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地跑,爷爷颠着脚追。我乜着眼,丈量我们的距离。他休息,我也休息。
村口有块石碑,驮在石龟的背上。听说是唐朝一个叫什么李将军的,柳公权题写的铭文。我们常常骑着乌龟充将军。在上面印地图,垒碉堡。日久天长,此处藏污纳垢,便少有人来。我倒乐意,我乐意当将军。
河滩的包谷棒子熟了。奶奶抽掉包谷的红缨子,捋顺,晒干,辫成火引子,给爷爷点烟用。院子洒落羽毛般大小的阳光,打在地上,桌子上,公鸡身上。爷爷摇着鸡毛扇子,嘴边青铜色烟斗偏执地亮着。半会儿就灭掉了,而且死死地灭着。爷爷吹亮辫状的火引,对着烟丝。一个晌午,爷爷像个将军,坐在公鸡们围成的方阵中。吹火引子的次数比吸烟袋的次数要多。
爷爷爷爷你别这样打我,我才六岁。爷爷爷爷你的眼里别冒火,你的烟袋里火已经够大。
我一路吸着鼻子,左扭右扭地狂哭回家。还是被爷爷用硬制鞋底抽了回去。透过迷雾的眼睛,爷爷的烟斗闪红闪红的,眼睛也闪红闪红的,整个头颅都闪红闪红的。爸爸吵。妈妈闹。爸爸吵的时候,我想起一个笑话。说是爷爷打孙子的时候,爸爸拦不住。于是爸爸心生一计,抄起棍子怒喝:你要是再打我的儿子,我就打你的儿子。说完就举棍抽自己。想到这,我傻笑着,带着哭。爷爷见我怪,便住了手。我的屁股上重叠一大堆脚印儿,比爷爷的鞋底还厚。
爷爷爷爷你不爱我不爱爸爸不爱妈妈不爱这个家就因为我拿了你的火引子,是吗?
离河水隔着一道塬。断层处全是沙子,稀松稀松的。不长庄稼,是块废置的土地。河流向南萎缩而去,北面留出更多的地来。一小部分地被改造种了包谷,可长出的包谷个个侏儒,营养不良。更多的地被用来埋人。这里也就成了祖辈们歇息之地。活着的人是在河里生的,死去时也只能回到河里,入土为安。这条河流活了不知几千年,相传是中华文明发源地。那个李将军的碑铭就是从这儿捞出的。如今能重见天日,算是这条河的功劳。姜子牙坐在河边,用不带钩的鱼钩钓上一个王来,算是这条河的神奇。
爷爷搬到河边住,在奶奶不说话的时候。伐树。和泥。抽了炕上的席子。抹墙壁。屋顶。日头朗晒几天,爷爷拉了块门扇就住进新居。爷爷的房子和我家的房子隔塬相望,似一大一小两颗星。
爷爷爷爷河里的水那么黑你喝什么?爷爷爷爷我要下河去抓鱼烧了吃。回去!一声呵斥!是玻璃器皿撞击石头的声音。我转头就跑,然后站在远处远远地看。他站起,我吐口唾沫就跑。逆着乌黑的河流跑,逆着风跑。河里的石头缠绕着丝状的油污,慢慢地就汇成一大片。这条河流已濒临死亡,不养鱼,不养水草,只有一群水鸟轻舔嬉戏。妈妈不让我再去那里,说那里鬼气太重。鬼气太重?爷爷都不怕,我怕什么!我是个将军呢。当将军就不兴害怕。我还是隔三差五地去河滩玩。
爷爷好象不累似的,一整天坐在河滩的大卵石上,看着远处的河,抽旱烟。或许是想事情吧。当一个人的内心深处被某种东西所征服时,那种称之为感情的东西就像眼前的河水。随波荡漾,甚至有可能夺取理智,驱动人变的不正常。爷爷就是这样。他好象永远不累似的。看着河,随着烟袋里明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