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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王君兰
走了一整天的路,天气不仅没有凉爽下来,反而越来越热。赵君明怕易容装露馅,总是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补装。江南二怪身上受伤,他们呆惯了南方潮湿的天气,哪里适应得了这里干燥闷热的气候,加上长途跋涉,进入新疆地带,他们早已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了。
那条黑狗就像知道这一趟非同寻常一样,它非常乖巧,温顺,总是跟在王君兰身边,即使热得哈气连天,也不发出一声喊叫。它就是这般懂人性,以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为目的。
刘大夏对刘大春说:大哥,我们找一个阴凉的地方歇歇吧,你头可好点了?
刘大春一边走一边用一顶破扇子给自己扇风,这时听二弟刘大夏这么一说,便停下脚步,说:二弟说的是,我们得休息一会,还要找几条骆驼,再往前,就是沙漠了,我们是不能走过去的,二弟你自己伤势可好点?刘大夏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的伤不碍事的。
于是,他们寻得一条沟渠,在几棵白杨树的下面歇息。刘大春一路上不喜欢话说,这时也不免发起牢骚来。刘大春用手一摸光头,说道:他奶奶的,早知道这里这么个鬼热天气,我就不来了。刘大夏附和他的话说:是啊,大哥,我们可以不来的,我们不来,可以邀请首领到江南去见武先生的。刘大春唉叹一声,然后对刘大夏说:二弟,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木已成舟,没有退路了。刘大夏又是附声说道:大哥说的极是。
王君兰突然插话道:首领,何方神圣啊?你们对他可是孝顺呢,放着自己的仇不报,这般千方百计不辞辛苦要将我们送到他这里,值得吗?
刘大春本来就有一股怨气不好发作,王君兰这么一说,他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当下他冲着王君兰说道:江湖上行事有江湖上的规矩,鬼丫头休得多嘴。王君兰也不甘示弱,顶嘴道:好一个江湖老大的秉性,出口竟是粗言粗语,叫人看低一眼。刘大春并不因为王君兰奚落自己而收敛一些,反而有些愤怒,他说道:臭丫头活到今天已是万幸了,还在这里撒野,我劝你还是想想后事吧,有什么遗言尽管说,也许我可以转交给你其他的亲人。王君兰眼一瞪,愤愤地说:死则死矣,要光明磊落,不像有的人自称江湖人士,却做事鬼鬼祟祟,为天下人耻笑。刘大春经她这么一说,更加发怒,便上前一步,要点王君兰的哑穴,结果被刘大夏劝住了。刘大夏说:大哥,休得跟她一个姑娘家生气,放不着。刘大春收住手脚,“哼”的一声,转身几步,背对着三人。刘大夏说:大哥,你好生休息,我去弄点吃的来,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骆驼。刘大春转身对刘大夏说:二弟说的是。
刘大夏走后,王君兰说道: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在江湖上闯荡,笑死人唉。刘大春气本来还没有消,经她这么一说,火气就更大了,他嚷道:我要不是看你是个姑娘,我早就可以一拳将你送上西天了。王君兰说:是么?刘大春接着大声说:好男不跟女斗,不过我的铁拳也不是闲着让它生锈的。王君兰嘴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说道:铁头现在都变成血头了,那铁拳还能好到哪儿去,我倒想试一下你的铁拳,干脆连你的铁头一道使吧,本姑娘这些天也受够了,正想找个人解解闷呢。刘大春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口气好大,老子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你这个黄毛丫头,别说我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就行了。
