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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铭寺
他这一觉睡得非常香甜,早上七点多钟的时候,稻床上响起脚步声,他才醒来。他探头查看,原来是几个村妇赶集,她们一路小步,叽叽喳喳,。
赵君明想,自己身份暴露,随时都有可能遇到红星行动小组和红色山庄的人,一勇难挡千夫,我不如就此易容,也好做我自己的正事。于是,他将父亲传授给他的一点易容术尽数用上,不到两分钟,他活脱脱地成了一个农庄老者。他以老者的声调自言自语几句,感觉非常满意,便起身离开稻床,向南疾行。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一个小镇,镇名叫向阳人民公社。刚走入一个小巷,就见前面有五六个人围在一起。赵君明趋前一看,原来是几个红卫兵与一个乞丐对峙着。乞丐身体削瘦,手里拿着一个破碗和一根木棍,而红卫兵手里则拿着红樱枪。为首的红卫兵说道:进入人民公社体制,社会主义人人有饭吃,是不应该有乞丐存在的,你好吃懒做,做社会主义的赖汉,留在世上也是玷污我们社会主义的名声。乞丐大怒:社会主义连一个乞丐都容忍不了,算什么社会主义。为首的红卫兵不容分说,一声喊打,四五支红樱枪一齐刺向乞丐。谁也不会想到,这乞丐还有那么一点功夫。当下,他见红樱枪刺来,一个闪身避开。红卫兵始料不及,红樱枪就刺到墙上,发出闪亮的火花。红卫兵调转枪头,又一齐向乞丐刺去。乞丐后退一步,举棍抵挡,然后退出丈许。
红卫兵两次进攻,都被这小乞丐躲过,气急败坏。为首的红卫兵大怒,向其他的红卫兵使一下眼色,喊道:杀!几个红卫兵心领神会,一齐向乞丐迫近。乞丐见势不妙,向赵君明过来的方向跑去。不出丈许,乞丐又被红卫兵围住。这个时候,赵君明开始担心乞丐的处境。他一个人,手里仅木棍一支,岂可抵挡五支红樱枪。练武之人,本是侠义胸怀,如此倚强凌弱给赵君明遇见,他哪里沉得住气。他一个箭步,窜到为首的红卫兵跟前,说道:且慢!
红卫兵与乞丐对峙之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还有一个老人存在。现在他大喝一声,让他们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赵君明笑呵呵地说:同志,他一个乞丐,觉悟低,放了他吧。为首的红卫兵皱一下眉头,说道:你觉悟高么,站到一边,休管闲事。赵君明立马又堆笑说道:毛主席说,治病救人,以教育为主。红卫兵说道:我们红卫兵是保卫毛主席、捍卫社会主义的红卫兵,乞丐不是社会主义。说完,又挺枪刺向乞丐。赵君明跨前一步,拦在乞丐前面,说道:慢慢慢,听我说,乞丐不是牛鬼蛇神,也不是地富反坏右,我们与乞丐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内部矛盾,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因为他说的话都是大道理,有些直接引用毛主席语录,红卫兵文化程度不高,但能听得懂,为首的红卫兵哑口无言,愣在那里。这时,赵君明将身子转向乞丐,训斥道:以后要好好地接受劳动改造,接受教育,学会自食其力,赶快走吧。
乞丐立即双手抱拳,说声“多谢”,向红卫兵做了个鬼脸,便奔向巷口。红卫兵正欲追赶,但碍于赵君明拦在前面,一时无计。
为首的红卫兵又急又气,将注意力投到赵君明身上,说道:你是谁?
