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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兰和她的黑狗
出得空铭寺,步上石桥,清风徐来,赵君明心情格外的舒畅。
其时江淮大地,正值阳春三月,桃红柳绿,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暗香,赵君明就有回到江南的感觉。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烧土,也有人往绿色的麦苗里施肥,赵君明从桥上经过,就有农人放下手里的活站在那里观看。这地方,除了寺庙,离村庄还有一截路,赵君明从寺庙那边过来,不是香客,便是里面的和尚,所以他们很好奇地看着赵君明。也许他们中就有人亲眼目睹过几月前的那场恶斗呢。
赵君明赶自己的路。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大地上,赵君明走了一段路后,感觉有点体热,他便将外面的夹袄脱了,扔到一个土坑里,顿觉一阵凉爽轻松。他一边走,一边舒展筋骨,脚步越来越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来到一个村庄。村庄不大,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土基房子,没有几个人在外面走动。从门前走过几户人家的房屋,赵君明就看见前面的一个场地上,有几个人在看热闹,他们一边鼓掌,一边呐喊。赵君明走近一看,原来这些人是在看打斗。场地中间有两个男人,年龄大约三十四岁,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两人赤手空拳,斗得正欢。赵君明甚是好奇,便站在一边观战。
两人时而对峙,时而肉搏。那高个男人,似乎占点上风,总是向矮个男人发起进攻,而矮个男人一直被动防守着。高个男人想急于求成,一招更比一招猛,后来居然向矮个男人下狠手发功。矮个男人招架不住,后退的时候终于跌倒。高个男人得胜不饶人,飞起一脚,踢中矮个男人的下巴,矮个男人顿时口吐鲜血。所有的人停住了呐喊,发生一声惊呼。
赵君明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不仅是在比武,更像是在恶斗。这高个男人动作娴熟,招势凌厉,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一样。而那矮个男人防守也有一套,居然不断地拆招。赵君明以为那口吐鲜血的矮个男人会告饶认输结束这场打斗。谁知,那矮个男人用手将嘴上鲜血抹去,一个滚翻站起,对准高个男人就是一掌。这一掌厉害之致,高个男人猝不及防,正中胸口,瞬时倒地。
赵君明大惊不止。这矮个男人使的正是霹雳掌。在这之前,赵君明仅知道,武二通使霹雳掌,而且掌风凌厉,厉害之极。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怎么会有人使霹雳掌?这矮个男人虽然所使霹雳掌还不到火候,但问题是,他怎么也会这种武功?
正在这个时候,赵君明突然看见了一个人,他眼睛瞪得老大。那个人正是他惹不起,也躲不起的王君兰。王君兰牵着那条黑狗,向这边走来。赵君明想,自己是一个老者,也许她不会注意。这样想着,他便侧过身,将背对着王君兰。那中掌倒地的高个男人被几个人掺起后,慢慢站定,然后调整气息,暗运内功,尽全身之力,挥掌向那矮个男人击去,矮个男子躲闪不及,出掌迎击,结果,四掌相遇,啪的一声,两人同时退后,倒地。两人使的都是霹雳掌,赵君明更是惊奇。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那黑狗汪汪狂叫两声,扑向赵君明。赵君明大惊失色。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现场围观的人立时丢下那两个倒地的男人,转过身,好奇地看着一条黑狗正在追一个老人奔向村口。这老人刚才还站在这里,他们似乎熟悉得很。
赵君明跑出村口,那条黑狗仍然紧追不放。赵君明边跑边看,等四周无人,便一展轻功,嗖地一下,闪出几十米远。黑狗两腿撑地,急刹住身子,惯性仍然将它拖出两米远,它愣了很长一段时间,嘴里才发出汪汪狂叫。赵君明又气又恼,自己只是路过看热闹,竟然凭白无故地被狗追咬。气不过,便弯腰拣起一块石子,向黑狗击来。那黑狗还没有回过神,就给石子击中前腿,黑狗惊叫一声,便转身向村里退去。不一会,赵君兰牵着黑狗就站到了村口。赵君明根本不想理她,掉头就走。
淮北平原,麦苗郁郁葱葱,一望无际。赵君明由北向南,迈着健步,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清馨的空气,感觉非常轻松。
走到一个村口,见一幅标语上写着“大桥人民时刻跟党走”,想必这就是大桥生产队了,他回视身后两边,却没有见着大桥。赵君明想,没有大桥,怎么叫大桥生产队呢。正迟疑着,突然听到震天的呐喊声从村的另一头传来。赵君明穿过村子,便见到大桥了。一条小河从村那头通知,石桥就骑在上面。不过,石桥之上,站满了人,有的戴袖章,有的举红旗,好不热闹。这石桥是赵君明南去的必经之路。赵君明便放慢脚步,向桥上走去。
