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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去趟绍兴,去看看鲁迅少年时生活过的痕迹,看看闰土,看看孔乙已,看看阿Q身后的影子。一年一年咕叨着去绍兴,竟然一直等到新千年的五一长假,才随着汹涌的人潮而去。
真没想到交通是如此便捷,有直通车,有路过那里的远途卧铺车,也可以从杭州转车。也真没想到绍兴的人气是那么旺盛,买一张导游图,那上面标着的各种人文景观就不由地让一直生活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黄山脚下古徽州的我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你看那图上标着的人文古迹吧:蔡元培故居、章太炎故居、周恩来祖居地、陶成章故居、青藤书屋、秋瑾就义的地方、徐锡麟闹革命的地方,他们都差不多挤在一块儿,都在一个不大的越城区内。还有沈园,那陆游的“红酥手,黄藤酒”能感动铁石心肠的男人和女人,往历史深处看去,则有卧薪尝胆的越王台,有大禹陵。李白怀着绮梦吟着“越女天下白”,勾践为了肮脏的政治阴谋和复仇的周密策略贡献出一名少女西施,也创造了天下第一美女的传说,但是头一个欣赏这里的姑娘的却是大禹先生,他在此娶涂山女,最后还死在了这里,也许这只是司马迁写的小说,但这儿的城郊倒真的有涂山之村名,有姬姓人家,谁也不能说他们就不是大禹的后人。其实我们都是大禹的后人么,在这里偷换一下概念却没有换掉事实。不过名胜古迹虽多,吸引我们的还是鲁迅和与鲁迅有关的地方。一落实好住处,就带着导游图跳上出租车往标着鲁迅纪念馆的地方去也,也没想到下午五点钟光景纪念馆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再卖门票的了。但我们并没有怏怏不乐,因为这儿人头攒动,那商标和鲁迅作品有关的霉干菜、茴香豆和黄酒的香味在空气中浓浓地飘着,拖着长辫子的孔乙已的塑像已经看到好几回了。他的身子是塑料的,腰是弓着的,似乎是为招徕客人,但客人哪里要他招徕呢,早就蜂拥而至,等都等不及了。一年到头都很红火的咸亨酒店这时红火得忙不过来了,买好筹子站着等座的食客有一长串,简易的桌椅已经摊到了街面上。已经容不得客人们悠然点菜,只能供应孔乙已式的快餐,价格当然不会只是一两个铜板,浅浅一碗善酿黄酒,价格是八块钱,不过那酒味醇厚,饮者也不嫌其贵了。当然所有的食客都少不了一碟茴香豆,别的菜倒有几种可供选择。
第二天一早就往鲁迅纪念馆奔去,真没想到鲁迅的周家有那么大,我只记得鲁迅写他在少年时家庭由小康因一场变故而陷入困顿,可是那覆盆桥周家的老台门、新台门和过桥台门的面积足够建成一个居民小区,供成百上千户人居住。在我们徽州根本就没有由一个名头顶着的如此面积广大的老房子,虽然那房子比较低矮,也没有雕梁画栋,有的就还是原木支撑着。据小册子介绍仅仅鲁迅所居住的新台门就有四千多平方米。买了票,自然先从纪念馆正门里面的“鲁迅生平事迹陈列厅”看起,参观者太多,导游也就隐没了。里面文物可真不少,很多手迹和当年的报刊,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描绘他“战斗的一生”的油画作品,在这些文物(哪怕是复制的)里面,这些油画给人的感觉十分不谐调。后来看了小册子,知道这馆是一九七四年重新开放的,这些油画想必是当时所为。自从到了绍兴后,就对一切都感到亲切,仿佛回到了久违的故乡,进了纪念馆更是如此,那里介绍的人与事,鲁迅的,和鲁迅有关的,大多早从书本上领略过了,很难得在这里看到一张胡适的照片,但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向以“微笑的胡适”出名的照片很多的胡适先生居然也有一张神色冷峻的相片,也许是为了同那些总是冷峻严肃的鲁迅照片相靠近吧,但这就一点也没有体现出胡适先生同鲁迅迥异的个性。