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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座古镇已住二十余年,熟悉这里一草一木的味道。最令人难以割舍的,是大清早起床打开窗户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和丁香树木散发的幽香;是午后余霞散尽某个角落发出虫豸的啾啾声。它距离城市二十公里,交通便利。风景宜人,因此吸引不少城里的人在此度假休闲,甚至落脚,置办房产。
三年前的一天,彭真来找我给他的远房亲戚写封信,希望亲戚能找份活给他做。我取出纸和笔,很快完成了任务。彭真接住信,看也不看就塞进全面敞开的浅蓝衬衫口袋。他不识字。我们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同时转向一个刚从城市迁居古镇的人。“这人古怪。”彭真断言,“他从来不和我们打交道,也不邀请我们去他家作客。更奇怪的是,他住的大宅门经常挂着一把铁锁,像是没人,可分明能听到从屋里传出说话声。真让人心难安呦!”说完话,彭真抬臀把小交椅放在墙根,拉我一道去吃了顿清蒸鱼。
很快,我就要返城回校了。彭真又一次来找我,重提那个怪人。每逢新客入住,必会在镇上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然而,每场骚动,都能很快趋于平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这次,彭真帮我提只包,边走边说:“镇里的人都说,那个怪人自称是科学家,研究生物的。哼,生物有什么好研究的?那人不太露面,好不容易碰着一回,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急着走进宅门,反锁了门,再不见影。嘿,你说怪不怪,总有一天,我要知道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着说着,我们已经到了镇口的一片小树林。曲曲折折的路穿过树林,通向一座新修的宅院。透过稀疏的林子,我看见宅院四周尽是桑树、榆树和洋槐的枝叶,只露出屋顶的青瓦。几只喜鹊蹦跳着、欢叫着,流云停驻在宅院的高空。沉重的大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头白发,倏忽大门又紧闭其口,空留清脆的泼水声。“你怎么看这件事?”彭真问我。我接过包,摇摇头,说:“的确不寻常啊,神秘兮兮的。怪不得流言四起。”
一月之后,我坐车回到镇子。家里留着一封信,牛皮纸制的信封不着一字,里面装张米黄纸,上面是电脑打印的一行工整的字:诚挚邀请您光临寒舍,如能赴约,鄙人将不胜荣幸。落款是余准。余准是谁?就是宅子的怪客。他迁于此已很久了,关于他的各种说法甚嚣尘上。换做别人,决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有人认为他是废寝忘食态度严谨的科学家,也有人认为他是颗灾星……村子里的猫、狗及其他家畜,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而且,前阵子流行过一种瘟疫,死掉不少飞禽走兽。据说,几百年镇子如澄静的世外桃源不沾杂尘,从未出现过今天的匪夷所思的现象。拜访余准,我心有余悸。他如此莫测,我自然心惊。我去找彭真,幸好他尚未出远门,正在家编制藤筐。见我来,便洗手冲茶。我告诉他这件事,把信交给他看。他摆摆手,表示不看,显得格外激动,问:“真的?终于逮着机会了,哈哈,真是踏破——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吃罢午饭,咱就去。”
我们喝了些白酒,头昏脑胀,风一吹感觉到寒冷,头脑立即醒了。碧空悬浮的火烧云渐渐褪色,浓重的铅夜夹杂微风席卷而至。树枝哗啦啦地抖动,呼呼地响。飞舞的树枝酣畅碰撞,从宅子的方向传来猫头鹰凄厉刺耳的惨叫。紧随其后窜出树林的是黑漆漆的飞行物——蝙蝠鲁莽地碰撞。仔细辨认脚底的小径,小心翼翼往前走,眼前忽明忽暗的灯闪烁不定。来到宅门口,我才得以领略宅子的全貌。它是仿古建筑,两扇闭合的朱门有对铜环,还有一排排整齐的铜钉,门两侧是兽石状的拴马桩。茂密的桑树枝叶遮盖了大半个院落,真是养蚕的好地方。一个黑影从宅墙左侧迅速移动,一只手在裤袋里摸索什么。他快速走到宅门口,站定,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我确定他就是余准,提高声音搭话:“你是余准先生吗?”开门的人停止动作,没有转过脸。冷漠地问:“你们是谁,打听余准有什么事?”我回答:“是余准先生请我们来拜访的,你不是余准吗,你是谁?”开门的人没有说话,将身体慢慢旋转九十度,风衣领子遮住了他下巴。宅内亮着的灯照耀他的侧身,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彭真高声喊道:“你就是余准,我们有点头之交,当时你挺和气的,今儿怎么……”
“余准请你来作客?”拿钥匙的人问。
“是的,他给我留了信。”我回答。
“什么信?”