聚集在这里的人大都是大桥生产队的贫下中农,他们被召集在一起,听一位上面来的大队书记到这里来传达“抓革命,促生产”文件精神。抓革命,促生产,不忘斗私批修,不忘春耕春植。这些贫下中农非常认真地听那位大队书记念报纸,算是学习了。大队书记念过之后,便带领贫下中农喊口号。所以呐喊声惊天动地,老远都能听见。
赵君明是外乡过来的陌生人,要从桥上经过,但他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便在桥上停下脚步,跟着那些人一起喊口号。喊过一阵,他便越过桥面往桥下慢慢移动。不想却被那大队书记叫住了。大队书记走到赵君明面前,说:老同志,你是哪个村的?赵君明反映快,立即想了个名字:武家村的。大队书记突然伸出双手握住赵君明的手,说:原来是武家村生产队的,幸会幸会。赵君明受宠若惊,附和着他的话说道:也是也是。接着,那大队书记便握着赵君明的手一起往下走,边走边说:武家村的武二牛跟我是好朋友,阶级兄弟一样亲,这次又是一起上公社的学习班,你回去代我江大牙向他问好,欢迎他到我们生产队来指导工作,介绍经验。赵君明连声说道:好的好的。接着两人握手道别。赵君明好生奇怪,我和他素昧平生,他却这般对我客气,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敌视我。
赵君明由紧张,转而轻松,正要迈开步伐,突然感到腿下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磨擦,他低头一看,一惊不小,原来是那条黑狗在他脚上乱嗅。他原以为那个黑狗被他击伤丢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可能与他相遇了,哪知道,这才一小时工夫,黑狗变戏法似地又跟上他。不过黑狗这次并没有咬他,也没有发出汪汪狂叫,只是安慰他似地在他腿上热嗅。俗话说,打狗看主人。赵君明定下神来,抬起头,看看四周。不出他丈许,那个穿着黄军装的女孩王君兰就站在人群里朝着他微笑。赵君明脑子都要炸了。
这王君兰莫非是鬼魂,阴魂不散,她真有这等热心和能耐,缠住他不放,她绝对不同凡响。她会不会是上海红星行动小组的人?或者说她会不会是江春秋派来的探子?她为什么老跟着我?以前我总认为是偶遇,现在可以看出,完全不是这回事,她是有意要跟踪我。但她也不像那种恶人,她曾经救过自己的命,我还欠着她的人情呢。不对不对,那是赵君明欠她的人情,我现在是一位老者,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老者就是赵君明。既然我现在已经不是赵君明了,她为什么要这样跟踪我呢,莫非这老者让他生疑。唉,我真是被她搞糊涂了!
我走我的路,我又何必要理你!赵君明穿过人群,带快脚步走下石桥,沿路向南奔去。不想,那条黑狗居然一路小跑地跟着,王君兰也跟在后面。赵君明加快步伐,那黑狗也加快速度,赵君明停下,那黑狗也停下,只是王君兰跟在后面越来越远。赵君明有些气恼,觉得这王君兰很不象话,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乱跑这且不说,还跟着我这么一个大老头,有什么好。
走了两小时,那黑狗就跟了两小时,赵君明回头看,已不见王君兰的身影。赵君明想,这黑狗很通人性,它听主人的话,一路跟来,对我温柔得很,一点也不像先前那般敌视,我又何必要排斥它呢。我现在浪迹天涯,有小狗为伴,何乐而不为!这样想着,他索性停下来,转过身,等黑狗上前几步。哪想,那黑狗却停下来不走。赵君明向黑狗招手,嘴里嘟哝着:小马,过来过来。黑狗不听,蹲在那里回头张望。赵君明一股柔情而起,心想,这小狗多好,它回头张望,是在等她的主人,它见不到它的主人,它怎么可能有好心情陪我呢。
也好,我就坐在这里等它主人上来,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君明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一边逗那黑狗,一边等着王君兰。不一会工夫,王君兰就走过来了,黑狗立即奔到她身边争宠。她一见到赵君明就说道:我都走累死了,你们两个倒很轻松。赵君明不理她。她将赵君明和黑狗放在一起称“你们两个”,分明是在歧视和奚落他。王君兰接着说:我这小马怎么样,它对你可友好着呢。赵君明仍然不理。王君兰突然笑起来,说道:你这老同志度量这么小,我一个女孩子跟你说话,你不理会,我那小马被你击伤前腿,我还没有怪你呢。赵君明心想,她称我为老同志,说明她不知道我是赵君明易容而成的,这很好。赵君明回道:它咬我,我还没有跟你计较呢。王君兰又笑起来,说:你计较什么,它是动物,它咬人是正常的,它不咬人它叫狗吗。
赵君明又给她说得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站起身来。王君兰知道他又要赶路,便说道:你以为你化装成一个有权势的人就可以畅通无阻了吗?
赵君明大为惊异。原来她知道我是易容,这可如何是好。它为什么要说我化装成一个有权势的人,这人是谁?我和他很象么?赵君明愣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王君兰又是一笑,走到赵君明跟前,说道:你还是改了装吧,这样只会增加你的风险。赵君明瞪大眼睛看着她,说道:此话怎讲?
