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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乡里的孩子记事晚,我深有体会。安徽闹“饥荒”那年我刚七岁,那以前事儿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一九六0年冬天的一场经历,使“我的文档”才开始“存储”,由此感觉自己一下子懂事起来。
如今只要键入点击“六0年的冬天”,与此相关的界面就会自动弹出,场景、画面、声音渐渐显现出来。
情形背景:
大食堂时期家家无食物,户户不冒烟,凡是与饮食有关的比如铁锅、面盆、菜刀、风箱等,更别提什么粮食啦,均属于违禁,一旦发现,统统没收!……队干部“长腿虾”掂着大刀挨户搜查粮食,东院的小孩被吓唬得没人腔;二奶奶掂着瓦罐去食堂领饭,罐系子断了稀饭洒了一地,她慌忙跪下捧起一把连土带水喝下;生产队干部深更半夜到我家将半生不熟的小红芋连锅端走;饿哭了,娘一个劲地哄着我喝咸水……
文件正文:
村食堂熄火三天了,家里又没有吃的,实在支持不住的时候,娘就拉扯着我,去界沟集找我那在毛纺织厂当工人的父亲。娘俩天不明从安徽临泉的刘庄向北,半天就进入河南沈丘的天桥,过冯营、吕集、梁胡同,走啊走,走了大半天,我的脚脖子疼得快不能着地啦。
又进入一个村庄,一条斜路贯穿东北西南,村道布满沟壑,裸露的树根清晰可见。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向这边走来,好熟悉啊!那不是我老太(曾祖父)吗。我爷爷去世早,是温良的老太整天驮着小时的我,他说我乖,饿了也不哭,都是吸着他胳膊上的肌肉入睡,以至老太的胳膊上出现了一个大包,其他的奶奶姑姑还说老头子偏心眼儿。我娘问:“爷,你是从哪去的?”她清楚我老太是到界沟找我父亲去了,要不然,爷几个怎么会在这半路上碰面呢。
“从老邵庄(我姑奶家也是他闺女家)”。老太穿着一件灰棉长袍,戴顶圆顶毡帽,上面还有个小疙瘩。他咳地一声:“别去啦,学道不在家,你俩去了找谁啊。咱还是回去吧。”
我娘说:“回去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还是带这孩子去找找看吧。”
祖上开过染坊,人家叫俺这门为染坊院的,三代单传至老太韩克良这里算是发了棵,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我爷是老大,到了我父亲这辈,他小弟兄最小的排到老六,这在刘庄应该是人丁兴旺的一族。
七十多岁的我老太,见我娘执意要去,用袍袖子难过地揉着眼睛走了。
走老远,我回头看见老太瘦小的背影,也在不时回头看俺娘俩,他的身影愈来愈小,直至消失。
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我问,娘,离界沟还有多远啊?
娘说:“过了一个庄,再过了一个庄就到啦。”
当时听了高兴一阵子,当过了三个村庄还没有看见界沟的烟囱时,知道了这是娘故意为我设的一个小目标,当明白她的用意而离真正的目标还远着的时候,又累又饿的我,干脆一屁股坐地路边。
“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事”。
“我就是不懂事。”
“天黑了,有大马虎”。
“让大马虎吃了,我也走不动了。
任娘咋样唬啊哄啊就是不走。
天将黑,感到脖子上手面上一凉一凉的,仰望阴沉沉的天空,不知啥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娘俩个该怎样是好啊?
娘俩正在犯难,从后面走来一面善妇女:“你娘俩这是上哪去啊?