我把信交给他。他极其认真地看完信后,沉默不语。许久,他才告诉我,余准已经死了。我万分惊诧,问到底怎么一回事。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余准,指的是那个不言苟笑的生物学家。生前,他是一位成就斐然,得高望重的学者。在生物科学领域,攻克过许多重大的难题,取得傲人的成绩。善良的老科学家,为潜心科研,独自迁居于此,做着各种高难度的危险性极强的实验。实验室里,都是化学试剂玻璃器皿和横七竖八的动物残肢。有的实验风险性大,一不留神会感染病毒危及生命。前不久,给你写信的第二天,由于感染了一种致命的病毒,侵蚀了他的呼吸系统,肺很快衰竭,人很快没命了。”拿钥匙的人突然收住话,没有把信还给我,径直要进门。我们拦住了去路。白发苍苍的他眼睛透射出慑人的光芒,精神矍铄。彭真再次愕然的说:“你是余准,绝对是,绝对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竭斯底里地问:“那么,那么你叫什么?”老者死死盯住我们,神色凝重地说:“我叫耿生,是个商人。生前和余准有约在先,现在我是宅子的主人。至于为什么落脚于此,因为我平生素喜读书,而且正读着一本古老的书。书里的故事曲折动人,令我心醉神迷……”他打住话头,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好了,我要回家,你们请回吧。”他双手分开我俩,敏捷地跳进门槛里。门轴转动,门反锁了。我和彭真面面相觑。彭真惊讶地叫道:“你的衣服……血……哪来这么多血……”同时,我也发现彭真的胳膊也沾满血渍。我们不约而同循着耿生走过的路逆向追踪,拐过墙,五米之处有一只剥掉皮的狗。
我们把这件事告诉镇里的人。不多日,有人反馈白天,也就是喜鹊闹枝时,以前的不言苟笑、语气温和的人又向他点头致意。为弄清余准的真实身份,镇里的人想方设法把他请到镇子吃饭喝茶,并且利用美色诱惑他。他的话明显增多,整个身躯放进藤椅,一只手扶住椅背,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好像演奏乐曲,又像发表演说:“这个——呃——我说这个——茶——味道醇香,我爱。”年轻貌美的女人的丈夫心里嫉恨他,背地里做了个斩首的姿势。妻子连忙用眼色制止住,意思是说,上次教训那个人还不惨么。树叶拖着灯光,黑夜开始生长,从宅子的方向传来猫头鹰凄厉刺耳的叫声,紧随其后的的是黑漆漆的蝙蝠。他迅速起身,目光变得峻冷残酷,低沉嗓音说:“天不早了,我该走了。”“不准走,。嘿嘿,今晚留下;嘿嘿,走,赏你一个大耳刮。”有人闪到他前面按住他肩膀拖他坐回椅子,问:“你是余准,是不是?”“不,”他大声反驳,“我叫耿生,是个商人。余准做实验的时候,病毒侵蚀了他的呼吸系统,肺很快衰竭,人很快没命了。他生前和我有约在先,现在我是宅子的主人。至于为什么落脚于此,因为我平生素喜读书,而且正读着一本古老的书。书里的故事曲折动人,令我心醉神迷……我没说错吧。”
“你为什么要杀死飞禽走兽呢?”
“不,我没有。只是不小心沾了血渍。”
“好吧。即使事实如此,也要委屈你在这呆到天亮。”
耿生变得异常烦躁,嘶哑嗓子大喊大叫,好像酒神祭祀。两个身强力壮的人守夜看管住他,直至东方鱼肚白。
万物苏醒,阳光普照大地。打开窗户传来不知名的欢快的鸟叫和丁香树木散发的幽香。很快,公安局来人带走了这个怪人。有一天,我在城市里的报刊亭买了份报纸。报纸刊登了我市近日破获了一起特大走私案件,并配发了照片。照片是余准,还是耿生,我弄不清楚。从字里行间,得知余准是生物科学领域的专家,长期致力于动物认知神经系统研究,在专业领域颇有建树。
从古镇传来彭真欢呼雀跃的消息:哈哈,怪人原来是走水货的,真是太想不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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