烈日炎炎之下,赵君明本来怕易容装露馅,总是少说话,少动作,处处与江南二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现在他们到阴凉的地方歇息,正合他意。他将一顶草帽盖在头上,坐靠在一棵白杨树下休息。他听到刘大春和王君兰争吵,也不为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跟江湖老大拌嘴出气也没什么,这更显示出王君兰的调皮、可爱和正义感。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反而闭着眼竖起耳当起了一个虔诚的听众。可是,他们吵着吵着,却要动起手来。这一路走来,赵君明可是见识了江南二怪的厉害功夫,他们不仅功夫高强,而且出手狠辣,不见对方毙命不罢手。王君兰一个文弱的女孩,怎么经得起那刘大春的铁头铁拳。这个时候,我不出面制止,难道等到他们真的动起手来么。
赵君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对刘大春说:长江帮的老大居然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子,江湖上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一世英名就此湮灭矣。刘大春一愣,眼睛怒视着王君兰,说道: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你这个没有管教好的鬼丫头,叫她一个女孩子在外不要斗强。赵君明说:女孩子调皮,斗斗嘴,你也要跟她计较?赵君明挺身而出,帮自己说话,解围,王君兰心下大喜。
刘大春不好发作,正在犹豫不决,突然王君兰对他大声说道:我最恨江湖上像你这副嘴脸的虚伪的人,要不是身上被你施以诡计放毒,留你一条活命也许能救我,我早就将你送到长江里喂鱼了。王君兰好大的口气,不仅赵君明,连刘大春都感诧异。这个美丽文弱的女孩今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赵君明想,是不是我们快到天山了,王君兰意识到自己的生死不可预期,心里别得慌,才这般地要像火山一样爆发了。赵君明还想劝阻,结果被王君兰支开了。王君兰说:你别管,生死在天,我今日一定要与这个不懂礼物的粗野的家伙决个高低,刘大春,老毒物,你给我过来接招。
刘大春被挑到刀尖上了,下是下不来的。他一把将赵君明推到一边,跨前一步,刹那间工夫,气功拳就发招了。王君兰本来说让他接招的,她一个女孩子说话他哪里放在眼里,哪里等得及。那条黑狗见到这阵式,发出了这么多天以来惟一的一次吠叫。赵君明见他招式凌厉,大惊失色,这下王君兰完了。他不敢睁着眼看,立时闭上眼。不一会,他就听得几声清响,似乎是骨骼断裂发出的声音,连忙睁开眼,几乎是同时,刘大春发出一声唉嚎。赵君明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那刘大春的铁拳顶在王君兰的手腕里,就像一个皮泥放在一个石窝里一样,显得软弱无力。而王君兰正在暗暗使劲,将刘大春的铁拳握在手里扭动。那种清响就是从刘大春的手关节里发出的。赵君明的目光凝滞了。这王君兰这么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哪里有这么深的武功?而且她的功夫是硬的,全没有那种花拳绣腿的表面的东西。她真是深藏不露。赵君明再次发出疑问: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武功?
那刘大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铁拳从王君兰手腕里抽出,他恼羞成怒,不甘罢休。他就势一个扫腿,要趁王君兰第一招得胜放松警惕之时,以自己的铁头功撞击王君兰的侧身。第一招受辱,他哪里还顾得头部伤势,誓要硬拼硬,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他求胜心切,王君兰早看在眼里。她一个“凤凰飞舞”闪身,避开他的铁头,然后一个“轻车激调头”,“绣腿”弹起,不偏不斜踢到刘大春的胳膊上。她这一侧身一转身一个弹腿,动作相当优美,赵君明就像是在欣赏“凤凰飞舞”一样。而那刘大春,刚才手关节发出清响,现在胳膊的关节也发出了清响。他还没有反映过来,胳膊就断了。王君兰收回腿脚,立身站着,嘴里说道:且留你一条性命。然后,将黑狗招到跟前,对它说:小马,你很乖,刚才让你受惊了。黑狗立马摇尾乞怜。
刘大春立时倒地,这时才感觉疼痛难熬,嘴里忍不住发出唉哟之声。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几次努力几次失败。他躺在地上忍着剧痛,破口大骂:要不是身上多处受伤,岂会让你臭丫头占上便宜,哼哼。王君兰双手拍掌,倾一下身子,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微笑,说道:要不要站起来再打,你什么招式都使上,我只要一只手对付,你信不信?
