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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秋宅府
他们起身住附近的一个中心城市赶,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小镇,镇名胜利人民公社。
王君兰说:就在这里吃饭,不然我没有力气赶路了。赵君明点头称许。他们沿着一条街道往里走,好容易才找到一家小饭馆。于是,赵君明点了两菜一汤。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吃过饭后,王君兰叫阿明掏钱,赵君明面带愧色,说我没带钱。王君兰奚落他说:你没带钱,你请我吃什么饭啊。
赵君明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到这家饭店吃的啊,我本来吃两个窝窝头就可以了。王君兰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吃窝窝头也是要钱的啊,上次我给你的一斤粮票呢?赵君明实话实说道:那是你买香的,我交给寺里了。王君兰看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便不再为难他,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粮票交给饭店经理。
出得饭店,赵君明才傻笑着对王君兰说:谢谢你,你请我吃了三年来最好的一顿饭。王君兰心里甜丝丝地说:你口味不高,以后还会有更好吃的呢。赵君明又是一阵傻笑。虽然是满脸皱纹的笑,但王君兰喜欢。
走在路上,赵君明问王君兰: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觉得你非同一般。
王君兰抿嘴一笑,说道:我是王君兰,我说过三遍了。
赵君明苦笑笑,说:听你口音,你不是地道的本地人。
王君兰撅着嘴说:我又没说过我是本地人,我出生在上海,五岁的时候,我父亲就将我送到了我外婆家。
赵君明又激动起来,说:我也是上海人,我住淮海路。
王君兰说:我知道。
赵君明有些诧异地问:你知道?
王君兰说:我知道你是上海人,你住淮海路我也知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赵君明就是感到稀奇,这王君兰天知地知,我赵君明的什么情况她都知道,我甚至想什么她也知道,岂不稀奇。
赵君明问:那你外婆家在哪里?
王君兰闪着大眼睛,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第二次见面时的山脚下,离红色山庄三十里路,离这里六十里路,可知道了?
赵君明笑笑,问:第二次见面?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
王君兰说:我说第二次见面就是第二次见面,你别挑战我的记忆力。
赵君明自嘲地一笑,仍然不解地问:那第一次我们在哪里见过?
王君兰眉头先皱后展,说道:你这人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要是不说,你肯定会没完没了,我还是说了吧,你到我家里讨窝窝头,你忘了?那便是第一次。
赵君明这里才想起,当时他将王仁甫救到丛林里,便出来寻找食物,去得一户人家,见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站在院里嗑瓜子,那是我离开石屋老前辈后单独见到的第一个女孩子,至今印象深刻。但他仍有疑虑,便问道:那个女孩子是你?那是你的家?
王君兰不停地点头,说道:是啊,那是我外婆家,我跟我外婆住啊。
赵君明又问:你外公呢?
王君兰把眼睛瞪向赵君明,心里埋怨,他怎么这样没完没了,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外公是公社书记,他大部分时间在公社住,所以就我和外婆在家啊,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啊,是不是那时我很漂亮,现在怎的这样丑啊,是不是?
赵君明经王君兰这么一说,便不好再问了,其实他心中还有好多疑团没解开呢。那站在院里嗑瓜子的女孩眉清目秀,确实很漂亮,而目前这王君兰却这般平常,难道她有更高明的易容之术?另外,她怎么知道江春秋的家?她怎么敢带我去江春秋的家?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座中心城市。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路灯发出微弱的光,除了三四层楼的房屋,稍微醒目一点的便是满街的标语,地面上空当当的,没什么行人。赵君明仍然有些迟疑,说:我们就这样地进去?不想,王君兰却像大姐姐一样对着老人模样的赵君明说:你跟在我后面,听我的话就行了。赵君明再一次心生惶恐,江春秋和武二通三番五次要缉拿我,惟恐不知我的行踪,他们会不会利用王君兰作为探子设计诱捕我?我这样进去会不会束手就擒?
