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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水波似的城市蛮有意思。有意思的不是它稳居帝都宝座,风风光光地活了四五千年;有意思的不是它正统严谨的建筑结构布局。这里并非人杰地灵,亦非风水宝地。相反,这里气候干燥,夏酷冬寒,温差变化直追月球。至于立足之地,只是千万丈厚沟壑纵横的黄土。黄土层里,有着是非功过任人评说的封建君主,有着醉卧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士,有着经年累月辛苦劳作的白丁……所以,假如诸君看到某些旅游手册,用极尽绚美的文字,把这里描绘成人间天堂或世外桃源,奉劝各位最好小心为妙。人们在驴子前头悬挂萝卜,为欺骗驴子多出力干活。但愿诸君都绝顶聪明。
专门著文描绘这个古旧寒碜的世界,本应少费笔墨,或干脆投笔不理,任它古旧寒碜去罢。但某天,闲来无事,就到这里一个偏僻的旧书店寻书,随手翻到一本当代作家的小说。小说内文标题是《南门》,黑漆发亮的二号宋体,宛若翩转乌轮,引人注目。南门顿时充满磁性,让人欲罢不能。读毕,方知此文讲述的是祖孙三代的不同命运。主题内容没能跳脱传统的藩篱,惟有叙述,大概借鉴了西洋小说技法,值得玩味;也勾起我对南门的兴趣,决定去南门一趟。自从我踏上这片土地,尚未能游览全城哩。只有外出,才能行色匆匆略睹它的一斑风貌。土门、麦笕街、炭市口、骡马市、鸡市拐、龙渠堡、赵家坡……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名字,无不带着浓郁的泥土味。要追溯渊源,恐怕只有古籍里找得到。这些历久弥新的名字,如城市的精魄,永驻一张张地图、站牌、车票、名片,和人们的唇舌之间。
穿出城墙门洞,即可到达南门外的广场。偌大的广场,植上草皮,栽上常青树,再摆设些花做盆景。人工制造的成分超过天然的造化神工。夜晚闷热的空气,把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出家门,赶出单位,赶出超市,一股脑地涌向大街,涌向公园,涌向露天广场。男人赤裸上身,穿着超肥短裤;女人的选择却多,光衣裙样式足足能拉一卡车。老人摇蒲扇,青年喝啤酒,小孩溜旱冰。人们或站,或蹲,或坐,或躺,姿态迥异。站着的遛狗,狗吐着粉舌不知去向;蹲着的抽烟,独自呆到一旁,若有所思;坐着的免不了边喝酒边闲话,酒后直接把空瓶递给拾瓶子的;躺着的享受温而不热的大理石带来的舒服,偶尔翻身,换仰挝为侧卧,继续春秋大梦。卖冰水、啤酒、花生的小贩,向人们兜售,免费提供塑料桌凳。戏迷、歌迷纷然而至,三五成群组成小团体,自备乐器和声音设备,搭台放声高歌;提供特殊服务的女子,更没有错过向众人卖弄风情的绝好时机;还有行事诡秘的手怪……因此,也吸引不少的警察光顾。零点过后,气温回落,人们渐次离去,广场的草皮成了花和尚,椅面沉积一层厚厚的油垢。
随之发生的事,使世界发生了逆转,完全走向反面。我坐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的相对平坦处,没有立即回去。即使曲终人散,我仍然没有动。空荡荡的广场,人没有完全离去,有家的、无家可归的,早早占好地方,早早坐在或躺在占好的地方,等待黎明的来临。有人枕着大皮包仰卧,四肢长长地放松;有人光膀子,沿广场周围四处走动;还有情侣,犹如胶粘似的,紧紧搂抱。附近的护城河面飘来一阵淤泥的风,倏忽消失。野旷,矮树,衰草,都默然扮演黑夜的守护神。我忍不住哼起了歌曲“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只要我们还有梦”。对了,是《水手》。我就这样低声吟唱。唱完一曲,再续一曲,把记住的全唱一遍,再精挑细选一些歌反复吟唱。有时,也会冒出几句古诗词。即使瞌睡,眼睛睁开也睡不着。
