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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麻四是我返回单位的那天晚上,春节过后的天气依旧严寒逼人,在车站的候车室我见到了他,长发已经及肩,很乱像以前他家那些成堆的乱麻,有成绺的仿佛他以前搓成的麻绳。一件棉大衣敞开着,他那瘦小的身躯退缩着帖在大衣的最后部位,那张“林肯版”的脸使我狐疑一会后认出了他,或许由于灯光太弱的原因看上去他的脸黑了许多,络鳃胡上缀着洁白的米粒。一双洁白的皮鞋在全身的黑衣下显得特别醒目。
他向我身边移过来,一条裤腿拖在地上发出嘶嘶的摩擦声,没有抬头就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空荡的椅子上,居然没有填满那些空荡,就向一个小的瓶塞没有任何反映就进了瓶肚里一样。
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村里的老幼都躲着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躲他。每当见我到他在对面走来总是含有几分胆怯的心情,顺着墙根悄悄的溜走。
我差不多每两年回家一次,但是一直没有见到他,小村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哑五的老婆讲到四川找老婆去了,龙四爷说他有操起了老本行,他的老本行在“**”前已经被给规范了,但是留在人心里的“后遗症”是一种难以磨灭的伤疤,让小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走不出阴影,这或许就是父母让我时常躲着他的原因,小村里的人都害怕蹲过高墙的人,所以在我幼小的记忆中麻四总让人害怕。那年麻四带着一个小包回到了小村,村里的女人们就开始咬耳朵,教训孩子的时候只要说一下麻四来了小孩子立刻就止住了哭声。
关于麻四的故事我从父辈那里听到的最多。
麻四的祖父是我们那个叫罗浮屯的小村里唯一的地主,方圆百里的人家没有不受情于他家的,麻四的祖父也很开明,是一个不太冷的地主,百里的地方有十四名读书的农家子靠他的资助。麻四读书很聪明,会《三字经》、四书、五经。人也好喜欢听家里的仆人讲故事,夜晚就睡在长工们的马房里,他的祖父也不加过问,清晨,在檐下抽着旱烟,捻着胡须乐呵呵的看着他围着长工们的屁股转悠。后来,他就出去读书了,父亲曾说过他的字就是麻四教的,所以,会写自己名字的父亲一直对他感激万分。
解放后,他开始在一所学校里教书,后来又回到了小村。开始搓麻卖绳,他搓的绳很经的起使用,卖价也便宜。方圆百里的人有问起他为何要在家和刘皇叔一样干起营生的勾当时,他总是笑笑不作回答。那时我常偷偷的门缝里看到他家里到处是麻绳,乱麻一堆在一起。麻四也总是笑着,唱着。他唱《朝阳沟》里的栓保,唱《铡美案》里的黑脸包公,还常常自我伴奏“得锵,得锵,得得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好远,村里人讲麻四喝酒的时候唱红脸最好,连豫剧团里的也不如他。
我考进县城的一所重点高中后,就在学校里寄宿回家的次数少了,也很少见到麻四了,只有父亲说起的时候还含有不尽的感激。麻四那时侯和到罗浮屯讨饭的一位哑女结婚了。麻四除了搓麻绳外还在家里开了一个杂货店,卖些邻里生活的必需品,麻四人也精神了许多,日子还算过得去,“得锵,得锵,得得锵”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年后,麻四的哑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夕阳下,斑白的双鬓麻四,让儿子骑在脖子上,在村里四处走动,仿佛一下子健康了许多,步伐轻快,儿子也时常在麻四的引逗下发出咯咯的笑声,脆铃般送到罗浮屯每个人的耳朵里。他那哑老婆也跟在后面,四处瞅瞅,右手背不时的在鼻子上蹭来蹭去,衣服上黑黝黝的像是青青的白菜叶上浇了一层泛黑色的棉油。麻四不时的和路人打招呼,儿子在肩膀上扭住他的耳朵开飞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一家三口。
考上大学后,我就很少回家了,有一次见到了麻四的儿子,个子长高了,脸蛋还是那样的圆,红扑扑的很可爱,可惜没有见到麻四和他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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