赵君明昂着头,回答:我是贫下中农一分子。
红卫兵又道:贫下中农与红卫兵是一家,但贫下中农也不应该干预红卫兵的事业,以后要注意了。赵君明点头称是。
红卫兵收起红樱枪,转身便走。他们一转身,赵君明便在他们身后,伸一下舌头,做一个鬼脸,说道:什么红卫兵,臭美!不想他的话被红卫兵听见。只见几个红卫兵立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异口同声地说道:你骂红卫兵!接着,便向赵君明冲过来。赵君明又向他们做一个鬼脸,呵呵一笑,一展轻功,瞬间消失。
几个红卫兵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出得巷口,赵君明便向小镇的另一头奔去。他向来对红卫兵没有好感,今天好好调教了他们,感觉特别的惬意。正放下脚步一边欣赏街两边的大幅红字标语一边往前走时,迎面走来一位很像是地方干部的中年人。中年人大腹便便,双手交在背后,一副悠哉游哉自得其乐的样子。看见赵君明,突然停下脚步,喊道:毛主席语录!赵君明知道他是在检查自己,便想起刚才街上一幅标语的内容,随口答道: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地方干部非常满意,点点头,挥一下手,便往前去。赵君明从他身边走过,暗自好笑。但他见怪不怪,也不往心里去,便加快步伐向镇外奔去。赵君明想,还是易容成老者这等方便,不然,不知要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呢。
走出镇外,大约两里地,有一座石桥骑在河上,石桥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穿过石桥,前面几丈许的地方,有一座寺庙。寺庙不大,被庭院所围,寺庙的四周同样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寺庙的大门是开着的,赵君明正想到寺庙这种地方去歇脚,弄一口水喝。
进得寺庙,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是一个大香炉,里面却没有香火。有一个和尚在寺庙里扫地,见到赵君明进来,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赵君明向他点头称是,那小和尚继续扫他的地,不作理会。赵君明进得里面,见一个年轻和尚坐于蒲团之上,正在念经。赵君明不好打搅,便在墙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下。接着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和尚,见了赵君明就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庭院走,一脸的阴沉。
过了一会,那中年和尚折身回来,赵君明向他微笑,说:有没有水吃?中年和尚不言语,直接往里走,不一会,从里面端出一碗水来,递给赵君明。赵君明口渴得很,接过碗,喉咙一鼓动,就将一碗水喝得尽光。赵君明说声“多谢”,中年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就进了里面。
赵君明坐在石凳上,就觉得这寺庙清静得很,自己如果不是为了报父母之仇,真想到这里来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什么叫修身养性,这些和尚才叫修身养性,什么叫清静无为,这寺院才是清静无为之地。进得寺庙,什么你争我斗,什么革命,斗私批修,都与已无关。
赵君明的想法何其天真,在二十世纪70年代初的中国,寺庙哪里是清静之地,它们要接受多少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和洗礼。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印证了,他的想法是多少的天真和荒谬。
赵君明坐在那石凳上时,就见外面门口不时有人闪过,并朝里张望,诡诡秘秘。先前在寺庙外面,也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在寺庙周围徘徊,不像是正常赶路的人。赵君明就觉得奇怪,
突然之间,怎么就有不少的人对寺庙感兴趣了呢。
过了一段时间,那中年和尚从里面出来,走到赵君明身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然后说道:侍主还有事么?赵君明知道这是和尚在赶自己出去,他不好强留,便起身告辞。中年和尚并不相送,他站在那里不动,脸上仍然是阴郁之色。赵君明穿过院子,出得大门,就见有两个人在往寺庙的围墙上糊标语。赵君明从两人身边经过,那两人停下手中的活,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赵君明。赵君明受不了这种目光,索性停下来,与两人对视。两人便收回目光,糊自己的标语。
赵君明见那标语上写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烧香拜佛!
贴好之后,两人又到大门的另一边围墙上糊标语,赵君明跟在后面看,那上面是:社会主义姓社,不信佛!
两人刷好后,又怪异地看看赵君明,抬着木梯走了。
赵君明一股无名怒火立时升腾。这些人仗势欺人,一个与世无争的寺庙,都这般让他们监视和欺负,那些和尚岂能清静得了。等那两人走后,他一个箭步,冲到墙边,伸手一挥,那标语条幅应声落地。等他将另一幅标语扫落时,那个中年和尚正从里面走出来,见这情景,立时慌张。他走到赵君明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接着便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使,使不得!赵君明才不管这些,又在那条幅之上踩上一脚,说道:他们这是狗仗人势。
中年和尚更加紧张,连忙朝四处张望,然后弯腰将条幅拾起,吹落那上面的灰尘,接着走进院内,不一会,他便和刚才扫地的那年轻和尚抬着一条长板凳从里面出来。两人走到墙边,将板凳放下,要将那标语条幅重新贴上。赵君明愣在那里,哭笑不得。
等两幅标语贴上后,中年和尚走到赵君明面前,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然后说道:你还是走吧,这里并不是你呆的地方。
赵君明从小就有这脾性,越是弄不明白的事越是想弄明白。他问道:为什么?
中年和尚唉叹一声,说道:侍主何必细问,明哲保身。
赵君明愈加不明白,突然说道:我要见主持,你是主持么?
