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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小说人物中向无正派反派之分,从不惮烦于揭示人性的复杂。所谓“戒”,不在戒色,而在戒心——或可免于人性的残酷。而李安说,这部电影有他最复杂的情感。也许,比张爱玲更复杂。因为他还说,如果这一代人不去做,下一代人就做不了了,那一段民国史就将湮没。他的笑容那么慈悲而压抑,他一定做得到。
已经都在谈论这部电影,以及这部短篇了。张爱玲的这篇以丁默村刺杀案为本事的小说,本是一个偏门,却一定会因为李安版的解读引出很多话题,成为一段时间的热门。
不同的人会从这个热门里找到自己的high点。刚刚看到龙应台的文章,丁默村在处决郑苹如之后一年,被国民政府成功招降,“伺机立功,协力抗战”,却在胜利后被国民政府处决。龙应台看到的是历史的幽微,叹息。八卦杂志关心的是,电影中30多分钟的床戏,梁朝伟和汤唯是否真做,深一点的,会讨论身体的工具性,它是属于演员本人的还是角色的。文艺爱好者想从作品的草蛇灰线之间,找出这如何是张爱玲的“忏情之作”,如何是她在写这篇小说的过程中,放下胡兰成。对于那些希望从中找出普世性的时髦路线来说,人是什么、人在不同的情境中如何选择、人的复杂性、情欲与理性、男人与女人,将会被敷衍出长篇大论。
这是一部藏比露多的小说,其间涂改反复近三十年,夹藏着张爱玲欲说还休的情感纠葛矛盾,隐于不言,细入无间。这个环环相扣的故事,只不过半天时间,从麻将桌回到麻将桌,却经历了一个血腥与温情的跌宕。总篇幅仅一万多字,时空的转换与交代,一个一个的片断,像极电影的蒙太奇。如此紧凑、严丝合缝,仍旧是以人物的心理为叙述推动力,中间却留有大片空白,为读者留下想像空间,以及误读可能。李安也从中找到了自己的解读途径。
张爱玲到底想说什么呢?
1943年,23岁的张爱玲与大她15岁的胡兰成缔下三年婚约,此时,使君有妇,并有赫赫“汉奸文人”之名。张爱玲心中若有春秋大义,断不会如此选择。他送了她一件皮袄,她穿在身上,摸着自己冰凉的鼻尖,觉得像狗。这几句话透着她孜孜的喜悦以及被爱的需要,透着小女人的自怜与温柔。小说中,王佳芝卧底汉奸易先生,这个学生爱国组织的业余特工,却一刹那爱上了自己的“猎物”:“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她们都是在之前的生活中缺乏温暖与爱的人:张爱玲暴戾的父亲与继母,传奇的母亲,那个阴郁的缺乏温暖的大家庭;王佳芝从来没有恋爱过,不知什么是爱,在第一次刺杀失败中,为了装扮已婚妇女,失身同伙,却受到大家的怪异的目光与疏远——即便同伙里也是没有温暖的。
1945年,日本投降,奔涉于逃亡途中的胡兰成仍旧拈花惹草,风流不断。一方面接受她的资助,一方面面对她的责问毫无惭色。1947年,当胡兰成终于过劫的时候,张爱玲方才道了分手,“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的了”。被爱情灭顶的女性,在关键时刻总会心软。最终极占有的爱,总是以惨痛的付出为代价的。王佳芝的爱更极端一些,“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
男人会是什么样的呢?在《今生今世》里,胡兰成掩饰不住的得色和自喜,一次次地负情,一次次地唯有得色。张爱玲于他,她的贵族出身、她的才情、她的深情,在日后成了他自抬身价的一个托儿。当张爱玲用小说对丁默村案进行心理解释时,胡兰成的自私与冷酷,成了她对易先生心理描摹就近取譬的原型:“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平生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着他,安慰他……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王佳芝在最后一刻“强烈的感情”成了易先生平生里的一件装饰。以日常生活中的琐碎,我们又如何安放得下这样残酷的付出?
张爱玲在《<惘然记>二三事》中写道,“对敌人也需要知己知彼。不过知彼是否不能知道得太多?因为了解是原宥的初步?如果了解导向原宥,了解这种人也更可能导向鄙夷。”张爱玲是知道得太多了,因为她一贯的冷酷眼光,因为她活得足够长而得以了解对方,她对胡兰成日后惟有鄙夷。王佳芝如何?她沦陷于感情,也死于感情,不得而知。男人的理性和女人的爱情,终会在这一点上不同。虽然鄙夷,但因为了解而原宥,也等于原宥自己,还是在《<惘然记>二三事》中,张爱玲说,“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人,就是如此复杂。在那样的处境中,常常会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将错就错。所谓“忏情”,大概如此。
但李安版的《色,戒》,却让易先生流露出一丝温情,据说,电影中易先生在签署处决令的时候,拿笔的手是颤抖的,从而我们得知他的内心是挣扎的,温情羁绊着他职业与性别中的冷酷;他还坐在他们缠绵过的床侧,落寞而神伤。这让他不如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阴毒冷酷。大概是因为李安的男性身份,也大概是因为李安脸上常常挂着的忧愁式微笑,或者是因为他是张爱玲和那段历史的旁观者,更容易比当事者“懂得”。
等等,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的爱是如何在那尖锐对峙的刹那涌来的呢?张爱玲的小说中只露了一句,“到男人心里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李安30多分钟的床戏填充了这个“爱”中间的空白。易先生“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王佳芝处境更险。性,是身处乱世与朝夕难测处境的释放,以易先生的欢场老手经历,能认为她“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其间会有怎样的信任与给予?这30多分钟应该是李安的再解释。也应该是李安的“温暖”所在。
张爱玲的小说人物中向无正派反派之分,从不惮烦于揭示人性的复杂。所谓“戒”,不在戒色,而在戒心——或可免于人性的残酷。而李安说,这部电影有他最复杂的情感。也许,比张爱玲更复杂。因为他还说,如果这一代人不去做,下一代人就做不了了,那一段民国史就将湮没。他的笑容那么慈悲而压抑,他一定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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