王君兰话音刚落,那刘大夏便牵着两只骆驼走近。他看到刘大春躺在地上一副痛苦的表情,惊惶失措,连忙将骆驼拴到白杨树下,一边奔向刘大春,一边喊:大哥,大哥,你怎么啦。刘大春忍住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看刘大夏,又看看王君兰。刘大夏双腿跪到地上,将刘大春扶起,又急又气地喊:大哥,你到底是怎么的了,谁欺负你?是不是青海帮的人又追来了?这时王君兰站在那里说话了:谁也没有欺负他,他出言不逊,本姑娘只是教训了他一下。刘大夏看看王君兰,又看看大哥刘大春,他简直不敢相信王君兰说的话。王君兰一路走来,一点也看不出她有何功夫,她怎么可能教训我大哥呢。他不相信归不相信,但这是事实。刘大春悲愤地喊了一声“二弟”,又悲愤地点点头。
刘大夏将刘大春扶着坐在地上,自己站起身来,他走到王君兰跟前,说道:我大哥与我情同手足,谁欺负我大哥,我誓要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姑娘,接招吧。他站在那里正要发功,结果刘大春制止了他。刘大春咬着牙说:二弟,算了吧,你不是她的对手。刘大夏站在那里迟疑着。刘大春进一步说:二弟,你坐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刘大夏终于转过身,走到刘大春身边。刘大春说:我们这一趟走来,江南四怪本是四兄弟,现在我仅剩下二弟你了,我不希望二弟有什么闪失,我们回去吧。刘大夏瞪大了眼睛,问:我们回去?刘大春点点头,说:是的,我们回去,让他们去吧。刘大夏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让他们去,我们的仇不报了?我们还必须见首领的啊。刘大春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刘大夏的肩上,对刘大夏说:我们这样一路打杀,最后只会将自己的命送掉,让他们走,或者我们兄弟俩去见首领。刘大夏低着头,不再言语。大哥的话,他不能不听的,大哥的话就是圣旨。刘大夏双手将刘大春的另一只握住,对刘大春说:大哥,我听你的。刘大春点一下头,又是悲愤地说: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王君兰在一旁奚落道:兄弟情深,我好感动呵。这时,刘大春坐直身子,抬起头,对赵君明喊道:武二通,还有你武姑娘,你们与我仇深水火,现在我们二人也不能奈何你,你们走吧,我们也有我们的事做。事却突然,赵君明问:你是说让我们走?刘大春响亮地回答说:是的。这时,王君兰突然说道:看来功夫才是硬道理,你说放我们走,你说得轻巧,你们在我们体里下了毒,你们不能真刀真枪地报得了仇,想让我们走,一月时间一到,我们毒性发作而亡,你们也算是报了你们的仇,真是歹毒得很呢。
刘大夏看看刘大春,刘大春说道:不错,毒是我们下的,但说实话,我们却不能解毒,解毒只有等首领来解。王君兰半信半疑,说:我们的毒明明是你们下的,为何要说首领?这时,刘大夏插话道:姑娘有所不知,当年首领给我们下令时,要捕捉武二通,凭我们的武功,是逮不到武二通的,当时首领便吩咐我们,见到武二通,可以设计下毒,下过之后,一月之内送到天山,由他处置。王君兰又问:你们为什么要听首领的话?
刘大夏这时叹了一口气,说:姑娘,说来话长。赵君明在一旁催促道:你还是说给我们听听吧。刘大夏看看刘大春,见刘大春不表反对,便说道:本来,我们以长江而居,与天山万里之遥,根本扯不上边的。
刘大夏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解放前,我父亲就与首领结上梁子,我父亲去世那日,首领带人前来闹场,声称父亲在世时不能与他见高下,死了也叫他不得安身,我兄弟四人便与他们进行了一场恶斗,结果我们惨败,首领趁机提出条件,说如果我们不想他们以后侵扰父亲尸骸及坟地,我们就必须按照他们的要求服下一粒药。我们别无选择,当场就服下了他们带的药。服过药后,首领说道,这药叫半年废,半年要解一次,半年之内如果不吃解药,人就变成废人一个,死而无形,除了首领那里,世上并无第二种解药。首领要求我们,如果不想立时毙命,就得半年到天山首领那里讨得解药,就得听首领的吩咐,表现得好,首领也可以派人送解药来。生命大如天,我们只好屈就。去年,首领派人到江南,通知我们捕捉武二通,并口授机宜,说武二通武功高强,只可智取,他们将一月倒剧毒之药交予我们。我们江南四怪在江湖上被传为使毒专家,其实是徒有虚名。首领才是真正的老毒物呢。
刘大夏说过之后,一声叹息。王君兰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问:你说的首领可是天山刺客?刘大春这时摇摇头,接话说:不是,首领是首领,他在我们面前提到过天山刺客的。王君兰又发问:既然不是,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你们可曾见过天山刺客?
