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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记载着各种信息的图片铺天盖地;车站、汽车、橱窗、装饰几乎同时宣布人类已经进入“影像过剩”时代。曾经,我获得了两张照片:噘起的嘴和睁开的眼睛,还有不知谁的手从脖颈右侧斜穿到面部。唯一不同的地方,一张是大头贴,另一张则是黑白照。也许是拍摄技术高低所致,两张照片拥有迥异的表情。大头贴里的眼睛没有睁开,似乎没有睡醒,面孔也扭曲了,而黑白照里的眸子宝石般澄亮。照相机根据小孔成像(据说是墨子最先发现)这样简单的实验,稍微有些光学知识的人,也许并不陌生:选择不透光的硬纸板,用绵长的细针制造火柴头大的圆孔。淌着烛泪燃烧的白蜡置放左侧,看不见的光线就会钻过小孔。右侧白屏截获密密麻麻的烛光,形成倒立的跳动的火焰。调节白蜡与硬纸间的距离,陀螺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扩大,时而缩小。伴随白蜡化成滩烛油,明亮的火昏暗如豆,走向死亡。而伟大秘密所探出的衣角,让人一把扯出。
十月一日。气象专家预测,未来的五十年,中国将是北涝南旱。长江滚滚洪水通过云层倾倒在北方高原平原,而北方毒辣的太阳额外光顾南方江河湖海。接连几天秋雨没有给西安带来丝毫阳光,白天和夜晚同等黯淡。雨点噼啪,在光滑的路面跳跃,公路白亮,把行人和车辆带入迷雾。零五年国庆日似乎不比往年,全然没有游人如织的场面。秋风萧瑟。雨刷用力擦拭汽车前窗扫落水珠,轮胎排山倒海的浊浪肆无忌惮摔向两旁行驶的单车和行人的身,招致怒目和抱怨声。路过钟楼盘道,人似乎更多。那些半空移动各种花色的雨伞环绕巨大无比的钟楼,有的爬升到它的腰部,然后消匿肚腹。火车站前广场,设满了只准自由人出入的钢筋混凝土路障。慌乱的雨逃窜、跳跃,轻易夺取邮政亭蒙层塑料的书报杂志,夺取了字的生命。三十开外,穿黑夹克,高举写人名的简陋纸板的中年人站着候车厅的椅子,朝我这边瞧。此刻,我看见了施婵。她眼睛正寻找什么,发现我,就朝这边靠近。“见你以后,可能赶得上回家的末班车。”她撩撩额前的头发,问:“看这身衣服怎么样?”(一身浅绿工作装,通常在公司能见到)我们离开火车站,然后吃顿便饭。昨晚,她打电话描述近两年南方的生活情况,以及自身发生的显著变化,比如个头长高,皮肤变白,声音添出许多柔婉。
公寓大门安装了电子锁,闪烁红色阿拉伯数字。阳台堆放纸箱、塑料瓶及鞋子等,挂着晾晒衣服。小客厅摆放一对沙发和钢化玻璃茶几;电视放在不大的转角桌上。施婵烦躁地不停遥控电视画面,耳朵捕捉到长腿蚊子(南方人叫“小咬”)吹喇叭冲锋的声音。它们银灰的细脚磨合尖锐的管子,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眼珠发绿,成千上万的眼珠子发绿,饱餐之后,却会变成血红的。十来分钟,施婵的小腿、胳膊、手背肿起细小的粉点,偶尔打落几只,留下一道血斑和扁平的蚊子尸体。她拖鞋穿上长衣长裤,拿起“灭害灵”喷变各个角落,并抹起了风油精,然后一屁股又落入沙发。片刻的宁静,换来更多嗜血者。一只。一只。又一只。仿佛空气全化成琐碎的毒针,全面进攻人的身体。她打起电话,一条腿放在茶几上,身体歪躺。
“是不是变化很大。”施婵边走边问,嘴里哼着什么歌。走进钟楼盘道,雨稍停,衣衫褴褛的穷人没精打采,前面放只碎碗。一张纸币放进碗里,这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她把钱包放回兜,问我是不是在听。我告诉她:我在听你说话,认真听你说话。只是——只是什么。你的描述和我想的不一样,也许记忆真会玩弄花样。
两年前,当我看见她,身材高佻,臀部娇小,整天魂不守舍,思维时刻停留在一连串的数字堡垒中。0和1,二进制是控制她大脑的开关。动听的故事,幽默笑话,美好理想,刚刚讲完,再次见面,就只剩下笑脸。什么都给抛到九霄云外。“上次的笑话怎么来着,什么中国美国日本人来着……?”走着走着,不只从哪里突然窜出一个兜售鲜花的花童挡住去路,嘴里乞求买花。她说,走开,走开,我们不买。催促我快走。我正纳闷,她却将钱投到拉二胡的卖艺人的钱匣子。树木催吐出鲜嫩的芽,空气散发阵阵幽香,混合了糕饼店、食品店散发出的味道。“买瓶喝的。”我对她说。零售店装好两瓶饮料:一瓶可乐,一瓶雪碧。回头我去寻她,人却不见了。找人。找人。继续找人。迎头和她打个照面。我问怎么不打招呼就跑?她连忙说没事,没什么事。许久的沉默。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有个人走到她面前,主动搭讪,说有点面熟,问是否在哪见过面。然后聊几句,可能是她生副明星脸吧,以前,也碰到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我把饮料给她,搂搂腰,说走吧。
我看到的,和记忆的河床隐藏的形象有所差异;她描述的形象——长高、变白、悦耳的声音交织构成的图画,和我所见到的,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我看到的,是丰润和干练。撩发、走路姿势,透露出神秘的女性气质。
施婵没有接话头,而是沿路浏览街景。我们没说什么话。三三两两的人隔几米坐靠着石栏,路墩是十元一张立等可取的快速照相。有架已经淋湿,一块黑布紧紧裹住木匣外壁,淌着水。主人不知何处。她比我快走半米之遥,看着她双手放进上衣的两只口袋,低着头,臀部一扭一摇的样子,我赶上前,搂紧她的腰,说:走,送你到车站,以后要保重。
眼睛,所有人的眼睛,所有生物的眼睛,通向记忆的禁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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