“去界沟找孩子他爸。”
“界沟还有十四五里呢,看把孩子累的。”
“走一天啦,啥法子哩。”娘作难的样子。
“到俺家歇歇脚吧”。那妇女的声音像棉花糖,又软又甜。
遇到了好心人,我顿时有了精神,心想不但可以歇脚,说不定还能找口热稀饭哩。
吴营村西南角,座西朝东一排低矮的草房,热闹热闹一大家人。男主人当队长,高高的个子,略带嘶哑的声音亲切地很。他在三弟兄中排行老二,娘让我喊二爹。领俺的妇女就是二娘了。还有爷爷、泮墩哥、荣欣姐、泮英弟,以及大伯大娘三叔和好看的花娘我都认识了。二爹让哥拉着我上大食堂,站在锅台上下先暖一下冰凉的身子,接着伙夫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稀溜溜的大红芋,吃了两个锅饼子,又喝了一大碗红萝卜稀饭。
吃饱了的我,过年似地高兴。
娘让我唱个歌给二爹二娘爷爷听。我捂着发胀的肚皮,用憨憨的粗嗓子唱道:
红萝卜飘,红芋沉
伙夫打饭他看人
撇稀的,捞稠的
干部捣得肥嘟的
“这孩子真能”。二娘说着一下把我搂在怀里,二爹、爷爷还有姐姐哥哥都为我拍手。我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继续唱着我喜欢唱的歌谣。
看得出来,这家人不嫌弃我。
晚饭后,我悄悄对娘说:”这家人是好人,还有吃的,咱不走了吧。”
娘说:“傻孩子,咱咋能长住人家家里呢,明天一早我喊你,可别说不走啊”。
我嘟哝着。
让娘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半夜里我肚子鼓胀难受,天明发起烧来。看门前堆了一地雪。二娘对我娘说:“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可孩子正发烧,又是雪天,孩子留下俺看着。”
娘用手摸摸我发烫的额头,眼泪汪汪地走了。
我是饱饭撑的,没啥大病,一包药就好了,我暗自庆幸这场小病。
二娘总爱扯着我,走到哪让我唱到哪,我唱:
妹在南园摘石榴
弯腰拾块大砖头
隔着墙头往外撂
唉约约
正砸着我的头。
唱:
食堂的馍
洋火盒
大人俩
小孩吆(1)
三生两岁摊不着
……
不到两天,大吴营村都知道来个江南地的小男孩。
吴营村到处长满了梨树,成片成片的梨树林,说不清是林在村中,还是村在林里。我同姐姐哥哥在梨树林中挑兵、拿羊、捉迷藏,玩得可开心啦。一次二爹对我说:“你干脆别走了,到明年梨树结果,哪棵树梨甜咱上哪棵,哪个梨大咱摘哪个。”我想,这儿真好,跟在家一样。不,比在家还好,这里有饭吃,有人玩,二娘一家人还疼我;在家也有人疼,可我饿了,老喝咽不下的咸水。
有回我同荣欣姐、泮英弟去村东边放羊,看见三三两两的人都往东北方向去,俺们就将羊栓在一棵树上,跟着人去看,说那个小坑里的水能治病。小孩看没啥意思,就回去了。坏事啦,羊羔少了一只。
刚到家,平时和蔼的二娘一下子厉害起来,荣欣姐、金凳都挨打了。一只羊羔,那可是多大的损失呀。
我吓得赶紧跑了出来,心想丢失的小羊羔多孤独哟,一定要把它找回家。天将黑,我在梨树林中漫无边际的找啊找,脚脖子都累疼啦,还没有找着小羊,就蹲在一棵大树根上,傻傻地看灰蒙蒙的天上一白一白地飘落着雪花,一片片,好大啊,落在梨树枝上,发出沙沙地声响。夜很静,蜷曲在树根上的我,好害怕,好孤独!又想,我不就是那只失群的小羊羔吗?想着想着我的泪珠就一颗颗地滚下来,冰凉冰凉的。正在伤心的时候,有人喊我的乳名:“聚才---聚才---”听到了,那是二娘的声音,一家人正在到处找我。
二娘在村前的梨树园里找到我说:“乖孩子,都怪你欣欣姐,没你的事。”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家走,仍感委屈的我不停地抽泣着,感觉二娘的手跟娘的手一样的温暖。
记不清楚在这儿住多少天了,有时不免纳闷,家里人怎么还不来接我呢?一想起家中还有老太、奶奶、娘就想回家;当想起在家队干部挨家搜粮食拿刀要开小孩肚子、二奶奶从地上捧稀饭、饿了喝咸水的情景,却又不敢回家。
那天傍晚,我独自在村头怔怔地向南望着家的方向,从旁边过来三个半大男孩,为首的说:“逃荒的小孩,给我唱歌”!
“我不是逃荒的,我在二娘家。”
“哈哈,家里人都不要你了,给我唱。”
“我不唱。”
三个家伙马上围上来撕打,我不服气跟他们撕。我被摁倒在地,他们一阵拳打脚踢,我的鼻子打出血了,正好泮墩哥赶来,几个孩子夹着尾巴逃跑了。大哥帮我擦着鼻血哄我说:“别哭,我帮你买鞭炮。”
其实我最喜欢玩炮了,此时却提不起劲来。想着买鞭炮都是过年用的,这里都快过年了,家里咋还不来人呢,娘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大声哭闹着,叫喊着,连嗓子都喊哑啦,无论二娘怎么劝我都没有用。
看实在没有办法,二爹就派东院里的大孩哥送我回安徽刘庄。
大孩哥用根扁担挑两只箩筐,一头挑着我,一头放一斗红芋片丁儿,是送给俺家的食物。俺们天晌午出发,向南走啊走,当进入到江南地,大孩哥问我到啥庄,我说,刘庄。
咳,东刘庄西刘庄前刘庄后刘庄严刘庄老刘庄小刘庄,到底是哪个刘庄呢?哥问我,我也说不清。
临走时二娘也没有交代清楚。即使她,对俺家的情况又知道多少呢?
