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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海烽只要一想到这一层,就不舒服。他并不担心赵通达,他担心自己。他虽然和赵通达在一个宿舍里住了七年,但喝过的啤酒不超过七瓶,他们之间虽然从没有交恶,但也没有交情。他相信即使赵通达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虽不至于怎么为难自己,甚至还可能给自己一点情理之中的照顾,但他魏海烽凭什么要让赵通达照顾呢?在赵通达手下讨碗饭吃,虽说没什么,但他魏海烽断然是不肯的。即使他肯,他那颗骄傲了四十年的心,也是不肯的。再说,在一个位置上原地踏步六年——即使没有赵通达,即使赵通达一年以后做不成副厅长,他魏海烽也干够了,干得够够的。他早就想走了,只是往哪里走的问题,这不是小问题,而是何去何从的大问题。
鲁迅先生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但对于魏海烽而言,是地上到处都是路,但因为每条路上,都挤满了人,所以真正能轮到他魏海烽走的,并不多。海烽在心里仔细分析过自己的优势劣势——虽然是硕士毕业,但现在到处是博士,硕士算什么?去大学教书都不够资格。搞研究,学问浅了;下海,专业废了,他其实是没有路的。他的痛苦,导师王友善看得清清楚楚,毕竟曾经是自己的得意弟子,所以老头子一直在替魏海烽留着心。他知道魏海烽是一把锋利的锥子,但他不会自己找一个布袋,当众把布袋扎漏了,以显示自己的锋芒,魏海烽需要别人给他把布袋准备好了——他太骄傲。
其实,魏海烽并不知道,这次青田峰会,原本青田方面是打算邀请赵通达的,但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得了癌,要动手术,去不了。这样,王友善就给人家推荐了魏海烽。没想到,等人家青田来请魏海烽,魏海烽还推三拖四地不去,弄得人家主办方十分恼火,最后还是王老师亲自给海烽打电话,双方这才都下了台阶。
王老头的这个电话打得很有水平。他既没有拿导师的身份压魏海烽,也没有反过来求他,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不必那么累。魏海烽接到电话,导师头一句就是:“海烽,你在交通厅做主任也做了有五六年了吧?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啊?”这话直扎魏海烽痛处——下一步?他想真是什么都瞒不了老爷子。他哪有下一步啊?他要是有下一步,他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魏海烽对着话筒一通含糊其辞支支吾吾,而导师则话里有话地敲打他:“海烽,你这个年纪不可能再自己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求职了,你需要一个平台,展示你自己,否则,你再有实力,但人家看不到,怎么会来请你?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有些地方,赵通达比你强啊。”
导师的话很有分寸,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但魏海烽还是被戳痛了。当年大家在一条起跑线上的时候,赵通达算什么?默默无闻嘛!而他魏海烽是谁?从运动会上的名次,到成绩单上的分数,从高校文艺汇演到学生会主席竞选,只要有他,别人就只有做陪衬的份儿,而赵通达当年连做陪衬都不够格儿!魏海烽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常言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是,那么你的“当年勇”对你就是一种耻辱,不如不提,提了,就是刺激和伤害。
王老头之所以要故意提他魏海烽的“当年勇”,是有自己的考虑的,海烽果然放下电话以后就答应了青田方面。虽然王老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但魏海烽响鼓不用重捶,他醒过梦来——在机关这种地方,谁不是人才?大家都是人才。在人才堆里,你怎么能让人家赏识你?你不下点功夫,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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