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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水一样流,秋天的后面总是冬,季节半月半月地过去了,可是气候却甚少改变,仍然是天高云淡,蓝天白云,让人忘记了立冬,忘记了小雪大雪,甚至忘记了冬至,那应该是冬天真正来到江南,一点都推诿不掉的节令呀。可是老天仍然是那么温暖得可爱,中午在向阳的地方简直可以脱光了衣服行日光浴。喜欢到山野远足的朋友说皖浙交界的什么关隘边上漫山坡开满了映山红,那景象和春天毫无二致,他们就让那不当令的映山红簇拥着拍了照片回来。一个个熟人看了都羡煞了眼睛和心窝宕。电视上也三两天地报道着类似的新闻,花开二度,果生两回,老树新花,让人在想到吉祥如意的征兆外还要想到那句“扎西德勒”的祝福藏语。让人想到如今慢慢多起来的往往是在早锻炼时开始发展的黄昏恋和本来就不见少但因了《廊桥遗梦》的风靡而似乎显得特美好的“中婚恋”,那些恋爱中或是寻找伴侣中的人们因了这些似乎美好的大自然的启示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所包围着,至少在某个时候,比如说在谈论这些自然界的异常一种美好的异常的时候肯定会是这样的。
真是一切都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在这种情形下,普通人通常不会把这些情形和那个可怕的“厄尔尼诺”联系在一起,这引起全球性气候反常的自然现象,这宇宙的大敌,地球的大敌,人类的大敌,一切生命的大敌。不是说恐龙的灭绝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样一次类似的灾害性气候么。粮食很便宜,食油也不贵,住在城市里的人们或是已经城市化消费行为为主的乡下的人们他们才不把这可怕的自然现象放在心上呢,就像那想像中的恐龙从不为自己担忧一样。是的,黄河断流了,别的什么地方旱情特别严重,但那都是在别的地方。我们这里是不缺水的,别的东西么,和这温暖的冬天更加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还是下雨了。开始这雨让生活得对尘灰有些意见的人很高兴,嘿,旱也是有个极限的,它不是终于下雨了么,下雨的日子里,气温总是要相对下降的,管它是西伯利亚还是蒙古高原袭来的寒流。可是切尔尼诺并不会总是给一个地方的人好脸色的,这雨就根本不像是冬天的雨,既粗又密,而且还下个不停。它先将道路弄得稀烂,小河里浑了满了,大河里也满了浑了,可是还没有个休息的表示。像模像样地下够了瘾后,它又淅淅沥沥地仿佛让人重新回忆起那种“一番秋雨一番凉”非常及时地扑杀秋老虎的雨丝雨片,只是它触到人的皮肤时,实在是太碜人就连那些还没有习惯用广告上天天说的护肤剂的汉子们也抖索着说吃不消。都说是十月小阳春,这倒也真的像是春天,但那是“倒春寒”的春天。于是你们他们我们大家都明白了,那开遍山野的映山红其实不是好兆头,我们都笼罩着“厄尔尼诺”的阴影。于是五月的汛期,十一月的节令,四月的道路泥泞完全错位地绞合在一起。
于是在这个冬夜我在床上听着不算小的雨声,风声雨声和读书声一样也应该是要入耳的,也就是说要主动去听的。我辗转反侧,听着雨声,极力要回想起先前读过的古人近人今人描写雨声的诗文,可是记忆竟然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徒然哀叹,自己这脑子也是遇上了一个“厄尔尼诺”,什么都不管用了。我开始搜索枯肠,只是想到那句“听听那冷雨”,这是余光中先生一篇名文的题目,是我即时现实的情形,算不得是我想起来的。就在这时候,我脑海中涌起一句记忆深层的话:“雨呀,你这蛇一样的女人”。这是我几十年前看的一篇似乎是严文井先生少年之作的小说里的一句话,那句话当时我由于不懂,印象就特别深,现在倒想起它来了。
就在我想起这句琢磨不透的话的时候,响起了雷声,完全是春雷的气派和威风,卧室里一刹那间被照得雪亮,在这雷声中我当起了床上的批评家,从前不懂的文字几十年过去了,或许我已经能大致弄它明白了。
雷声很响,我也很激动,因为我似乎能将这句话弄懂了。至今我还明白,那不应该说是话,而应该说是“诗”,在那小说中那位诗人为了雨中作诗,特意冒了雨在泥泞的地上苦苦行吟,他一遍又一遍地构思他的杰作,可是只是想起了这句“雨呀,你这蛇一样的女人”。当然我明白这是严文井先生写的,或者就是他从什么地方借鉴来的,就如今天的某些博士硕士写论文一样,借鉴也是被允许的,何况那只是一句诗呢。
也许是窗外冷雨的缘故吧,我觉得自己手中已经拿到了一把无形的解剖刀,我可以弄通这句话了:这完全是一个余光中式的句子,既有弹性也有密度,又是奇特的重喻。是的,在女人雨和蛇三者中绝对有一致性的因素存在。女人不是水做的么,当然也可以说是雨做的了,蛇精不是常幻做美女么,女人善变,而雨更是变幻无常,它既可以是雨,也可以被叫做别的东西,而蛇...