王君兰回头看了一眼赵君明,似乎看出他心有疑虑,便说道:我可没有那胆子带你大摇大摆地进去,我是带你从后门潜入,这样你放心了吧。
赵君明经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王君兰一番好心,我可别错怪她。于是,他顺从地跟在她后面,那条黑狗从头至尾跟着他们,一点声音也没有。
江春秋的家在市中心地带,前面一个大院,连接着路边很深的绿化带,里面是两层楼的楼房和一排三间开的平房,这两处房子垂直交错。红墙碧瓦,门口站着两名警卫,整个宅府,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王君兰和赵君明怕引起别人的注意,装作悠闲散步的样子,从墙边插入院子后门。后门铁将军把关。王君兰说:我们从这里翻进去。赵君明点点头,身子一跃,人就到了里面,这时才想起王君兰,又闪身翻回,准备拉王君兰一道进去。王君兰摇摇头,说:你先进去查看,我再想办法进去,别耽搁时间。赵君明立马又闪身跃入。
进入后门,穿过树丛,便是那两层楼。两层楼进楼梯道的小门被堵上了,根本进不去。他展示轻功跃上二楼一个大开的窗口,进入一间空房,接着他走到正面的过道。过道里亮着灯光。赵君明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原来是两名警卫人员在过道口走动。赵君明一个闪身回到那间空屋,直到那两人走后并下楼,他又回到走廊过道。他正往里走时,突然看到王君兰跟在自己后面正超过去,悄无声息,他这一惊又是不小。王君兰看似文弱清秀,她是怎么进来的,她又是怎么上到二楼的?他瞪大眼睛,来不及细想,便跟在王君兰身后往里走。走过几间房间的门之后,便是尽头,王君兰指着最里面的一扇门对赵君明小声说:这就是江春秋的起居室。赵君明点点头。起居室的门是锁着的。赵君明暗运内功,双手将锁扭开,两人便进得门来。
室内较暗,赵君明借着过道的灯光,只能看清室内的大致摆设。这似乎是会客厅,中堂之下,放着一个太师椅,太师椅旁边是一个精致的茶几,太师椅前方两边各摆放着一组沙发。这时王君兰亮起火折。火折的光线不是很强,但能看到室内的一切。太师椅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毛主席像,两边是对联,“忠于毛主席,紧跟共产党”。
王君兰走到赵君明跟前,用手指着里面,暗示赵君明往里去。赵君明走进里屋,这里就像是一个知识分子的书房,一张很大的桌子,可能就是写字台了,上面摆放着一大摞的文件,一组书橱紧贴着一面墙,书橱里面摆满了书。马、恩、列、斯著作,《毛泽东文献》,地方快讯,生产捷报,等等。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房间的另一面墙上挂着一贴很大的老鹰图和一枚长剑,似乎与这里的氛围很不协调。这间房的里面还有一扇门,再往里可能就是卧室了。
那张写字台引起了赵君明的注意,他从王君兰手里接过火折,走到写字台前。他一手打着火折,一手翻阅那一摞文件。很快一份关于镇压现行反革命及其余党的绝密红头文件吸引了他。他看得非常认真,生怕漏掉一字,结果他看到了他父亲的名字。很显然,他父亲被划到现行反革命行列,父亲被人所害,他赵君明可能就是余党了。赵君明想把这份文件带走,但王君兰阻止了他。王君兰轻声说:像这样的文件,有好多份,你是不可能销毁的,只会将事态弄大。赵君明只好作罢。
赵君明继续翻阅文件,王君兰催促他快走。王君兰觉得,时间长了,会被那些警卫发现的。如果被他们发现,那麻烦可就大了。那些警卫都是大内高手,如果他们联手,如何是好。另外,据她观察,这座院落,有很多的机关,如果给碰上了,很可能会作无味的牺牲。可能是因为,江春秋和那些警卫想都不会想到,会有人胆子大到居然能到这地方来探测,所以那些机关一直没有打开,但时间长了,也难说可会自己撞上。王君兰再一次对赵君明暗示,现在走吧。
赵君明只好闪身退出。这回,他是拉着王君兰的手跃过墙头的。那条黑狗见两人从墙上跃下,便摇着尾巴跑过来。两人站定,赵君明嘘了一口气,心想那江春秋可谓心狠手辣,但他也是有主子的,他在执行上面的任务。所以他联合武二通缉拿我和王仁甫,铲除空铭寺,这些都非常冠冕堂皇,名正言顺,似乎是革命需要。赵君明一阵茫然。我一家被害,至今还没有查到凶手,而我面前却有着这么大的一个势力,我还不知道这个势力是不是残害我亲人的凶手,我该如何是好。转念又想,我不能因为对方势力大,我就退缩,我这亲人的仇是一定要报的,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王君兰用手抵一下赵君明胳膊,说:你发什么愣啊,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赵君明突然瞪大眼睛看着王君兰,虽然街上光线很暗,但王君兰能感觉到他目光的严肃和凝重。王君兰说:你看着我干什么?
赵君明问:我现在想弄明白,你为什么对江春秋宅府这么熟?
王君兰不紧不慢地说:我岂止对江春秋宅府很熟,我对他其他地方也很熟呢。
赵君明又问:那你说说看。
王君兰说:这里不是他真正的家,这是他办公的地方,他的家跟我外公工作的地方在一个镇上,叫长江人民公社。他的家可大呢。
赵君明仍然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王君兰说到这里却停住不说了。赵君明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王君兰停下脚步,看着赵君明说:我要回答你什么问题?
赵君明也停下脚步,说:你为什么对江春秋这么熟?
王君兰爽朗一笑,说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我怎么不熟?
赵君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你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然后他自嘲似地呵呵大笑,说道:如果不是你亲口所说,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吗?
君兰点点头,肯定地回答:嗯,是真的啊。
赵君明仍然大笑,说道:我怎么跟江春秋未过门的儿媳妇在一起,难怪你对他这么熟。
王君兰瞪大眼睛看着他,说:这很奇怪吗?
