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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检结果出来了,柳顺知被确诊为胃癌。
忙了一天的柳玎已经没有力气回家了,锁了门,闭了灯,合上眼,躺在办公室里间的单人床上,一行又一行地掉眼泪。眼泪湿透了那层薄薄的棉布枕巾,柳玎索性把枕巾扯下来盖在脸上。
晚上九点钟,手机响了,是陈全。几乎每天晚上九点,陈全都会给柳玎打个电话,虽然有的时候仅仅说一分钟就撂了。陈全不会说,柳玎也不会说,一般情况下,他们的对话就是这样:
喂。
哎。
你干吗呢?
接你电话呢。
挺好吧?
挺好。你呢?
还行吧。
有一次,两个人沉默了好几秒钟,同时问了一句:想我没?
又都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他们最想说话的时候,就是放下电话的时候。好像长长的电话线捆住了他们的嘴巴,不把电话放下他们就说不出话似的。
柳玎特别佩服香茗。香茗对着大庆说情话,就像照着现成的稿子念似的,又自然又流畅又亲昵。快回来啊想死我啦,没有你我没法睡觉啦,你不在家家里就空空荡荡啦……柳玎可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压根就不会说。
不仅跟陈全不会说客套话,跟其他人也不会说。
贾正良为了柳玎不会说话的事儿还专门批判了她一个小时。那是在柳玎刚提拔不久。贾正良痛心疾首地对柳玎说:小柳啊小柳,你的表达能力也太差了!我把你提到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可你竟连句谢谢也没对我说过!当然了,我是自己人,说不说也就无所谓了,你要是对上级部门的领导也这样,人家可不会买你的账!贾正良批评柳玎,柳玎一言不发,越是一言不发,贾正良越恼火,吐沫星子像从花洒里喷出来一样均匀细密地落在柳玎的头上脸上身上。
不只是贾正良,单位里的人单位外的人都爱听虚头巴脑的客套话,那些会说好话的人总是提拔的最快的那伙人,而要想提拔得快,先要学会对领导说漂亮话。柳玎和别人太不一样了,简直就是个怪胎,贾正良不恼火才怪。
哭泣让柳玎像个重病患者一样虚弱,和陈全的对话也更加简单了。柳玎问:你还好吧?陈全答:凑合吧。柳玎问:吃得可口吗?陈全答:凑合吧。柳玎问:睡眠呢?陈全答:凑合吧。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陈全问:你在哪儿?柳玎说:我在办公室呢。陈全说:嗯,倒是挺诚实。柳玎说:你这是什么话?陈全说:我往家里打电话了,没人。柳玎说:我在办公室,家里当然没人。陈全说:你怎么能在办公室呢?柳玎说:我怎么不能在办公室?陈全说:你一个人?柳玎生气了:一个人怎么了?陈全说:没怎么,一个人就好。柳玎更生气了:陈全,你什么意思啊?陈全说:没什么意思。柳玎说:是,我也觉得你没什么意思!陈全说:那你觉得谁有意思啊?柳玎说:谁都比你有意思!陈全说:那你就去找别人好了!柳玎说:找不找是我的事儿,你管不着!陈全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了。柳玎说:随便你怎么想。陈全沉默了一下,说:我想辞职了。柳玎说:随便。说完才意识到陈全刚才说了什么,赶紧追问:怎么了怎么了?陈全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没意思。柳玎问:有人欺负你?陈全说:没有。柳玎问:那是为什么?陈全又沉默了一下,说:太想家了,想你,想孩子,想你爸你妈。柳玎刚刚止住的眼泪呼呼地又涌了出来,逗陈全说:没想你爸?陈全说:我爸现在不是有了贴心人嘛,我想不想他,他不会在乎了。柳玎笑着擦了擦眼泪:全子,你一会儿给我妈打个电话吧。陈全问:为什么?柳玎说:告诉她,你想他们了。陈全说:我不打。柳玎生气了:你怎么这样?陈全也不高兴了:我怎么样了?柳玎说: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呢?陈全说:说话跟放屁有什么两样啊,到了空气中就烟消云散了,我不想浪费体力。柳玎说:陈全啊陈全,你真是气死人了!陈全忽然又说:我要辞职。柳玎说:你怎么像个孩子,太没长性了。陈全说:我想你,想得什么也干不下去。柳玎说:离开女人你活不了啊?陈全说:离开女人行,离开你不行。柳玎无奈地叹气。陈全说:玎子,你放心,我现在状态很好,回家之后重整旗鼓,还会和以前一样赚钱的。柳玎本来很想劝陈全三思,又觉得自己头脑正乱,不如不说。
放下电话,柳玎接着哭。一边哭一边回忆从小到大父亲给她的关怀。她真不知如何向父母张口,如何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们……忽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柳玎想,肯定是谁打错了。可是,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起来。柳玎从里间走出来,没开灯,看不清来电显示,想了想,还是拿起了电话。
是陈全。
柳玎说:哎呀,你吓了我一跳。
陈全说:你真在办公室啊。
柳玎说:难道你以为我在撒谎?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陈全说:没有,我就是,就是——
柳玎说:就是什么啊?你以为我是你吗?我告诉你,我柳玎绝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
陈全嘟囔着问:为什么啊?
柳玎说:只你一个人就够我烦的了!
陈全无声地笑了,说:我可一点也不烦你。
柳玎哼了一声,说:别自我标榜了,欲盖弥彰,真卑鄙!
陈全说:我走得直,行得正,盖什么啊,有什么好盖的啊?
柳玎叹了口气,往窗外的夜色望了望。夜色很深,怎么望也望不透,像辽阔无际的海洋。夜色让柳玎的心里一片虚空。她悠悠地对陈全说:算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重复这个话题了,没意思,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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