刘大春刘大夏几乎是同时回答:没见过。
王君兰又问:那首领多大年纪?
刘大夏回答:大约六十多岁吧。
王君兰看看赵君明,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都在天山之地,他们之间一定关系密切,那首领如果不是天山刺客的儿子,那一定是他的徒儿,1948年天山武林大会之后,天山刺客就极少在江湖上走动,首领便是他的探马和代理人,首领将魔爪伸到江南,这里面一定有着什么大的阴谋。
赵君明也有同感,说:我想也是。
王君兰突然面对刘大夏,问:几年前江南发生一次灭门惨案,你们可曾听说?
刘大夏一脸的惊骇,他瞪大眼睛看看刘大春,又看看王君兰,然后说道:听说了。
王君兰问:你们是怎么听说的。
刘大夏看看刘大春,又看看赵君明,说道:我们是听河洋帮的老大张河洋说的,不甚详细,只觉得这些与我们无关,也没在意。
王君兰又问:张河洋是怎么告诉你的,你说说。
刘大春这时插话说:张河洋说,有人要对隐居在江南的一个重要人物动手。
王君兰问刘大春:他可说这人是谁?
刘大春看看赵君明,回答道:他没有明说,但我分析,可能是他武先生。接着,他对赵君明说道:这事你应该清楚。
刘大春刘大夏这时又是一阵惊骇,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听说了这个消息,你们不会杀人灭口吧。
赵君明王君兰顿时醒悟。江南二怪既然把他们当成武二通父女,又听说那起灭门惨案很可能是他武二通干的,现在武姑娘追问这事,他们岂能不惊骇。王君兰脸上露出笑容,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说道:我们要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当时的真相。
过了一会,刘大夏突然问赵君明:武先生,这么说,你并没有参与那起灭门惨案?
赵君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就不是武二通,事实真相他一概不知,他既不能说参与,也不能说没参与。这时,王君兰又转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自言自语起来:张河洋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呢。说着说着,突然她眼睛一亮,嘴里发出一声惊呼。赵君明连忙问:你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王君兰所以惊呼,是因为她了解的事件不能说出来。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最后的事情居然与她很近。那张河洋与父亲是拜把兄弟,张河洋听谁说的,很明显,他是听父亲说的。父亲听说了有人要去江南屠戮赵家,那赵禾旺更是父亲的知交,所以他要在路上阻击,并通知赵家转移。只可惜,这些都是徒劳。王君兰心想,那件事之前,父亲一定在张河洋那里,但是,张河洋怎么没和父亲一道前去阻击呢?
王君兰越想,越是发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江南二怪说:你们知道被满门抄斩的是谁家吗?
刘大春刘大夏同时回答:不知道,仅是听说的一点消息,报上又没报道。
王君兰说:那就算了,我只是问问。
王君兰冲赵君明莞尔一笑,说:我们走吧,陪江南二怪一道,去找首领要解药。
几个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又不好反对,只好响应她的号召,准备动身。那刘大夏很快就将那骆驼系在树上的绳索解开,将两只骆驼牵过来。王君兰结过绳索,对赵君明说:你来掌舵,带我。赵君明反而高兴,一骨碌地跳起身,接过绳索,纵身一跃就窜上去了,王君兰等他坐定后,也一个纵身,“凤凰飞舞”,落到赵君明的后面。她将两手放在赵君明的肩上一拍,嘴里说道:驾!这时,那刘大夏已将大哥刘大春扶上了另一只骆驼。王君兰对后面喊:我们出发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怎么有这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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