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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5)
2007年10月15日15时26分   来源: 中安在线

  我心中微觉恼恨,疑心这话是她刻意说与我听的。然而,她的笑容,看上去却全无心机。言笑间,她白皙的手貌似无意地抚过平坦的腹部,又拈起一方丝帕,轻轻地抿了抿唇角。

  这些日子常常使我心苦。那日,母亲终于来了。强作欢颜的种种委屈,终于在无人时化作纷纷泪水。

  “妙莲,不要伤心。这算得了什么呢?”母亲扶着我的肩,劝道,“那高氏,不过擅一时之宠,来日方长啊。”

  “不一样了……”我拭着泪,冷静地说,“她此时怀孕,没有杀身之虞。倘若得男,封王赐爵,这孩子的地位怕是连大皇子都及不上;若是生女,也添了她的分量。”我低下头,心中微恨。忽地想起袁璎华的话来,为何惟独冯家的女子没有怀孕呢?心中又惊,又惧,又痛。

  “妙莲……”母亲黯然唤我。这一声,迫使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她却久久无语,目中微微带着悲悯。终于,她说下去:“我倒是有另外的法子,不过很险……”她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八角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竟是一包微黄的粉末。母亲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这是什么?”我问道。

  “牛膝、附子、牡丹皮、牵牛子、茅根、木通、瞿麦、通草、代赭石、三棱、干姜、制半夏、皂角刺、南星、槐花、蝉蜕……”

  我最初只是茫然地听着。这些磨成粉末的药材,我并不熟悉。但骤然之间,却有一种让我心生畏惧的直觉,在我心头重重地一击,迫使我冲口而出:“不!不可!”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她不再说,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侧过脸,无力承受母亲眼中的疑问和期待。心头很乱,半晌才艰涩地说:“不,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她温和地笑了:“你怕一招不慎,还是怕日后报应?”我心中惴惴。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而日后报应,谁又知道,日后是多久以后呢?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下不了这个决心。

  母亲推心置腹地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来:“你眼下的处境,其实也不算糟。好歹总有太皇太后做主。但皇上毕竟是皇上,他才是至关重要的。娘不是逼你,只是要你自己想清楚。做与不做,全在于你。你千万谨慎。”

  小巧的纸包递到了我的手心,我下意识地捏住,紧紧不放,手心沁出了汗。我立在窗前目送母亲出去,娇小的身影湮没于重重宫阙,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喃喃地念道:“牛膝、附子、牡丹皮、牵牛子、茅根、木通、瞿麦、通草、代赭石、三棱、干姜、制半夏、皂角刺、南星、槐花、蝉蜕……”

  “娘娘,您在说些什么?”翠羽惊讶地问。

  我什么也不说,心中暗道:那都是微有毒性、活血散瘀的药啊。

  4那药粉是嵌在指甲中的。雪白的手,十个指尖上猩红一点,竟是凄艳的颜色。指甲盖是光滑圆润的,又微微向下弯曲着,包覆着。此刻,我手中正捧着一只银盅,银耳燕窝,热气氤氲;身后却是沉香缭绕,帘幕低垂,柔软的榻上卧着病恹恹的美人嬿姬,一旁的莲墩上坐着温柔低语的拓跋宏:一室旖旎,只我是局外人。

  一念及此,我的指尖便颤抖得厉害,那药粉似要抖落出来。我却怕了。

  这些日子,神使鬼差地将那药粉藏于指甲内,日日都换一遍,这是母亲教的。翠羽看得心惊肉跳,颤颤地问:“娘娘,您真打算这么做么?”我忧惶地笑了:“我还没想好呢。”心里却放不下。

  今日午后,原是一个人静静的,只想弹一会儿琴。近来,拓跋宏来得少了,我常常感觉到一种无所事事的空洞。琴已蒙尘,人亦倦梳洗。

  此刻,扬手向琴上一拂,尘埃的颗粒便纷纷扬扬,晃悠悠地坠。我默默地出了神,终于又低头,信手翻出一段清泠的音。先奏《阳春》后《白雪》,为何活泼悠然的曲子竟沉郁如斯?

  心烦意乱间,忽然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移到了身后。我心不静,所以轻易就能为微不足道的声响所惊。目光旋即顺着眼角扫去,只见衣袍一角,一片明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不是拓跋宏么?

  他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想必是不忍惊扰吧。我本该回身相迎,却偏偏装做不曾留意的样子。略一思忖,心中忽然有了打算。

  遂将曲调骤然一转,缠绵哀怨的歌也随之唱了出来:“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这歌,本已幽怨至极。更何况心随曲动,想起了昔日——他的柔情蜜意,我的痴心妄想——心中一酸,到底落下泪来。我就势伏在琴上,哀哀地哭泣。

  “妙莲,妙莲!”拓跋宏见此,无法再不作声,“你这是怎么了?”他绕到跟前,睁目注视我半晌,眼中有惊忧之色。

  我故作惊惶地站了起来,匆匆拭泪。看他心焦,又再三追问,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终究明白了几分,轻声道:“你心里难过了?”

  我凄然微笑道:“皇上有多久没有听我弹琴了?”言毕低头,轻抚雕花的琴腹,指上犹沾细尘,我微微叹息:“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拓跋宏不忍再听,有些仓促地唤我一声:“妙莲。”却没有别的话说。只是那么怔怔地、微带痛楚地凝视着我。半晌,叹息道:“冷落了你,实在是抱歉。”双手轻轻地揽住了我的肩,我将头侧过来,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打在他的肩头——既为他的歉意,又为我的无奈。

  其实,他的所为并不过分。只是我对于他的期许,却伤了我自己的心。如果单是名利上的企求,似乎也还好些,但偏偏又掺杂了些情窦初开的真情,那真是作茧自缚而又无可奈何了!此时,原有几分假意的泪水,渐渐转成真情,我方能模糊地体会出心中的滋味。

  “妙莲,你不要难过。”他不禁慌了。

  我心中多少是有些欣慰的。这些日子里,面子上的贤淑大方是做给人看的,心底的嫉妒、酸楚和失落,却只能放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慢慢地咀嚼,默默地吞咽。如今,这委屈终于有了小小的出口。

  我如此而为,半为倾诉衷情,半为试探君心。拓跋宏既不厌烦,又不责怪,只是柔声相慰,便可知,他对于我的情分,其实并未散去。

  于是,我难得任性起来。七分委屈,三分做作,伏在他肩上哭得更伤心了。

  拓跋宏从未见我如此,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得紧紧地抱住我,轻拍我的脊背。口中忽然娓娓地说道:“近来多有冷落,罪在朕躬。但你在我心中,始终是无法被取代的。我不会忘记曾经说过的话,永远不会忘。”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倾吐,异常清楚地唤起了我对于那日登高的记忆。高楼簌簌的风,仿佛就在耳畔,曾经的话语仿佛也就在凌厉的风中一遍遍地重复:

  “那么,终有一天,朕要入主中原,变法改度,为我朝开创一个盛世。”

  “那不会太久的。”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皇后。”

 
下一节:
第三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6)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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