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主管冷笑了一声，他再不说什么，只是以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封牧。他那种神情，显示出一种控制别人的得意和满足。封牧和财务主管对视了十秒钟，后来他终于败下阵来。封牧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还没有保障，如果离开了这家公司，能不能很快地找到工作还很难说。况且，那一千元钱的抵押金对自己也很重要。

　　封牧带着一种莫名的屈辱离开了财务部。

　　那天晚上，封牧几乎一宿没睡。他盘算着如何离开这家公司。但如果对方不给他那笔抵押金的话，他绝对不会便宜这家公司。他躺在床上想了好多种方案，但都被他一一地否定了。

　　封牧知道，现在左右他一切的，全都是那个钱字。

　　当年，封牧曾经对金钱看得很轻，他觉得人活着是可以藐视金钱的，人完全可以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和鲁敏结婚的时候，封牧仍然坚持着这种观点，因此他每月有限的工资都让他买了书。每天晚上，封牧都在一种精神的世界里遨游。

　　开始的时候，鲁敏和他一样一起体验新婚的新鲜。但这种新鲜劲儿一旦过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很多细小琐碎并且实际的生活。

　　封牧大量地买书，总是要花去很多的钱，这样就会使他们的工资还没到月底就一干二净了，这样的日子让两个人生活起来相当窘迫。日子久了，鲁敏的怨言就慢慢地从心中发泄出来。后来她的不满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唠叨，而且鲁敏的唠叨总是和钱有关，因为居家过日子，干什么事情都需要钱。

　　刚一开始，封牧还没有把鲁敏的唠叨当回事，因为他总是奉行你唠叨你的，我干我的。所以鲁敏的唠叨并不能真正打消他买书的乐趣。

　　但是时间久了，封牧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说，你总是钱钱钱，你怎么就这样俗气呀。

　　听到这样的话，鲁敏的火气腾地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对着封牧大声地吼了起来，她说，我俗气？我不俗气你能吃得上饭吗？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得用钱？要不是我这样精打细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我老提钱，你以为我爱提吗？谁不知道歇着舒服？

　　最初鲁敏仅仅是不愉快，到后来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和封牧吵了。那时封牧仍然坚守自己的观点，他十分不耐烦地和鲁敏吵着。封牧也感到这日子过得有些令他生厌，他弄不清楚鲁敏为什么总是要拿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来烦自己。难道生活就是这样平庸和琐碎吗？如果早知道是这样，那么当初还不如不结婚呢。

　　有一件小事，它从此令封牧的世界观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一天的下午，封牧从单位偷偷地跑了出来，他又去逛书店。他听别人说，书店又进了一批书。到了书店，果然来了不少的好书，有好些的书封牧都想买，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口袋里没有那么多钱，他只能选择一本。

　　在书店里精挑细选了半个小时，他总算选择了一本书。这时封牧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有一种终于把珠宝抓到了手里的感觉。

　　到了交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很轻易地掏出了十元钱之后，余下的十元钱就再也掏不出了。那本书并不贵，才十九元八角。封牧记得自己的口袋里还有十元钱来的，怎么就不见了呢？他很尴尬地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但是仍然不见那十元钱的影子。这时封牧才猛然想起，在上午的时候，单位说是要换公费医疗证，因为科里的人都不在，封牧顺手拿出了十元钱替科里的同事交了上去。想起了口袋里没有钱，封牧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尴尬地把那本书又放了回去。那位收款的营业员一直用一种类似嘲笑的目光看着他，她的神情似乎在说，你难道连自己身上有多少钱还不清楚？难道一个男人的身上就带这么一点钱？也许她什么也没有想，但封牧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意思。封牧感到那目光像很多的刮胡子的刀片，在不停地割着自己的心。

　　封牧是带着一种羞愧逃离新华书店的。营业员的目光，已经彻底地击溃了他的人应当活在精神之中的信念。

　　封牧神思恍惚地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仍然是空无一人，封牧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感到自己的思维混乱而且芜杂。

　　那么，人如果不活在精神之中，那么他应该活在什么之中呢？他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直到下班以后，封牧仍然纠缠在人应该怎样活着这个深奥的哲学思考之中。

　　最后，封牧终于得出结论，那就是人应该活在物质之中。说到底，那就是人应该活在金钱之中，因为还没有什么物质是金钱所买不到的。

　　封牧想，单纯的精神是不存在的。因为没有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的，包括自己想买书走进精神世界这个事实，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钱不仅能主宰物质世界，它也能主宰精神世界。

　　金钱真是太有力量了。

　　虽然封牧以前不愿意承认金钱的魅力，但是他却没少受到金钱的钳制。封牧喜欢音乐，但是他却无法买回那套他喜欢的音响。甚至在他买磁带的时候也要思来想去。磁带大部分在十元左右，但是买多了也会成为一种无形的负担。

　　这样思考起来，封牧终于想清楚了，是金钱妨碍自己进入更高级的精神世界。假如自己很有钱的话，那么他就不仅在物质世界中畅行无阻，而且也可以在精神世界中自由地翱翔。所以，一个人有钱，那将是一件多么荣耀和美好的事啊。

　　这时候的封牧才感觉到，那个营业员的目光实际上在他的心中洞穿了一条通向幸福的道路。他想明白了，总是那样读书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要想办法挣钱，挣更多的钱。

　　这一个下午，封牧的世界观经历了一个摧毁和再生的过程。

　　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思考，封牧决定辞职下海。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鲁敏的时候，鲁敏先是以为他在开玩笑，然后是感到吃惊。她实在是不清楚这个从来耻于谈钱的丈夫为什么突然要下海挣钱。当她知道这确实是封牧的决定的时候，她对封牧的决定表示了坚决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