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素质的丽人群和社会名流,共同组成了当时的风雅社交圈。这个社会圈的香艳辉煌,是盛唐时代一笔浓墨重彩的风景。卢照邻在《长安古意》中有这样的描绘──
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 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 风吐流芳带晚霞
百丈游丝争绕树 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 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 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 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 陌上相逢讵相识
……
鸦黄粉白车中出 含娇含态情非一
娇童宝马铁连线 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 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 遥遥翠幈没金堤
……
俱邀侠客芙蓉剑 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 清歌一转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 南陌朝朝骑似云
帝王将相,卿士公侯,皆好歌舞声妓,整个上流社会人人都有狎娼冶游的爱好,必然蔚为风气,诞育出发达的青楼文化。“兴来携妓恣经过,其若杨花似雪何”;“红妆欲醉宜斜日,百尺清潭写翠娥”;“落花一片天上来,随人直渡西江水”,李白诗中的极美意境,往往由妓兴发。而妓中则有诗才直逼李杜者,如西蜀名妓薜涛。薜原为官宦人家女儿,父殁后居成都百花潭,与白居易、元稹、牛僧孺、刘禹锡辈交往,颇负才名。其诗作中有如:
去春零落暮春时 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 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 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 夜深闲共说相思
才情如此雅致,而人品有黄钟大吕的豪气,其所作绝句,竟于人以雄浑之感:“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像这样的妓女,仅以其文学艺术上的造诣而言,即便现当代的女作家,也势难望其项背。无怪乎当时顶尖级的文人才子们都争相与之结交。这种文人与丽妓间的相互感染、砥砺,造就了无数风情雅士、名媛丽姝。牛僧孺出镇扬州时,用杜牧为书记。这杜牧风流成性,业余时间都泡妞去了。牛作为长官怕他出事,每每派专人暗里盯着这位属下。杜毫不知情,放肆地在外花天酒地。后来杜迁官侍御史,牛出于爱护临别时叮嘱他不要太率性,注意保重身体。杜竟然文过饰非,自称向来很检点。牛也不戳穿他,只是把当年在扬州时便衣保护他的记录送给了他,使他大惭不已,且十分感激这位长者,自嘲之中,杜牧写下了“落魂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文人丽妓的结缘,极大地推动了青楼文化的发展,使其汇流于中国文学艺术中,成为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自唐开始,名士名妓间敷演的情爱故事代代迭出,不绝于史。如唐之关盼盼与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白居易;霍小玉与陇西进士李益;西蜀薜涛与元稹、白居易;女冠鱼玄机与李郢、李忆、温庭筠;北宋李师师与词人周邦彦;台州严蕊与秦风、唐仲友;钱塘名妓王朝云与诗词大家苏东坡;元朝扬州名妓郦云红与赵孟頫;明朝京妓苏三与王景隆;汴梁名妓杜十娘与李甲;金陵名妓李香君与商丘侯方域;董小宛与冒辟疆……真是数不胜数。而所举这些青楼女子,无一不是色艺双绝,善诗词歌赋、通音律琴棋。很难设想,如果没有她们,中国还会不会有李商隐、杜牧、韦应物、白乐天、元稹、温庭筠、柳永、周邦彦、苏东坡、秦少游、贺铸、毛滂之类极负“青楼薄幸名”的文学大家!
在这个奇妙复杂的天地之中,多才多艺外加美貌才是高标准。一联佳句便可成其大名,一个错字便可毁其一生。由于每个艺妓和妓女都盼望被有身份的客人赎出,作妻作妾,因此都竭力迎合年轻文人心目中的这种最高标准。据说许多艺妓都擅长作诗,而且她们的诗有不少留传下来。不过,通常这些所谓的女诗人,每人名下仅有一两首诗,使人怀疑:她们的贡献充其量可能只是一偶得的佳句或一巧妙的构思,只是经过喜欢献殷勤的崇拜者加工才得以成诗。这些诗似乎只有少数是真的,尽管它们并非上乘之作,却也间接地使我们窥见到她们悲喜交集,流光溢彩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