中年和尚摇摇头,说:主持静心休养,不见外人。
赵君明又说道:他们都武装到牙齿了,主持能静心么?
中年和尚大为惊诧,说道:侍主怎的知道他们要对我寺采取行动?
赵君明也是惊奇,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莫非点出一个重大的事端来。便说道:如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化解。
中年和尚更是品味赵君明话中的意思,然后说道:你等等。说着,便走进寺院。过了一会,他又从里面出来,对赵君明说:请老侍主里面请。赵君明心上一喜,便跟在他后面进得寺院。
穿过寺院,又穿过几道寺门,赵君明被中年和尚带到里面的一间密室。几位年轻和尚见赵君明进来,便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走进密室。一个老年和尚双手合十站在屋中央,等着赵君明的到来,他应该是主持了。主持法名觉明,算是觉字辈的高僧,在他之上,也只有智字辈高僧在世,他们分别是河南嵩山少林寺方丈智空大师及智无、知了两位大师。觉明主持曾是智无大师的徒弟,在此主持空铭寺已有十三年。十三年风雨交加,寺院屡受冲击,但有一点还是值得安慰的,觉明主持人在寺在。
天有不测风云,世道千变万化,谁能揣测不经之事,谁又能应变袭身之祸!
觉明主持道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请赵君明就坐。赵君明观察高僧年龄应在七十之上,自己就是易容成这样也不可与他同年而语。
高僧开口说道:侍主易容之术,是不是师承赵禾旺之脉?
赵君明这一惊非同小可。愣了半天,他才说出话来:高僧明鉴,我是赵禾旺之子。
高僧脸上显出惊喜,说道:赵禾旺一家前几年被满门抄斩,莫非那被人救起的小儿子赵君明便是你?
赵君明又是惊奇,又是伤悲,他说道:正是。高僧双手合十,念道:幸哉,善哉!
赵君明突然问道:高僧何以知道我的身世?
高僧不言语,嘴里又念了一遍阿弥陀佛。提到自己的身世,赵君明更加有许多不解的问题要向高僧讨教。赵君明问:高僧怎知我被人救起?可知我亲人为谁人所害?哪想高僧却摇摇头,说道:这事贫僧也有不明之处,不便推测。
赵君明不好进一步提问,就此打住。接着,他转移话题说道:有人要对贵寺采取行动?高僧感叹一声,说道:不瞒你说,今天夜里他们要前来毁寺。赵君明又是一阵惊讶。
赵君明问:他们是些什么人?
高僧回答说:革委会的人,他们煽动红卫兵和不明真相的群众,要在今晚子夜时分毁寺,想想这寺存活了几百余年,今日被毁,叫我如何能安身!
赵君明少年气盛,疾恶如仇,他愤愤地说:岂有此理!接着,他放缓声调,说道: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晚生愿助高僧一臂之力。
不想,高僧却皱起了眉头,说道:侍主还是离开这里好,这是我寺与他们之间的事,倘若加入,很容易让事情复杂化,还会牵涉到更多的方面。赵君明却不以为然,他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习武之人武训,我不能看他们毁了这寺。
高僧甚是感动,但他仍然极力劝阻。直到最后,高僧才松口道:侍主既然不愿离开,贫僧自然不能勉强,但贫僧有一言相告,还望侍主能够遵守。赵君明心想,高僧处境险恶,心神不宁,能让我留下,已是不易,我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我留下来,就可以观察事态之变化,随时都可以出手相助,很好很好。不想高僧却说道:希望侍主当好旁观者的角色,任何时候都不可出手相助,请予理解。
赵君明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说什么好。高僧却继续说道:如果侍主能做到,我当万分感激,如果贫僧能躲过此劫,定当重谢。赵君明见高僧言辞恳切,又严明已见,不容改变,便道:好的好的。
接着赵君明坐在一旁,倾听高僧他们商议晚上的护寺方案。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和尚进来禀告:各路寺院人马正向这边赶来,他们是少林,九华,普陀等地。和尚禀告完了之后,便退出。高僧感叹地说:希望今晚一场风波能够化解,不要酿成血案,阿弥陀佛。
时间过得说快是快,说慢是慢,夜色不以人们的意志如期降临大地。地面上的积雪白天虽然开始溶化,但仍然留下厚厚的一层,夜晚更加坚固。寺院的大门,从早到晚,始终是敞开着的。寺院的周围,从早到晚,始终有一些人带着诡异的目光在流动。寺院看似沉静,不动声色,但里面却随时掌控着外面的情况。觉明主持已在寺院内墙四周布满了监视外面动静的寺中高手。看外面风云变化,寺院却是不动声色,以静制动。
临近子夜时分,一切如常。赵君明坐在一个石凳上,倾听外面的动静。觉明主持则在屋中央手掐佛珠,来回度步。除了觉明主持之外,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走动,整个寺院,死一般的沉静。
