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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他在讲故事。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他在讲故事。故事讲的是:省略号。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古老的村庄,人们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忽然有一天,狂风怒吼,雷电交加,有只青面獠牙铜眼巨兽撕破滚滚乌云俯冲地面,顿时引起天崩地坼。足有几十米长碗口粗的重身盘绕在某个屋顶,它昏睡着,过了七天七夜,也没有离去的迹象。善良的人们惊慌失措,集思广益招募能为民除害的英雄。于是,一个叫吕夫的自告奋勇,孑然一身操持板斧与怪兽肉搏七天七夜。第一天剖了害虫的腹,放了害虫的血;第二天麻利斩掉害虫的首;第三天将之躯体一分为二;第四天断了它的足……七个日夜的血雨腥风,连桑叶也飘起殷红的露珠,微风里摇曳着腥气味。欢呼雀跃的人们为纪念吕夫的功德,为之树碑立传。这个小段,是身不盈尺的我盛夏躺在平坦的楼板房顶纳凉,仰望点点繁星向弟弟讲述的一个非连续的故事片断,是一个小插曲。
虽然寥寥数语即可道出故事梗概,如同篇首和尚讲故事那样单调乏味的循环往复式语句,又如除妖降魔的英雄豪杰演绎的可歌可泣的惊心动魄的瑰丽神话。然而,好奇的读者总想知道更加详尽一些,尤其是细枝末节。
这是一则真实故事的梗概:四月份的某个深夜,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独自在西大街广场徘徊。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广场角落的石凳里思考着什么。中年人走过去和年轻人攀谈,以求化解内心的忧愁。后来,两人分道扬镳了。
城市的夜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666举箸食用盛满白瓷碗的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烩菜扯面。面条既滑溜又筋道,666暗自感叹,鲜有人顾及城市夜晚风貌的话题,城市的夜晚与白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得深入挖掘挖掘,并用艺术手段加以表现,肯定会产生新颖独特的效果。他停箸撕片纸巾擦拭丰润的嘴唇,听见罗京和李修平主播着《新闻联播》,抬头循声瞅着乳白冰箱顶部彩电荧屏主播,不觉莞尔。没错,猜对了。李修平的面部表情自然丰富,语音标准,用词准确精当,主播的节目当然更胜一畴。桌对面,一对年轻的食客窃窃私语,女人扒住男人的肩膀咬耳朵,发出柔婉的娇嗔和笑声。666装作没看见,起身付帐迅速离开面馆,心里荡起一圈微微的涟漪。哎!妹妹,我的纯真善良的妹妹,是你不远万里赶着回来看哥哥吗?白的如雪的丁香花开始绽放,丁香般的你,梳着小发辫,穿着橘黄的羽绒衣,迈着轻缓的步伐,转身回家。你在漫天鹅毛大雪中快乐地舞蹈,却触怒了积雪沉压的松树枝,顿时,一切突然崩塌,所有的水晶宝石纷纷洒落,一处可笑的闹剧即刻上演了。大簇大簇的棉絮沾满你的头颈脖肩,盛开着灿烂的百花。惊人的尖叫,同时垂头弯腰跺脚,拒绝冰消雪化侵蚀你的肌体。掸掉雪,你揉捏雪球,面部流露出诡异的笑,嘴里发出奇异的叫喊,试图投掷雪球。一个极易识破的小把戏。要命的雪球半途叫一只拳头击的粉碎,炸开向四方飞溅。怕报复的你扭头就跑哇,响起一串银铃笑。你被俘虏了,被停留半空巨大的雪球震慑,歪脑袋蜷缩身体瑟瑟发抖,一头扎进哥哥的怀抱雪球没有砸落到你。我们毫无准备地冰冷而炙热地在雪塔似的松针树背后秘密地相爱。哥哥最好的诗歌,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
逼仄的小巷两侧是各类日常用品商店。在此租住的房舍,经营餐馆除外,大多数是公司的普通职员,屈指可数的学生情侣和特立独行的艺术家。饭馆里遇到的,便是公司职员了。666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二环路的隔离带,来到体育场门口。高高矗立的奥林匹克大厦早已深陷浓浓夜色。末班公共汽车陆续开走,只剩下四处游荡不辨颜色的出租车。国展中心承办着较大规模的住房博览会。现场工人忙碌地搭建格式花园住宅实体模型。零散废纸和一次性餐具时而翻滚到几丈之外,起风了。666坐在紧靠冬青绿化带的遮阳伞底摆放整齐的红圆桌凳,周围静谧。偶尔一两个人夹公文包行色匆匆,快步离开灯火通明的施工现场。路过露天饮品店,搭乘出租车消失在茫茫夜色。此刻,一高一矮两个黑影挡住对面酒店射出的光线走向露天广场。伴随逐渐增强的说话声,他辨别出是一男一女。两人相依而坐,背对666谈论什么过期火车票的事。一张小卡片扔到桌子上,昏暗的光线掩饰了两人的模样,只留有黑乎乎活动的影子。一箭之遥,两人片刻息声,呼吸随之粗重,伴有成人的调笑。本有距离,霎那粘成一团了。而且越粘越紧不停晃悠桌凳发出吱吱的抗议。黑暗中的他仿佛欣赏一部早期的无声黑白影片,背景是灯火辉煌的酒店。亲密无间搂坐成一人,坐双膝的女人把身体重心全压在男人身上。动作那样的剧烈,可以想像男人对女人做了“手术”。三四十分钟后,两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醉汉似的趔趔趄趄走曲线进入酒店的门。他像看完一部有色影片忍不住对着冬青叶暗自释放(可惜叶子终归只是叶子)。他快步离开座位穿过一排排模拟花园小屋,穿过霓虹灯闪烁的酒吧俱乐部,迎面是巨大的篮球场。两个穿短衣的人蹦跳投掷篮球。二十来分钟,球场空无一人,只有停靠大门角落的带红篮警笛的巡警车。出门即是朱雀大街。
多么少的人!人间好像突然蒸发,全是坚硬的固体和移动的汽车和间或的嘈杂。街道两旁吞了一天杂物的废品筐把花花绿绿的垃圾原封不动吐回地面,堆成小堆,充斥刺鼻的腐臭。不知谁的一只高跟鞋底裂成两半高高翘首。一辆汽车停靠在他前方,司机露出脑袋询问他去哪。他冲车摇摇头,车飞快地走了。去哪儿?这条蜿蜒的马路通往哪里。最终,他一口气到达西大街,坐到广场角落的石凳边歇息。穿越宽敞的广场时,有人擦肩而过,双方互相打量几秒迅疾收回目光。他瞥见擦肩的穿土灰短袖绒衣的中年人向东走,没料想,几分钟过后,他又回到广场。666的眼睛如同缺水的海绵,吸收四周的一切,包括接近他的中年人。
年轻人,天不早了,你呆这干什么?
