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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一斗米养个仇人,一碗米养个恩人。
那是母亲小的时候,外公去世得早,外婆一个人在那个艰难的年月靠做工含辛茹苦地抚养着她,生活实在艰辛,经常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外公的妹妹,也就是母亲的姑母夫妇两人十分心善,有时会给外婆母女两个送点粮食来。刚强的外婆从来不求人,但姑母总是什么也不说,丢下装了粮食的麻袋就走。外婆搂着瘦弱的女儿,淌着眼泪告诫她不要忘记姑母援助的恩情。
母亲长大了,16岁了,瘦弱的她看起来至多12岁,但毕竟长大了一些,能够为这个贫穷的家庭做点什么了。她在茶叶厂挑拣茶叶,在纺织厂做挡车工,到街道工厂帮忙,家里经济状况开始有所好转。她铭记外婆的教诲,每每回老家时候,一定要到姑母家去拜访,送上一点城里的食品和他们需要的物品,因为姑奶奶一家还是不富裕。那一年姑爹爹住院手术的时候,母亲和外婆在家宰了一只母鸡,整整熬了一天,然后仔细地包好那铞鸡汤两人拎着送到病房,姑夫感动得流泪了,他捧着汤说了那句话:唉,我是一斗米养个仇人,一碗米养个恩人哪。原来,他老人家多年前收养了男孩,因为姑爹爹只有三个女儿,这男孩就成了他们家的宝贝。姑爹爹供他吃饭、念书,省吃俭用,却没想到这养子长大了变成了白眼狼,工作之后六亲不认,自己赚钱自己花用,一分钱不交给养父,还图谋着姑爹爹的房产。
这个身边的例子让我们牢记于心。母亲经常说,人要学会感恩,千万别做忘恩负义的人。但有时面对人性的丑陋,真的需要人生的智慧。难怪老人常说,对儿女的爱要放在心里面,所谓惯儿不孝,良田出瘪稻。溺爱儿女的父母通常收获的是失望和心酸。
可是,我们又有哪个不曾经当过那忘恩负义的小人呢。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记得伤心、记得难过、记得所受过的委屈,却不太记得父母对我们的好。记得那时还住宿在城郊学校,一年初冬,前几天还是暖和和如小阳春样的天气,却没成想一下子变天了。同学们基本上都只穿着秋衣,个个都冻得哆嗦。我却因为前几天回了趟家,带了棉衣来,因此比较悠闲地坐在教室里暖和地做功课。写着写着,忽然一抬眼从窗户中看见了母亲,她拎着我的一件毛线衣朝教室方向走来,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母亲因为儿时经历养成了冷静坚强的性格,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儿女情长的举动。所以,当时我被感动了。我扔下笔,飞快地奔出教室,迎向母亲,却听见她问我,xx在哪个教室?我这才瞧见母亲单位的杨阿姨正在她身边,微笑地看我,原来,是杨阿姨请母亲帮她找车子(学校离市区很远,母亲手下还管理着几十人的车队)一起来给她儿子送冬衣的,根本不是为了我。我的心一下子冰冷。我冷冷地下巴指指东边教室,不再说话,扭头就走,撇下她们两人。
这件事一直让我伤心,在我人生不顺的时候我把所有诸如此类“不幸”事件全联系起来,怜悯自己,痛恨父母,然后沉浸在里面苦苦挣扎。我的成长过程使得家中充满了浓重的火药味,直到后来我成家并有了自己的孩子。当我随着女儿一起成长,享受着人生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时,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一斗米养的仇人。因为我对父母的付出熟视无睹,认为一切都天经地义,顺理成章,而对成长中的挫折感却无限扩大,这不是典型的白眼狼吗?
我们淡化亲情,而去亲近我们的配偶,因为配偶会生气,会影响我们的情绪和生活,而父母,即使“得罪”了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善忘;我们经常酒宴聚会,却很少回家,因为父母永远会在家里等着我们;我们穿着名牌服饰,却经常故意装没看见父母内衣上的窟窿眼和快秃掉的牙刷头,他们就是这么节俭,有什么办法,我们会一摊手对别人解释;……
我们本该感激,却心生仇恨;本该欢欣,却麻木不仁。但是没有什么理所应当,人,总要学会感恩。
要感谢那一碗米的恩惠,更要拜谢那赐予我们一斗米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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