王君兰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这装束,很像武二通。
赵君明又是一阵惊异,脸上汗都出来了。王君兰说道:你这样到江南去,只会凶多吉少。
赵君明仍是好奇地看着她。王君兰接着说道:我想象不出,武二通是个大恶人,你为什么要装成他这样?
赵君明惊诧地问:什么,你说我像武二通?
王君兰说:你可能易容之后,就没照过镜子吧,当初,我到空铭寺去时,就看出你的破绽了,试想,那武二通与空铭寺何等仇视,你却装成武二通隐藏在寺内,岂不可笑。
赵君明被她说得脸都发热,问:你看出我的破绽,那你说我是谁?
王君兰抿嘴一笑,说道:你不是赵君明还能是谁么?
赵君明脸上的汗水渗出皮肤的皱纹往下流,他自己只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赵君明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君兰莞尔一笑,说:我是王君兰,我说过的。
赵君明用手轻轻地抹去脸上的汗,然后,索性坐到石头上,他低着头,不言语。王君兰说话一语道破,他这些天来的所有努力,都抵不上王君兰这几句话。她何等精明,她又是何等智慧,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赵君明突然想起,那些天,他在空铭寺一直以这种老人装束示人,这种装束极像武二通,难道师傅不知道,觉明师兄也不知道?他们知道,怎的又不道破?空铭寺的那些弟子参加恶斗,武二通变成灰都认识,为什么看到我却没有反应呢?难道师傅有他自己的用意和安排么?
我真是好笨,自以为向父亲学得易容要术,哪知却这般肤浅,我先前见过的老者,除了石屋老前辈,便是武二通,我走不出他的阴影,却无形中将他代替了我。王君兰说的一点不错,我怎的就不照照镜子呢。
王君兰见他坐下,便牵着黑狗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蹲下,对赵君明说道:不过,你装成武二通,也有一点好处。赵君明抬起头,问:什么好处?王君兰说道:你在武家村的时候,看两人比武,没有人对你疑心和不敬,他们把你当作他们村的武二通了。赵君明又是瞪大眼睛,问:那是武家村生产队?武二通是武家村的人?
王君兰说道:是啊,武二通就是那个村的,他出道很早,不过经常回来,所以村里人把你当成他了,歪打正着。赵君明自言自语地说道:难怪我在桥上时说我是武家村的,他们对我好客气,我只是随便想到说的,并不知道有个武家村。
王君兰说:那又是歪打正着。
赵君明仍有疑虑,问道:我在武家村的时候,你为什么让你那小狗咬我?
王君兰看看黑狗,然后对赵君明说道:是小马,你总是记不住,我如果不让小马咬你,你还会呆很长时间,这样你就会露馅的,你一露馅,你就会有麻烦的,我是提醒你赶快走。
赵君明自嘲一笑,说:你放狗咬我,我应该感谢你才是么。王君兰突然脸露怒色,说道:小马小马,希望你以后叫它小马。赵君明真的有点怕她动怒,安抚她说:好的,小马。王君兰这下又高兴起来,说道:你要对小马好点,说不定以后你会需要它帮忙的。
赵君明站起身来,对王君兰说:好啦,我知道了。然后抱拳对黑狗说道:小马小马,以后我老人家有难,你可要帮忙啊。他说过之后,那条黑狗汪汪连叫两声。
王君兰问:你要到哪里去?
赵君明回答:我回江南啊。
王君兰跟上赵君明,说道:你回江南不需很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赵君明问:什么地方?
王君兰说:你想不想去江春秋家?
赵君明再次惊诧不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什么?你带我去江春秋家?你不是在做梦吧,江春秋何许人也,你知道吗?你王君兰有几条命?
王君兰突然笑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说道:你要是不去,你回你江南,你要是去,我就带你去,我说过的话就能实现。
赵君明又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王君兰又说道:机会难得,过了这阵子,你就是从他门前五十米的地方经过,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江春秋是何许人也?他是这里革委会的头,当年他“踢开党委闹革命”轰动全国,中央首长都接见过他。他武功高强,他自创的鹰爪功出神入化,被武林称为一绝,全国也没有多少人功夫在他之上。他的家能随便去么?赵君明对王君兰真是刮目相看了,她既无武功,也无资历,她说得轻巧,她凭什么要带我到江春秋家去。不过,这机会难得,不可错失,我是一定要尝试的。那江春秋与武二通抱成一团,沆瀣一气,到处欺压忠良和有识之士,很难说,我亲人的死跟他们没有关系。
赵君明主意已定,便对王君兰说道:好的,我跟你去,看你有什么办法能带我到江春秋家走一遭,我正想查明一些事情呢。
王君兰抿嘴一笑,说道:江春秋家离这里也不过四十里路,我们先要弄点吃的,晚上才能去的。
赵君明爽快地回答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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