烦,出来溜达。
光线不好,看得见吗?
他正辨认卡片的字。
能。我视力好,不用戴眼镜。
看什么呀,这么专注。
一张销售飞机票的卡片。
哦,这东西遍地都是。
对啊,就在石凳搁着。
中年人倾斜身体,使他足以看清一张胖脸盘,额头几道鱼纹,面部略带一丝忧郁的神情。
烦?你是学文科的?哈哈,感情都很丰富呦。
他肯定中年人的断言,而且知道对方叫888,在地产公司上班。
学文的感情都很丰富,中年人重复地说。年轻时,看了不少的经典名著,比如《安娜*卡列尼娜》。
托尔斯泰。他插嘴。
我爱人也爱看书。老三届那会,我有个恋人,有过一段如火如荼的浪漫爱情。后来呀,她调离陕西去了北京,而我留在了西安,结婚生子……如今上了年纪,像年轻时的事,有时会突然想起,想找个人倾诉,却说不出口。对爱人说,爱人会拌嘴,伤她的心;对同事呢,说了会惹人笑。今个,咱俩不认识,对你说了,也不用担惊受怕,心里舒坦。
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子女不在身边,女儿在北大读博士,唉……我想你肯定谈了女朋友。
他点点头,笑笑。
中年人挺直腰板,询问地看他一眼,天不早了,不回去?接着指指刚走过的路线,说在那边上班,快退休了……
没说完话,他转身离开了。
一个怪人。666木然坐着未动,腿部肌肉的酸痛有所减轻,脚底热乎乎的。天色骤然变化,沙尘暴奇袭了这座城市。漫天黄沙腾挪跌宕呈螺旋状狂扫万物,地面杂物如无头兽张牙舞爪,地面传出轰轰声。他躲进一家商店避风处,等待风势尽快减弱。
就在这,他——他这么逼着开,你想嘛,路就这么宽,哪能不出事?被追尾的小型面包车向穿浅蓝制服的交警陈述车祸发生时的状况。旁边围拢三个加班的建筑工人。面包车左侧的灯变形,碎了。
先做记录,回队处理。
五路口的喧闹声使得周围更加安静。僻静的大莲花池街直通陈旧的麦菅街,拐个弯是市府。寥寥无几的人收拾门口的杂物。太熟悉了,他仿佛回到故乡的大街。攒成堆的麦草垛,高大的门楼和门槛。两扇厚重的木门中央铜狮嘴里噙着项圈大的铜环。推门门轴的吱呀由弱渐强,嗵的门关上了。永远洗不干净的满面尘灰烟火色的两鬓斑斑的屋舍的主人。谁家的黄犬吠叫,谁家的公鸡打鸣,又是谁家的母鸡咯哒咯哒下蛋,又是谁家的媳妇趴在窗户底下侧耳偷听屋里人的谈话……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他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大街。
从北大街漫步到小寨,脚背感觉到疼痛。行至西安宾馆门口,一个打工的少年忙不迭塞给他一张卡片:派对。大学生、白领,气质绝佳,令人消魂,超值享受。少年塞完卡片,退回一边等待后面的人路过。他沿子午路继续向前。
沿街是排低矮的平房,一顺溜全是美容美发店。有人路过,藏匿玻璃门内的身着三点式衣装的女郎会敲打玻璃搔首弄姿嗲声嗲气招徕顾客。两兄弟站在玻璃门口,望着里面裸露的大腿怔怔出神。一人拉开门大叫,进,似乎要冲进去。另一人却甩掉拉他的手,嘻哈地说,你请客。拉门的人重新关好开启的门,重重拍打对方的肩膀,打哈哈骂对方啬皮。两人悻悻离去。黎明时分,清洁工推清洁车清扫街道,太白路最先出现一两个人,接着,第三个人对墙根撒泡隔夜的热尿,第四个人出现了。人陆续增加,逐渐汇聚成流,天就大亮了。白天匆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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