他问:“你爸叫啥名字”?
是啊,不知道庄名,知道人名也中啊:“我爸叫韩学道”。
大孩哥就按着这个名字去找,一打听,有这人。过天桥向南三里,进了一个村庄,人家说,韩学道就在村西头住。我和大孩哥可高兴啦,走近院门问:“韩学道是这住吗?”
“是啊,我就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说。
我摇着头、手摆得热饭烫得一样急忙说:“不是,这不是我家,不是我家。”
名字一字不差,可不是我爸。
天已黑透,家没有找到。万般无奈,大孩哥冒着一头热汗,将我又挑回了大吴营。
我再也不闹着回家啦。
不闹着回家,在心里想家。我的家在哪里啊,我的亲人在哪里啊?尽管有二娘、二爹、爷爷疼,哥哥、姐姐陪着玩,可我比前些日子更想念家人。有一天晚上,我想着想着流着眼泪蒙头睡着了。
没人来接我,我索性独自摸回到小刘庄,啊,村里的变化太大啦,到处长满了腰窝深的荒草,我家里的土坯房倒塌了,我进去一看,锅灶里倏地窜出一只野兔。把我吓了一跳。我家人呢?我使劲喊着:“娘----老太---”邻居说,你家老太、奶奶、娘都饿死了,你爸没有音信。我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哭啊喊啊,没有一个人理我。亲人都没有了,今后我偎谁呀?
“聚才,聚才”,朦胧间似有人喊。
我一激愣,这是在哪里啊?
“孩子,你看谁来啦!”原来是二娘的声音。
睁开眼,亲切熟悉的面孔正专注地看我。怀疑仍在做梦,使劲地揉揉眼,是父亲,挺身坐起一下子搂着他的脖子:“爸---”地一声痛哭起来。
原来,父亲出差上海去了,母亲让人捎话等父亲回来后接我,娘回了老家。捎话的人忘了这事,临近年关才如梦方醒。他那一忽悠,使懵懂的我在他乡一直待了48天。
回到家里,疼爱我的老太真的再也见不着了,奶奶也饿死了,还有我的三爷三奶,俺这家族去了五口人。不难想象,如果我不在吴营二娘家度过最难挨的一个多月,我这草根小命能否保住,实在是难以预料的啊!
后来,二娘的小儿泮英成了我娘的干儿子,娘将前院我远房的大姐说嫁给了吴营简修哥,我家又多了一家河南的亲戚……
六二年工厂关闭,父亲回到刘庄当了农民。吴营的亲戚都是父母走,正上学的我十多年间一直没有去过。不过常常想念在吴营梨树园童话般的情景,想念二娘二爹,想着艾欣姐泮弟该长多高啦?他的学习怎么样啊?想着花娘还有她们的孩子,时常在梦里见到他们。
1975年8月那场罕见的大洪水,使我又回到别离十五年后的吴营村。
水来之前一天夜里,吴营村的简修哥,将我五个弟弟妹妹用板车拉去,分住在他家和二娘家,在水窝里泡了十多天的我,去吴营找弟弟妹妹们。
那排座西朝东的草房还在,可是,亲爱的二爹、爷爷不在啦,二娘苍老许多,大哥已成家,艾欣姐泮英弟正上中学,此次相见没有想像中的欢欣,更多的是尴尬、无奈和泪水。兄妹几个围着我哭,二娘、花娘看着哭作一团的几个孩子,劝着劝着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当地政府进行灾民登记,大妹就跟着其他的逃水荒的,到指定地点去领救济粮,是吴营村用宽厚温暖的胸襟,再次接纳了困苦无助的俺们。
大水刚刚退去,我带着姊妹几个回到被水浸泡大半个月的村庄。不久,高中毕业的我,跟随大队民工,奔赴热火朝天的开挖茨淮新河水利工地……
自此,每年春节过后,我都带着家人去吴营村,在二爹二娘坟上点燃一沓香纸,以寄托对他们的哀思。座西朝东的草房早翻盖成座北朝南的大瓦房,泮墩早已儿孙饶膝,泮英弟当上了小学校长,荣欣姐的女儿正上大学;我这个当年的逃荒娃,已是今非昔比……
一九九五年父亲患癌症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对娘和我交待:……吴营……亲戚……不能……不能走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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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0年的冬天,是个寒冷的冬天;一九六0年的冬天,是个让我温暖一生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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