突然外面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觉明主持眉头一皱,对赵君明说:你留在这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情况,不可妄动,切记。赵君明本来是要随高僧一起出去见证事态的发展,现在高僧这么一说,只好点头称是。觉明主持见赵君明点头,便对身边的中年和尚说道:我们去。说着都走出了寺院。
外面明月当空,冰天雪地,不一会工夫,寺院所有和尚都会集到寺院门口,足有十几个人。随着机器的轰鸣声,那边有一支人马向这边推进。到近处,他们才看清,是一辆推土机,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再后面则跟着二十几人,都戴着红袖章,手挥红樱枪,气势如虹。也就在这时,另一路人马也向寺院靠近,也是红一色的袖章,不过这部分人手里大都拿着锄头、雷管之类,大约二十多人。两队人马汇合到寺院前面的广场上,与寺院的和尚们形成对寺。机器的轰鸣声突然停息。
这时从那辆吉普车里走出一个地方干部模样的微胖的男人,年龄大约六十岁,他后面跟着一个长须老者。觉明知道这两个人。他们一个是革委会主任江春秋,一个是红色山庄主人武二通。赵君明要是在现场,也能认出这武二通,他吃过这个人的苦头不轻。武二通后面,都是行武出身的年轻人,也就是觉明所说的革委会和红色山庄的人,老大也在列。见到江春秋,觉明主持眼里立即发出仇恨的目光,只是夜晚一般人不易觉察。出家人慈悲为怀,去恶从善,觉明又是得道高僧,一向不露声色,现在见到江春秋,居然这般仇视,可见两人的渊缘深得很。
原来这江春秋欠着觉明主持八条人命。空铭寺觉明主持的两位师弟和六位徒儿,皆死于江春秋之手。现在,仇人就在眼前,觉明怎的不分外眼红。但他还是忍耐着,不想在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面前正面对抗,他需要看事态的发展变化再作行动。前几天,他们得到消息,革委会那帮人已经决定毁寺,这些人怕寺里高手多,不易对付,特意邀了红色山庄的人来当帮手。看来,江春秋这回是志在必得。而觉明这边,自从得到消息后,也作盘算,想利用这个机会,将江春秋铲除,报得师弟和徒儿大仇。但凭空铭寺的实力,显然不够。所以,在这之前觉明主持便悄悄派人将情报送往少林寺、九华山和普陀山,希望他们派高手相助。觉明的愿望只是想惩治江春秋,为师弟和徒儿报仇,并不想将事态扩大。
江春秋走到觉明主持跟前丈许,大声说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把那些妨碍社会主义运动、阻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前进方向的封建迷信的东西全部扫除,寺庙传播封建迷信,只会愚弄人民群众,麻痹人们的革命斗志,经我们革委会研究决定,空铭寺必须铲除改为农田。
江春秋有恃无恐地说过之后,后面的人齐声呐喊:宁姓社,不信佛;革命不要请客吃饭,也不是烧香拜佛!
觉明主持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说道:空铭寺存在几百年,一直香火绵绵,它总是与各个时期的历史相伴相生,抗日战争期间,我寺曾掩护过八路军,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做出过微薄贡献,建国以来,我寺上下,一致拥护社会主义和共产党的领导,参与社会活动,受到过地方领导的肯定和称许,寺庙的存在,也是社会多元化的一个标志,你们为什么要毁了它呢!
江春秋没想到觉明会说出这样的一些话来,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武二通走上前一步,说道:江主任说出了革命的大道理,你休得在此妖言惑众,以毒放毒,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们要对抗上面么,这也是群众的声音,速速让开!
外面的说话声,赵君明在寺院里听得明白。当他听到武二通从喉咙里发出怪声时,一时气愤,就想奔出去给他一个闪亮的耳光。但他答应了觉明主持,他是不可以出去的。觉明主持有他的考虑,我又何必给他添乱。正想着,突然又听到武二通发出命令似的声音道:给我推!接着是众人的高呼:是,扫除一切牛鬼蛇神!接着,是觉明主持大喝一声:且慢!觉明主持怒道:江春秋,你做得太过分了,我寺院自全国解放以来,从未做过一件为害社会主义和人民群众之事,你们为何苦苦相逼,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寺庙存在,你三方五次冲击寺庙,残害我弟子,现在又要毁它,是为何故,你们于心何忍,良心何安?