昏黄的路灯灯光,瞬间多添几份吵闹声。拉长的身影越来越短,最终缩到五六个年纪不大的人身上。他们嘻嘻哈哈打闹着进入广场,然后没人出声。几个人游荡,游荡,鱼贯地围绕熟睡的人游荡。离开,重新回来。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猴精似的,蹑手蹑脚到环行草坪一处水磨石凿制的石椅前,其他人,和他保持着三四米远的距离,静静等待。光滑的石椅躺着一个人。他仰面朝天,眼睛却闭实了。短短的头发前,放着一只两尺长一尺宽一尺高的木盒子。除他以外,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没人在意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除夜色里的手怪外。盒子叫“猴精”悄悄地移动了。动它前,“猴精”故意大呼小叫,试探盒子的主人是否真的睡死了。远观的同伙见状,全凑到跟前细瞅。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故意站在较远的地方瞅,似乎要与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子拉开距离。“猴精”盖紧盒子,双手抱着逃离现场。一伙人就跟随那只盒子到了广场另一头。年纪较大的两人,仍旧留守原地,来回走动。
那个当口,我仍旧坐着怪石,时断时续哼着歌。有些歌词,已仅存可怜兮兮的几句。那一夜,那个热浪袭人转入凉风习习的夜晚,我的兴致像皮球一样高涨,竟使乌云遮蔽半块镰月。低声吟唱,放声高歌,自创歌词,自主谱曲,好不快活。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景,是苍天在召唤我吗?然而,好景打破了。一个皮脸的少年蹲到我的面前笑嘻嘻地抽烟,嘘的一声:“大哥,帮帮忙,别唱了。”我睁开微闭的眼睛,他转身就走。好象专门来提醒我有场戏要开演。十分钟后,“猴精”猫手猫脚地归还了盒子。我引亢高歌,亲眼目睹此情景,记忆的磁性仿佛全丢失,完整的词吐不出,剩下一两句,如同录音机自动返带,无穷重复。《水手》的两句词,忽搞忽低,飘飘忽忽,挠手似的挠着几个人的耳朵,竟使他们害了怕。酣睡的人依然酣睡,完全脱离这个世界。鸟兽散的人聚拢起来,围住我,威胁我不要再唱了。“猴精”说,他的歌喉比我不知好多少倍。他们躲到一旁,临时召开会议。于是就有了下面一幕。四五个人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拳脚相加,嘴里吐着最难听的字眼,大大咧咧地喊:“要钱还是要命?”趴下的人不依不扰,滚了几圈,站起弯着腰吼:“有种咱去火车站。”厮打一会,一个抽烟的少年笑吟吟看着我,没有说话。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盒子,长翅膀似的消失了。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
半小时过去了。广场里的两个人再次上演一幕好戏。两人扮演了好心人的角色。一个走到睡觉的人前,用脚狠踢椅子,高声喊道:“伙计,快醒醒,快醒醒。”酣睡者果然睁开了久闭的眼皮,听“好心人”的点化,他终于如梦初醒,一跃而起四下寻找遗失的东西。为时已晚。看着失主沮丧的神情,两人暗自交换眼色,会心一笑。月亮退隐到云层里,黎明的曙光撕裂暗夜的皮肤,归还世界一片透亮。清洁工开始忙碌着清扫街道。哼了一夜歌,坐掉整个夜的我,此刻揉揉麻痛的双腿,摇摇晃晃走到南门里。路过垂头丧气的盒子主人,我悄然告诉他事情真相。他恍然大悟,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发疯似的飞奔到公用电话亭。
我进了南门,南大街灯火辉煌,却令人疲惫不堪。一辆摩的从哪里冒出来,问要去哪里。我打个长长的哈欠,问他会不会唱歌。会唱,而且会唱《水手》,就坐车去北门;不会就拉倒。我双手紧紧抓住车的后坐,和着他五音不全的调儿,丧了魂魄似的,踩着棉花似的,飘在半空似的,绵绵软软地缓缓进入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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