雷声又响起来了,我的思路受到了妨碍,无法像锥子式地深入了,哎呀,我只能当一名床上的浅层次的批评家。幸亏雷声又猛地一击,把我从女人雨蛇三位一体的僵局中解救出来了。对了,蛇是女人的天敌,有谁个正当妙龄的姑娘看见了蛇不会惊叫起来的;而且女人的老祖宗夏娃不正是受了蛇了诱惑才受罚的么,而且蛇是不怕水的,水里面就有它们的同族,就是在山上哧溜个不停的蛇万一窜进水里,也是能游出一条优美的曲线或是波浪线的,假如那条蛇特别大特别粗的话。
哎呀,也许对于文学来说只要将话说得漂亮好听就行了,至于道理么,文学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这时候远处又是一声炸雷,卧室内又被照得雪亮,突然我的脑袋瓜开了一点点窍:我想起了那首已经留传至少有一千年的《上邪》。
那是一首绝美的情诗,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句毒誓。“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绝,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从少时自己胡乱阅读,到中学里老师讲解,大学里白头发老先生引导着细细慢慢地品尝,我的心曾经被这位古代女子对爱情的坚贞不屈十次百次地感动过。在被感动的同时,也自然会产生对当今物欲横流,人心浇薄,目迷五色,唯钱财是上的世风发出深深的或是浅浅的叹息,产生对自己的内心或是社会习俗的鄙视,尽管在鄙视之余还是要想方设法使自己消费得好一些,高一些,能赶上潮流一些。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大款全是好榜样,万众一心奔小康。
可是冬天的雷声炸出了这首或许是文人杜撰的民歌的毛病:这民歌用了四种极端的几乎不可能的自然现象来显示自己决不可能改变的爱情态度,先生在课堂上是这么讲解的,书上也是白纸黑字如此这般地描绘的。可是今晚我发现不对了,假如那江水是古时用的专有名词,指的是长江的话,那当然长江是没有断流过的,虽然在建设巨大的水利工程要将它的水引流到别处,有一点“绝”也就是断流的假象。但是如果这“江水”是泛指一切水流,那我们都知道黄河每年的枯水期是呈递增速度的,报上也说了,黄河如今已是跨年度断流了。至于“冬雷阵阵”,现如今,我们是几乎每年的冬天都会听到轰隆隆的雷声的;而六月雪也不仅仅只是一种传说,在北而又北的地方,比如那时还在我们的版图之内的“北海”,也就是贝加尔湖吧,谁就能说夏天那里没有雪花飘飘了,就是在南方,寻常的日子里,没有雪但雪的亲兄弟冰雹也是经常会光顾大地的。只有“山无陵”一句我们难以挑剔,不过想必那女子说的不会是泰山,更不会是有王母娘娘居住的昆仑山,也不大可能是愚公想挖走的太行山和王屋山,或许只是她们家门口的馒头般的小山,但这里凡事还是不可绝对,如果那里属于地质上的喀斯特溶岩地貌,也是有可能发生地陷那种可能的,虽然可能性不是太大,但终归是一种可能吧。我就不危言耸听的假设那里或许还是地震带的活动时期了。
原来爱情靠甜言蜜语是不可能全信的,海誓山盟,乃至如《上邪》这样“端起巢湖当水瓢般”夸张也是可以背弃的,爱情就是爱情,任何表示情感的言语都不能表示情感本身。对着苍天高叫“上邪”的女子(或许也是个男人呢)如果负心变脸是完全找得到理由脱身而去的。
冬雷还在炸响,惭愧惭愧,我竟然将这首千古传颂的民歌给解构了,还是听听那冷雨吧,这一行行的长诗,降落到地上就凝结成了一个标点了。“雨呀,你这蛇一样的女人”。忽然那些稚童们都熟读成诵的诗句有不少涌上了脑际:什么巴山夜雨润物无声雨中情情人雨等等,李白的雨杜甫的雨苏轼的雨都在这夹杂着雷声的冷雨中了。原来失眠也罢,失记也罢,刚才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呀。那就让冬雷响个够吧,现在我要和陶渊明老先生谈谈心了,问他何以就写出了那首在卫道者看来有损令名的《闲情赋》,那是相当色情的文字呀,如果仅仅照字面来解释的话。我想那篇作品一定是他酣醉淋漓的时候写的,待酒醒过后看到如此狼藉之文字,一定作了大量删改,剔除那自觉污人耳目者。可是难免还是敝帚自珍,将其工工正正地抄写下来了。幸亏他的子孙们因为他酒喝得太多,遗传因子不太健康,悟性不高,不怕被他们看见。
老先生真是逍遥,是呀,与其指天咒地,何如想入非非,那冬天的夜半又于冷雨中响起了一个惊雷。
荒亭客人曰:暮气沉沉陷山陬,隆冬夜雨遇雷公,锦绣文章俱忘却,只好想起余光中。又曰:《上邪》一曲传千古,学人解说真辛苦,假意真情从何论,真该打厄尔尼诺一个大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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