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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铰时乎吾将铰,
该刈时乎吾将刈”
北京的人习惯于将理发说成铰头,初听时有些使人骇然。骇然只是小小的虚惊,在这儿理发实在是个问题;来鲁院一年半了,为头发我有过两次真正的冒险,写出来或许能使人莞尔一笑。
没有什么东西可爱的人大都爱自己的头发,头发的不定性、随意性和可变性,给一个哪怕是老气横秋的人也带来几丝生机,使死板的人有些变化。我这个对一切都马马虎虎的家伙就颇自重一头黑发,无聊时还拿起小圆镜琢磨琢磨,看看是长了短了或是恰到好处了,是不是该盘算着候人来铰了。兴致好时就洗一个头,带来短暂的蓬蓬松松的飘逸,可别小瞧这种飘逸,大名鼎鼎,永垂不朽的索黑尔•于连就是因其才洗的蓬松头发给他未来的情人留下了一个很活泼的印象才导致他获得初步成功的。在小说中,人物性格的发展、情节的推进,有时一个很不显眼的细节却起着关键的作用,生活中就更应该是如此了。至于我这种聊洗头以自娱的方式是否受到于连的影响,也是难以考查的了,反正我没忘了这个细节。虽然从二十岁洗到三十岁,也没洗出个戏剧性。
洗着、晾着、蓬松着,一天天长得无节制像是荒草漫漶了,该铰该刈的时候总会来到的,发廊既远且贵,一天天捱着,尖下巴终于日见其尖,尖到不敢洗头,让它们蓬松飞扬,飞扬起来将庞大到和脸面不相忖。于是就等着发穷学生小财的退休老太,她们常常送刀送剪上门。两块钱一铰,态度和技术比起等价的国营大众理发馆自然要好得多。老太们随你的意,要长则长,欲短则短,即使不能满意,两天后也就差不离了,不至于被拾掇得哭笑不得。
也有一些同学为了一些特殊事宜,爱美求美之心太深太切,徘徊于诱人之发廊前,被殷勤的老板或师傅拉进去,一剪一吹一拨弄,眨眼工夫,十元二十元三十元的都有,懊恼得了不得,回来细看,头发参差处照样参差,犬牙处也还犬牙。起先还想保密,花了冤枉钱总是心疼,不经意时就漏出了口,那头就更引人注目了,同学传来传去成笑谈,一遍一遍直到新头成旧头。我作为钱囊羞涩者,固守千百年来勤俭过日子之美德者,当然是头发一长就思念老太了,可是我们与她们并无合约,老太有时就将我们忘了,一捱再捱,有时头发竟长到清末民初的革命党模样。因而也就有了我为头发两次冒险的事。
头一回是去年冬天。许是天冷风大,老太不愿出门,我的头发长得超出了正常,又超出了界限,两只小耳朵盖得严严实实,覆在额上的也早已和眉毛联成一体,雅皮士倒退成了嬉皮士,盼了一周又一周,校门口只有扑面的寒风。于是我像关在瓶子里的魔鬼似地诅咒,不理了,坚决不理了,让其无限长下去,直到冬天结束。反正三点一线,不上街卖丑,同学们见怪不怪。为了压制头发,我克制着不洗头,三天拖到六天,六天又延长到九天,最后痒得生虱长蛆一般忍受不住了,五指轻搔雪花乱飞。某个夜半,到底畅快淋漓地洗了一番。头发们解放开来,揽镜自照,乌云压顶,脸和躯体都快要没了。这一下似乎才明白过来,本来就没一丝好看之处,硬顶着这一头乱发还像个什么东西。有了这种想法,头发就变得重了。且也变成针似地扎在头皮上。铰掉铰掉,得赶快铰掉。夜半更深,幸而同室老李尚在伏案,拖住他就要求帮忙,他揉揉红眼,两手一摊,说手是有的,可是没剪,总不能把头发拔下来。两人抓耳挠腮,终于想起还有把旅行剪,小是小了,凑合也能用。正巧桌上有本《卡夫卡传》,平素因为我总带三分忧郁,李君即以卡氏咒我,好像我命定活不到七老八十似的。这下他指着封面上的卡夫卡头像说:好,我一定剪你个卡夫卡发型。于是一条毛巾围脖,他就咔嚓、咔嚓地剪起来,剪子钝了五六分,每剪一下都有些夹毛,在一种精神的鼓励下,我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听剪理一圈又一圈,似乎连额上都被齐根斩除了一些,过了近一个小时,李君长吁一口气,曰:“伪卡夫卡,别的我不管,这发型可是惟妙惟肖,传真传神呀。”小小的圆镜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他的吹嘘。
第二天上课时,男女同学似乎都在对着我细望,我还得意着,继续做着卡夫卡似的白日梦,直到坐在后面的一位女同胞问:昨晚是不是老鼠把你啃了。很多人一起哄笑起来,我方才明白就里。
亏了李君胆大,我整整一个月没照镜子。好在妻子远在几千里外,我又没有婚外恋之类,没有意中人,不必赴约会,一个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头发也自自然然地长整齐,不留痕迹了。
还有一次冒险就是最近的事了,然这次冒险于我色彩却要丰富得多。
