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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自习，校长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背书包的新生。打瞌睡的同学都惊醒了，大家起立，双手背在屁股上，像是正在用功被打扰似的。校长做了手势让我们坐下，然后转向班主任，低声对他说：“龙老师，我给你带来一个学生，先让他上五年级，学习和操行好的话，让他升到六年级吧。”新生站在门后墙角几乎注意不到的地方。这是一个农村孩子，12岁左右，小平头，像村里铲土的铁锨，神情规矩又显得局促不安。肩膀削瘦，但身上那件草绿色黑纽扣的制服，肩章似乎太大，袖口露出黑黄色的手腕。灰褐色长裤被红布带系得老高，小腿露在外头。脚上一双扑满灰尘的方口布鞋，非常结实。
我们开始朗读课文。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腿不敢翘，胳膊也不敢支起下巴，像睡觉一样专心。下课铃响，班主任压堂五分钟，我们才走出教室。他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我们有个规矩，一进教师，就要起立，唱歌。歌唱委员起个头，然后吆喝：一、二，我们就发出整齐的声音。这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假如唱的很乱，班主任就罚我们重新唱，直到他满意为止。但这新生不知是没有注意到这个习惯，还是不敢照做，走进教室，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直到班主任用眼珠挖他，他才六神无主地站起来，和我们一起唱。他唱的颇有特色，既像鸟叫，驴吼，又像小孩哭闹，总之不伦不类，十分古怪。那种无法忍受的声音，就像有人拉动锯条在割划玻璃。它呈不规则体，里面包含所有的平面图形。钝角三角形卡在喉咙里，往上是由两个大小不一的平行四边形，彼此交错，中间由切线割开；再往上，是口袋似的嘴巴和玉米块排列的牙齿；中间搁着一只圆柱体，末梢吊着两团绯红色晃动的气球。
唱完歌，我们都坐下。新生愣在那里。同桌用胳膊捅捅他，他没有反应。再捅一下，他坐下了。“站起来，”老师指指他，“你叫什么名字。”新生结结巴巴，说了一个不清楚的名字。“再说一遍。”他吞吞吐吐又说一遍，引得全班哗笑，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清。“大声点儿！”老师喊。“大声点儿！”于是，新生下最大的决心，口张得大大的，像喊救命似的，嚷出几个字：“胡非。”整个课堂轰的一声炸开了，越闹越凶，夹杂着尖叫：有人乱吼，有人砸桌，有人跺脚，有人吵着：“雪山飞狐！胡一刀！胡斐！”(这让我想起那首流行歌曲：寒风萧萧，飞雪飘零，长路漫漫，踏歌而行。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徒留雪中情。……)嚷过之后，才变成嘘叫，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但是，最后一排学生中，还有人拿直尺噼啪乱弹，禁不住笑出声，就像过年放鞭炮，东一声西一声响起来。老师一再威胁要重罚抄写课文。课堂才鸦雀无声。他让新生念课文，一句一句地念。念完后，命令这可怜虫面对墙壁站着。新生离开自己的座位，显得犹豫不决。“磨蹭什么！全班罚抄课文《背影》五十遍。”老师种了魔咒，制止住另一场骚乱。整个教室静的掉一根针也听得见。一个个小脑袋俯在练习本上。新生端正地对墙站着，尽管有人用皮筋弹起攒成的纸球，飞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只是抬手一挡，低眉，纹丝不动。
他的父亲胡坚强，在村里开药铺。日子好过时，五个指头全戴上戒指，逢人打招呼的口气像卖狗皮膏药的。吃的考究，常睡懒觉。用烤瓷烟锅子抽哈德门，喝酒到半夜才回家，是乡里小饭馆的常客。后来，由于上当贩卖假药，死了人，药铺也关门大吉了。可是，他不会想出谋生的其他办法，发财的念头从此打消。50岁起，他就守在家里不出门，怨天尤人，声称要过清净日子。他妻子过去百依百顺，早年温柔贤惠，上了岁数，像发酸的酒一样，唠唠叨叨，喜怒无常。她看着他夜里到处游荡，被人送回家，烂醉如泥。起初心里痛苦，但不抱怨，后来干脆不言不语，忍气吞声，直到病死。她一生奔波，而男人无所事事，半醉半醒，总是像窝了一肚子气。坐着躺着边抽烟边吐痰，不清醒倒好，清醒过来对女人说些没心没肺的话。她生了一个男孩儿。小子宠得跟熊猫一样。父亲抱着某种男性的理想，让他经受艰苦的磨练，练就一副坚强的体魄。他鼓励孩子睡觉不盖被子，教他怎样打架不会输，和他一块抽烟。可这孩子天性善良，他的努力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母亲成天给他讲故事……充满了简单的快乐。她日子过得寂寞，极早将希望全部寄在孩子身上。她看见孩子长大成人，梦想孩子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可是，胡坚强看见老伴儿这样，只是说：“胡成精咧！”母亲咬咬嘴唇，眼巴巴看孩子成天在野地里跑。