难道在鲁迅纪念馆胡适就不能微笑么。身处热闹拥挤的纪念馆,由这张照片,我想起了绩溪的胡适故居,两相比较那里也太冷清、狭小了,但愿不久后,胡适故居也能如此热闹起来。同样,我在陈列着这么多文物的纪念馆内竟然没有看到和周作人有关的任何资料,觉得是件憾事。周作人是当过汉奸,是民族的罪人,但他毕竟也是位文化大师,况且在年轻时为家乡做过许多有益的事情。沾满了鲜血的军阀只要一投诚,就可以成座上宾,踩红地毯,特赦的战犯也能充当委员、代表,惟知识分子罪不可恕,有了这个想法,接着去三味书屋等处,我就不由地想到,这不仅是鲁迅的纪念地,也是周氏另外两位兄弟的纪念地。
穿过鲁迅真正的故居——他们小家庭的生活场所,就到了几乎所有读过书的中国人都知道的百草园了,那一段要背诵的“光滑的石井栏••••••”的文字,那整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对作文者的启迪,要超过几万种《文章作法》之类的文字。白话语体文因胡适而让人明白易懂,因鲁迅而优美,也因鲁迅另一类文字而深刻——那些有了一点功名或是为了取得功名而妄议大师的人呀,请你们自己照照镜子吧。
石井栏仍在,只是并不光滑,也许已经不是原物,或者是岁月磨蚀了它;桑树也在,菜畦里的菜长得并不好,也可能是临时栽上去的,没有看见覆盆子树,据介绍,这园子卖给朱姓人家后被改造过了,如今这样子是在解放后国家买下后尽量根据原样重新整弄的。惟独西边一段“有无限趣味”的“短短的泥墙根”还是和当年鲁迅少时一样,保持着原貌,这段矮墙并不非一般意义上的墙,很厚,也可以说是一条狭长的砖头堆,上面爬满了何首乌藤和别的藤本植物,也许是为证实它究竟是否原物,我拣起一块砖头,是那种“三六九”型号的老砖,很沉实。砖的北面是一只大黑蚂蚁,它被突然的惊动弄呆了,趴在砖上一动不动。为什么不是斑蝥或者是蜈蚣呢,倘是那样,我就有机会重温迅哥儿当年的恶作剧了。《朝花夕拾》中有一篇散文似乎也写到了蚂蚁,于是我手执这块大砖头,将蚂蚁、砖头和我及身后的矮墙一块照了下来。同时想着也不知蚁龄是多少,也不知它是迅哥儿所玩过的蚂蚁的多少代玄孙了,倘若它不是外来移民的话。
在绍兴我们还玩了一些地方,可是把土谷祠给拉掉了,一直后悔不迭。不过在街上碰上一群“破脚骨”,阿Q倘仍在,肯定是会混在他们当中的,几个托子围着一个人用极简单的赌博方式试图诈得游客钞票,他们就在秋瑾铜像边上的街面上干这种事。在东湖游览区——这是利用运河水改造的一个露天采石场,周作人当年在这里当过几天家教,因为太冷清,他留下的印象极恶劣,将其称之为“东施”。一位为我们划乌蓬船的头号戴乌毡帽的老汉让我们依稀想起了闰土。老汉年约七十,脸色红润细腻,有着极细密的皱纹,这可能是柔和的海风长年吹拂的缘故。他对我们极为谦和,坐在船上等候的时间里,他热情地请我们吃香糕。问他为什么划船的一律是老汉,他说收入太少呀,年轻人谁愿意干呢。在划船的过程中他义务为我们当导游。船划好后,他突然极为谦卑地问我们能不能给他一点“小费”,我们毫不犹豫地给了他,却为他难看的笑容而难受。就在此时,我想起了中年闰土,但闰土并不是这样的。也许正因为不是这样,鲁迅才将其写了出来而使之永恒吧。
绍兴真好,是值得一去再去的地方。百草园的大黑蚂蚁呀,祝你寿比南山。(2730字)写于二零零零年春游后,重录于零七年四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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