前提和上次差不多,也是早到了该刈该铰的时候,连续几个周末过去,退休老太都没影儿,发廊仍是不敢去,相对廉价的理发店又不愿去。李君的工艺我是不敢领教第二次了,况且光有卡夫卡的发型也当不了屁用。忽一日接到一个电话,一位很关心我的领导兼长辈来京开会,要我次日去谈点事。放下电话,我就摩挲着头发,长了长了,她一定认为长了。我不愿因为头发留给她不好的印象,可事到临头也只能干着急。吃晚饭时在餐厅见到同乡小田才铰了一个齐崭崭的新头,不禁羡慕之至,问他何处得来,顺便说了自己的苦恼。说得小田同情起来,说他本该保密的,但我既然实在有困难,那就饭后到他室中去吧,铰发高手就在校中,但人家不愿张扬,免得应接不暇,误了正业。
于是饭后我就匆匆赶往小田屋里,小田才说高手是位女郎,他即刻去请。我端坐恭候。不一会身后有轻盈脚步声传来。“你放心好了,我保证能将你铰好。”竟然是我熟识的可非的声音,不免吃惊。
可非年约二十,是我新交的羽毛球友。同室杨君善为人师,教人跳舞,教人打球,都堪称好教练。我因早几天跟杨兄学球,也就自封为副教练,这位可非倒是高足,学了几个黄昏就和我相差无几了。她人长得匀称,大约也好妆扮,似乎一日一个发型,头发或伸或束,却都很得体。眼圈青影淡淡,黛眉弯弯,唇膏却不是刺目的猩红。由于始终生活在朴素的环境里,我通常对化妆者有一种本能的排斥,然对可非却无此种偏激心态,或许她毕竟是九十年代青年,换下天使裙没几天,妆得又恰到好处,与其青春年少之朝气正相适尔。然而这类人虽可爱,总不免娇生惯养,自己修饰可以,还能学雷锋为人服务乎?
“小田的头是你铰的?”我实在难以相信。
她并不正面作答。淡然笑之:“只要你相信我,包你满意。”
女孩子的本领是不应该怀疑的,至少她手上的剪是像模像样正规理发用的,比上回老李的管用。况且由一位女孩子拾掇,也能满足那份普通男人的虚荣心。我两眼一闭,由其“嚓嚓”。不一会就听她放下剪子说:“好,现在施其第二道工序。”她手上变戏法似地生出一支管子,挤出一种黄绿粘稠物,先涂在自己掌心,然后揉在我头发上,拿起吹风机,“呼呼呼”地对我吹起来,边吹边问我:“感觉如何?”我说没感觉。说出口,自觉失礼,忙补充说:“没有不好的感觉。”她笑笑:“没感觉最好。”放下吹风机,又操起另一管,喷农药般喷到头发上,清幽的香味弥漫开来,梳弄一番后,小手按按我的头:“好,现在你可以照镜子了,你看我给你定的发型如何?”原来刚才上的叫定型膏,退休老太可没给我用过。说话时一旁的小田已帮忙端来了镜子。我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下了头,镜中仿佛不是我,十年一贯制的覆在前额的头发俏皮地往上翻卷,又在左脑门边分开,有反复,有曲线,有波动,光亮亮的额头全都现了出来。我这个人居然也还有些“风度”呢。我笑了,笑时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了、于是我有了双重的惭愧。半是掩饰,半是调侃,我说了一句:“我终于了解了一些九十年代青年的生活方式了。”可非却抿嘴笑笑说:“不,这是在体验。”
然后她和小田才告诉我,小田的头不是她铰的,那一位恰巧不在,她就毛遂自荐地来了,和老李一样,她也是第一回为男性铰头,但是并不惊慌,因而成功了,一次成功的试验,而我在无知中已冒了一次险,一次美妙的冒险,这种冒险大概是不可能重复的。
第二天,关怀我的领导仔细看看我,说年轻人(她当然认为我还是年轻人)还是应该到大地方呆呆,说我比在家里精神多了。那两天我在三点一线上得意招摇,引来很多灼灼目光,“老兄铰头了,不错,什么地方铰的”?“多少钱”?“阶级斗争新动向,老实人变了”。我必须信守诺言,为可非们保密,于是神秘地伸出手指两根。“二十元?值,明天我也去变变面目”。居然有人这样说。
不久,可非又为我定了一次发型。她是写诗的,少女诗人中也算得上一位。我外行外佬地和她谈起了诗,问她最喜欢哪些诗人,而今有个席幕容庶乎是少男少女们的白居易,风靡得很,我想她或许要说出来。然而她樱唇微启,缓缓吟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又使我吃了一惊。这首诗的题目叫《一代人》,似乎是属于我们三四十岁这一代人的,她怎么也如此钟爱?仔细看看她眼睛,睫毛长长,青影淡淡,描过的眉儿弯弯,黑夜离这双眼睛可是远得很。
于是我欣慰了,虽然很快就不能被叫做青年了,但九十年代青年还是能了解的,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时尚,美感却是一种通感,在这一点上,系列化妆品广告声中长大的可非们和泥巴田中滚大的我们并无本质的区别。
鲁院八亩地内的生活要说单调也太单调,要讲丰富也还丰富,光这铰头,就能丰富出一篇文章。呜呼:该铰时乎吾将铰,该刈时平吾将刈。黑发三四寸,永远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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