赵君明收住笑,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君兰摇摇头,说:我一定也不觉得奇怪。
赵君明继续往前走,不言语,王君兰跟在他后面,说:就因为我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你就觉得奇怪吗。赵君明闷头走路,好长时间才侧过头对她说:你完全可以表现一下,让他们逮到我的。王君兰瞪大眼睛站在那里,说道:你说什么啊,我让他们逮到你?你有没有搞错,如果我想让他们逮到你,我当初为什么要让我的同学穿山甲张大国从上海赶过来打地洞救你出红色山庄?我如果想让他们逮到你,你今天晚上能出得来?因为我是江春秋未过门的儿媳妇,所以你就怀疑我是江春秋的探子,你真是聪明。
赵君明听她说得有理。她如果是江春秋的探子,她又何必救我,她又何必带我深入江春秋宅府。原来我又错怪她了。
赵君明停下脚步,对王君兰说:我只是心有疑虑,说说而已,你不要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好意,看我可怜,要帮我。王君兰也不计较,反而笑了,说道:我才不觉得你可怜呢,这年头,同情是没有用的,同情就没有革命运动了。
赵君明问:那你为什么帮我?
王君兰故作深沉地说:这个是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赵君明想了想,又问道:江春秋儿子是做什么的?
王君兰知道他会问这些问题的,她早有准备,便回答说:他在上海当兵。
赵君明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家根正苗红啊。赵君明小时候做梦都想当兵,但这愿望始终实现不了,因为他出身不好,他家过去没有被划到贫下中农行列,父亲又是右派,他怎么可能当兵。王君兰知道他话里有话,白了他一眼。两人继续走路。走了一阵,王君兰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江春秋到上海已经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不可能去看他的宝贝儿子的,这里面有情况。
赵君明若有所悟。自从上次子夜恶斗以后,江春秋再也没有去侵扰空铭寺,原来是去上海了。他去上海这么长时间,不是密谋什么大事就是去执行重要的任务,如果这样,那武二通也一定和他在一起。空铭寺那个夜晚,他就看出了江春秋和武二通的关系,他们不可能不在一起。
赵君明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好像还有许多问题想不透。过了一会,他突然问王君兰:如果我查明是江春秋残害我家人,那江春秋父子便是我的仇人,我会找他们报仇的,你会怎么看。赵君明话一出口,就感觉有点唐突,他知道王君兰不好回答。不想王君兰却脱口而出,说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别以为我对江春秋父子有好感,请你把我跟他们分开。赵君明就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你是江春秋未过门的儿媳妇啊。
王君兰一声叹息,牵着黑狗加快步伐,超到赵君明前面,然后丢了一句话:我不想说这些,我现在觉得你很烦!
赵君明便不再言语,两人赶路,一路沉默。
走到一个大路的岔口,这里已远离中心城市二十余路,赵君明停下脚步,对王君兰说:我们就此别过,感谢你对我的帮助。王君兰也停下脚步,情绪有点激动,问:你要到哪里去?
赵君明回答:我回江南去。
王君兰有点焦急地说:阿明,你为什么就想不到,要我陪你一道去江南呢。
王君兰说的话非常出乎赵君明的预料,他想都没有想到,会和王君兰一起去南方。他这次回去是掩埋亲人的遗体,查明残害亲人的线索,她王君兰跟着去干什么。她不会武功,又是个女孩子,多有不便,去了只会是个累赘。
赵君明说:我回我的家乡有重要的事做,你去干什么。
王君兰说:你去江南,风险很多,多一个助手就是多一份力量,反正我在这里又没有事,文工团到田间慰问演出,忠字舞我都跳累了,江南风景好,我想去那里呼吸新鲜空气,免得在这里闷死。
赵君明说:你这样他们会处分你的。
王君兰又贫嘴道:他们知道我是革委会主任的未来儿媳妇,谁敢处分我。
赵君明哭笑不得,但他主意已定,对王君兰说:我可没有那分心情享受江南好空气,你回去吧。
不想王君兰却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用衣袖擦眼泪。黑狗见到主人哭泣,便摇着尾巴走过来,温顺地蹲在她身边。赵君明不为所动,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再见,我真的不希望我们在一起。说着,便迈开大步走了。
王君兰哭得更大声了。她见赵君明离自己越来越远,突然大叫一声,说:我也要查明线索,为我父亲报仇的。
这下,赵君明停下脚步,然后他向王君兰走来。王君兰站在那里哭得更伤心了。赵君明问:你说什么?
王君兰擦一下眼泪,哽咽着说:我父亲接到密报,有人查明你家人在江南隐居的地点,要对你家采取行动,我父亲前去阻拦,结果被这帮人所杀,十天后我才秘密地得知我父亲和你家人的死讯,我父亲是为了救你全家才被他们所杀的,我父亲与你家人是为同一伙人所害,你知道吗!
赵君明震惊不已,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君兰的父亲与我的亲人一样同遭不测,她的悲伤和愤恨不比我弱,她也有着深仇大恨要报,她如此坚强,我却一点也不为她着想。我光想着为自己亲人报仇,却忽视了别人的痛楚,我好自私。
赵君明走到王君兰跟前,从行囊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王君兰。王君兰接过毛巾将眼泪擦干,然后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赵君明,将毛巾递给他。赵君明接过毛巾,拉起她的手,说:走,我们一起去江南。王君兰破涕为笑。那条黑狗尾巴摇得更欢。一男一女一条黑狗,一路轻风,向南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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