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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石碾在池塘边一棵粗大的老槐树下,距离村里的小学很近。那棵槐树的虬枝支撑着如伞般婆娑的树冠和背后的各色的杂树连成一片荫翳的树林。回家探亲的时候再看到它已经是被落满的枯叶覆盖了,固定石碾的磙窝子和木桩都在风雨浸蚀中失去了往昔光亮的色泽。
童年在村里的小学读书, “七岁八岁惹人烦”的孩子们每到放学的时候,都会围住石碾,蹶起屁股使出吃奶的劲,推那碾盘上笨重的石磙,并且以此来比较力量的大小。看到那石磙咕噜噜乱转的时候,大伙会退到一旁,笑嘻嘻的观看,绯红的小脸,仿佛傍晚天空里点缀着的晚霞,十分的可人,转的圈数最多的往往会博得大伙的赞赏。那时的碾盘就象盘子里一棵不停转动的核桃,碰击着盘壁发出脆泠泠的声响。我们铜铃般的笑声会惊动看石碾的张老头,张老头十分的瘦小,而且年岁已高,耳朵有点不好使,但是只要孩子们的笑声传出来,他都会迅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捋着银白的山羊胡子,扬起头吼两声,他吼的时候脖子上的咽喉显得特别大,一动一动的青筋条条绽出。他的喉声能赶走我们,让伙伴们扫兴离去。下次伙伴们会依旧重复这一切,而张老头也就象被牵着鼻子走的老牛做出机械的反映,但是至少他关心着一茬又一茬从那里出来的孩子,怕石碾轧住他们的手碾住他们的脚。
石碾是用白石做的,家乡的人喜欢根据颜色把石头分为白石和青石,青石多用来建造房屋、凿成石磙或者雕琢各类的工艺品,白石在乡人眼里是不吉利的,所以很少有人用,多数被用来做铺路建桥,或者打造磨盘、石碾之类的生活用具。村口的那石碾碾盘的直径足有两米,和生产队的大锅、狗子他爹赶的大马车是有名的“三大件”。厚重的石碾十分粗糙显出原始的拙朴。乡邻们喜欢在石碾上碾一些高粱谷子类的杂粮,时常还有一些碾压麦芽做糖的老年夫妇,从十多里外的村庄赶来。而我有时候也陪着祖父碾一些喂养牲畜的棉饼,这些棉饼是家里的两头黄牛一年中享受的最丰盛的“大餐”。家里拮据以致于牲畜也难以享受到优裕的待遇,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长此以来碾盘成了众人皆知的地名,相亲的男女往往也在碾盘不远处的树林里相会,只要媒婆说在碾盘见面,彼此双方的亲戚长辈都会心领神会的早早侯在那里,不知成就了多少有情人。
村里人喜欢拿男孩子开玩笑,常常说再调皮你也娶不到张家那样的媳妇,张家的媳妇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是乡亲们娶亲的标准和样板,很多年过去了,我再回家的时候,鬓发斑白的老人们还会瘪着嘴巴仿佛痴迷的信徒一般,念念不忘说起张家娘子的那个美啊!其实张老头媳妇的美貌,到底如观音般倾倒多少善男信女我不得而知,但是从老年人的口气里我还是相信她的。富庶的张家在解放前迎娶到美貌在村里绝后的媳妇,小两口也是百般恩爱,但是后来张家的媳妇因难以忍受婆婆的百般刁难,在石碾附近的一口老井里投水自尽了。随后张老头常常坐在石碾上发呆,疯疯癫癫的过了十多年。清醒后,生产队里让他管理石碾,从那以后一直到他死去都在时刻守侯着石碾,走过芳草绿百花落的沧桑岁月。
现在,村里的孩子很少光临石碾了,它仿佛被冷落的老人在世俗的风雨里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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