觉明声音洪亮,铿锵有力,但江春秋和武二通却不为所动。江春秋向来人下命令道:上!
接着,赵君明就听见了打斗的声音,他哪里再安耐得住。江春秋武功精湛,是全国一等一的高手,而且此人心狠手辣,再加上武二通,还有那些红色山庄的高手,觉明主持哪里抵挡得住。他一时愤慨,便纵身跃起。不想,他身子刚刚跃起,却被一个人拦住了。赵君明大为惊诧。寺院里所有的和尚都出去了,怎么会有人拦他。赵君明定神一看,却是一个光头虬髯老和尚,年龄最少也有八十多岁。觉明主持走后,这里除了自己之外,一直空无一人,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是谁?
赵君明正要发问,光头老和尚打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他轻声说道:稍安勿躁,请跟我来!赵君明像被磁铁吸引住似的,跟着光头老和尚身后跃出密室,掠上一处掩蔽的墙头察看。这光头老和尚虽然年高,但身手敏捷,轻功绝不在他之下,赵君明好生佩服。
外面,却是浴火两重天。寺院的年轻和尚和红色山庄的人拼上了,年轻和尚清一色的棍棒,而红色山庄的人大都手持红樱枪,老大身处其间,指挥着方阵。两个方阵时而分开,时而相交,错落有致,而喊声却惊天动地。两个方阵交手时,随江春秋而来的另一部分农民模样的人则站在一边观望。他们也许就是觉明所说的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只是响应上面号召前来毁寺造田,并不想见到刀光剑影,互相残杀,所以他们站在一边,观望着,情绪并没有刚才来时那样激动。阵仗的另一侧,赵君明在寺里见过的那个中年和尚正在与武二通交手,他武功不弱,一开始,像武二通这样的高手也没占到他半点便宜。武二通一个前滚翻,突入中年和尚下前方,使出连环霹雳掌向中年和尚胸口袭来,中年和尚闪身躲过,就势一个奔马后扫腿,反而将武二通摞倒。武二通重新站起,凝眉瞪眼,心想,不可小视这秃和尚,然后他狗步起势,欲作袭击状,其实他哪里还敢贸然进攻。中年和尚则以少林狐步应对,与之周旋。两人都在寻找对方致命弱点,欲避实击虚,置对方于死地。实力相当,生与死交量,谁也不想轻举妄动,暴露弱点,这样只会给对方造成有利战机。所以,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而另一边,觉明主持却和江春秋正在进行一场恶斗。觉明的少林金钢拳出神入化,似有万钧之力,而江春秋的鹰爪功阴险火辣,变化多端。与江春秋交手,觉明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了。八条性命,化作了愤怒的火焰。多少年多来的怨恨,师弟和弟子的情仇,今天要在此了结。觉明攻势猛烈,不想给江春秋招架和还手之力,他金钢拳迭出,连攻十招,招招凌厉,不想,那江春秋则以鹰爪功拆招,招招化解。这样你来我往,两人竟然相持着。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觉明则利用僵持的空档,暗运内功,以十乘的真气,挥拳而出。江春秋似有准备,挥掌接应,他全身一阵颤抖,连退丈许。觉明的真气在他体内发作,由下向上,奔腾不息,最后直逼口腔和脑门。江春秋大脑一阵震荡,不停地摇晃,好长时间才停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恰在这个时候,赵君明却听见几声惨呼,他转眼一看,原来是几个年轻和尚相继应声倒地,再也不能起来,想必是死了。两阵交手,势均力敌,不可能这么快就有这么多人倒地身亡,难道有人暗中帮忙?正想着,又一声惨呼传来,原来是那个中年和尚倒地身亡。非常蹊跷的是,中年和尚与武二通相距半丈许,武二通并未出招,他怎的就这么倒下去了?奇怪,一定有人在暗处施发暗器。赵君明将目光投向四周,依眼所及,并未发现有人在暗处使招。莫非这武二通更有上乘武功,突发制人而我却觉察不出?恰在这时,身边那光头老和尚突然一跃而起,掠过高墙,向着那黑暗的桥边飞去。