他骑着自行车转悠，扔土块打麻雀，拿网套知了烧，摘桑椹吃，去林子里放火，偷地里的包谷埋在土里烤。这样，他长的如同一棵杨树，两手粗大，肤色健康。7岁时，母亲争取让他在本村小学读书。可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什么效果。他经常逃课，和几个同学堆在野地里的坟头抽烟。学习成绩直线下滑。不能让他再这么下去，母亲下了决心。父亲呢，也许过意不去，也许感到厌倦，没有说什么就让步，同意孩子转学。当然，这次，胡坚强亲自带着烟酒拜访邻村小学的校长，把胡非送进学校。胡非是个个性温顺的孩子。玩的时候就玩，学习的时候就学习，课堂上用心听讲，回家做些家务，安静睡觉。逢周末，就写一篇类似周记的东西，或者看动画片《变形金刚》。他常和老师呆在一起，老师就是他们村的。
他考上初中，成绩始终处在中上水平，有时还能拿一个奖状呢！可上高中后，他就被一张贴在墙上的课表吓傻了：什么思想政治语文数学几何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生理卫生体育……，像巨大的山脉，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上课他像腾云驾雾，听也白听，半点不懂。然而，为考大学，他硬着头皮，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英语背了一遍又一遍，每课必上，当天的功课当天完成，像一匹磨磨的驴，两眼发蒙，绕着磨转，根本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上午出校门去面摊吃饭，撂下碗，又朝教室跑，直到晚上回到宿舍，趴在床上学到半夜两点。他的眼睛经常产生幻觉。傍晚，他打开窗户，趴在窗台上观看。篮球场上，校工正在打篮球。对面女生宿舍楼外，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楼房低矮，灯光昏安，他经常讥笑那是一片原始森林。可是，那里又是多么诱人啊！门口的松树林该是多么的爽！他扬起鼻孔吸气，却什么东西也闻不到。他瘦得厉害，个儿似乎长高了，脸色忧郁，让人看见怪可怜的。他原本天性懒散，早先下的决心，终于抛在脑后。缺课，尝到偷懒的滋味，渐渐连学校也不去。他养成打扑克的习惯，迷上了赌钱。每天晚上，钻进一家肮脏的民房，坐在破旧的桌子边，叼着烟，玩着赌钱的游戏。这份无知，给他平添几份长大成人的感觉。每次抓起牌，就感到一种近乎肉感的乐趣。心头许多压抑的东西膨胀起来，他学会了和女生调情，迷上了音乐会，哼着街道里所有的流行歌曲，最后，他懂得如何谈情说爱。
由于学习不上心，他没有考上大学。母亲原谅了他，把失败归咎于考试的不公，勉励他，负责安排他的生活。事情的真相，直到两年后他回乡当上初中教师，胡坚强才知道。父亲不再追究，他不能想象，自己的孩子会是一个蠢材。但是，对母亲来讲，哺育儿子成人，让他自食其力，心还不能安歇，还要给他娶媳妇。媳妇找到了，是尖庄会计的女儿，18岁，每年有300元收入。这位会计的女儿身材肥胖，满脸疙瘩多的像一地豆芽，但不愁找不到男人。母亲为成全儿子，全力以赴挤兑别人，甚至连一个村长的儿子，位高权重，手段高明，也被她巧妙地打败了。胜利后，她就放心走了。胡非结婚后，以为他以后可以我行我素，随意花钱。谁知妻子竟成为新的家长。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每周给多少零用钱，全被她掌控着。她每天早晨要吃红烧肉，要求男人体贴，成天要么喊着牙肿心口痛，要么抱怨心情烦躁。眼见了她受不了，走之后又嫌心慌，再回来大概就是看她有没有死。晚上，胡非回家，她就同肥胖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要他坐下，听她诉苦。说他是木头，一点也步心疼她。末了，要胡非给她做碗鸡蛋汤，表示爱意。
初中教我语文的胡非老师，脾气一直很坏。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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