生和社会。墙挡不住他的目光,墙一样厚实的封建文化挡不住他的“反叛”。所以,愤怒地喊出“理学杀人”的戴震必定出在程朱理学的故乡。
成功始于启开了心灵的窗扉,这些高墙的叛逆,他们暂时无法把窗子变大,但心灵的窗子却能任其敞开,让思想随意驰骋,观环宇之苍茫,思人生之无限。
我参观过陶行知就读崇一学堂的寝室,知晓当年也是幽闭气闷的。作为一个“革了命的孔夫子”,当初躺在老蓝布蚊帐里,透过窗棂的点点亮光,他大概想到了整个微州,整个中国,甚至全世界。
如今,城镇以及郊区,公房和民房,只要是新建的,都有宽敞、明亮的窗子。在那些老式房屋面前,亮者自亮,暗者也愈见其暗了。老房屋正一批一批地被淘汰,除了那些当作文物保护的明代山庄,清朝民居之类让人观赏、借鉴、惊奇、思考外,大窗子应该统治所有建筑。
遗憾现在还远没有到那个时候,还有很多微州人喜欢小窗户,总觉得这有一种安全感,越住山里去,屋子的窗越小,有些老山里,新屋的设计和他们五代之祖的遗物是一个尺寸。并且对外界喜欢宽敞明亮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哼,办公室开大窗子还马虎,住屋也开大窗,老公老婆做那种事,都看得清楚。”他们故意不提可以拉上窗帘。
而且,也还有人情着窗框瞧山水,心却封闭得紧紧,难开一条裂缝,生活条件改变了,思维方式却没有变,在繁花纷呈的世界面前,用的仍是关在黑房子里的祖宗的旧脑筋,插不进一根针,泼不进一滴水。这就更显得可悲了。
墙在呼唤,许多大脑在呼唤。
那一天终会到来的,所有徽州人心灵的窗子也会启开的。看近年来的气氛,我们已经可以乐观:小家子气正在逐步破除。总有一天,我们随便站在什么窗口,都能充分享受到那金色的阳光,银色的月光,迷人的星光,瑰丽的霞光,七彩的虹光,粼粼的波光,萤火虫的微光,还有情人含情的目光,未可确信的飞碟之光,看不见的却能杀菌灭毒的紫外线红外线们…让它们充分地照进我们的屋宇,也照进我们的心扉吧。
我在写时,脑里一直晃荡着“光亮派建筑”这一概念,目前,这也许还只是一个引进的名词,但我相信,窗和墙融为一体的现实终会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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