七八个和尚相继死亡,力量悬殊很快就发生了变化。红色山庄阵仗立时便将几个和尚逼到了墙角。武二通立即投向江春秋施援手。两人对一人,觉明丝毫不敢懈怠。江春秋旋即由守势变成攻势,两人夹击,使连环招势向觉明袭来。招招凌厉,势势险辣,觉明以少林防守七十二招拆招。但他的对手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与江春秋交手,不曾占据明显的上风,现在又加了一个人称霹雳神的武二通,他哪能敌得。拆二十余招之后,他中了武二通的霹雳掌。这一掌,似乎凝聚武二通全身的真气,觉明顿时感觉胸口发闷,接着一口鲜血喷吐出来,觉明站立不稳,似要倒下。觉明心想,我为护寺战死这里,心无所怨,只是我那师弟和徒儿的仇不能报矣,天理如此不公,让恶人得势,我岂心甘。
江春秋见觉明中招,心里一阵惊喜,他向武二通暗使眼色,两人立即联手同时出狠招,欲置觉明于死地。偏偏这觉明主持,平时去恶从善,命不该此时绝,江春秋和武二通掌风向自己袭来时,却被一前一后插进来的两人接住。觉明也是一阵惊喜,原来是少林寺师兄觉远、九华山师弟觉高驾到。觉明说道:师兄,师弟,你们来了!觉远应道:师弟退下,让我们来对付这帮恶人。接着,觉远对江春秋,觉高对武二通,自是一番恶斗。
觉明哪能退下,他全身发颤,站立不稳,接着便倒到地上,昏死过去。
赵君明本来自光头老和尚走后要施援觉明主持的,此时看见觉明师兄师弟前来支援,自是高兴,便伏在墙头观察,心想不到关键时刻,我还是不下去为妙。觉明主持倒下后,一个受伤的和尚奔过去,将觉明扶起,然后躬下身要背他。
老大那帮人见主人被新来高手围困,便抽调五名壮汉高手施援江春秋和武二通。五人挺枪加入他们的打斗,欲将双方隔开,而以五人圆心阵式对付觉远觉高。他们想都不会想到,他们刚刚形成五人圆心阵式,他们自己却被更多的高手围住。原来,少林寺、九华山、普陀山施援空铭寺的高手都到了。敌我双方力量又发生了变化。五人圆心阵式顿时瓦解。江春秋趁双方打斗的时候,悄悄向后退去,接着便钻进那辆吉普。红色山庄的壮汉非常顽强,非常勇敢,他们尚武不认输,直到有的人死去,有的人受伤,他们才在武二通的一声号令下,撤出队伍。
接着,所有来执行毁寺的人都撤退了,双方伤亡惨重。机器的轰鸣声渐行渐远。江春秋早已在人们打斗的时候,就乘着吉普车溜走了。
和尚们一齐上前帮助那个小和尚,将身受重伤的觉明抬进寺内。然后他们又忙着招待外面施援的高手。
觉明昏迷了一阵便醒来。他第一句话便问:赵侍主何在?
觉明不关心那场恶斗的结果,却关心赵君明,这让赵君明非常感动。他走到觉明跟前,说道:高僧仗义护寺,敬佩敬佩。不想觉明却说道:江春秋这一走,不知又要残害多少生灵!所有的人均表感慨。
觉明三师兄弟一番寒暄之后,觉远突然问:师傅可好?赵君明大为诧异。觉远从少林寺来,自然是他师傅身边而来,为何要问觉明师傅情况。
这个时候,那位光头老和尚突然现身,他走到觉明身边,说道:我很好!觉远觉明觉高同时惊呼:师傅!
赵君明此时才弄明白,那个与自己伏于墙头观望的老和尚,便是他们的师傅。这老和尚武功甚是了得,自己得以亲见,实感荣幸。但他为什么要呆在空铭寺呢?
空铭寺免于一难,江春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再来,因为这是他展现政绩之所在,他怎么会放过,但经此一役,他也受了轻伤,更是损失不少亲信和红色山庄的爪牙,他需要重新发展力量,慎重思考对策,所以他短期内不大可能再来侵袭。经过一番休整,觉远、觉高等高僧便带领众僧弟子向师叔和觉明告别,回向自己的寺院。空铭寺除了几个受伤的和尚,剩下的便是觉明、那个光头老和尚和赵君明了。
赵君明从他们的谈话中,才弄清一些原委。原来,文化大革命兴起之时,河南嵩山少林寺也受到冲击,少林寺众僧为避免与群众运动发生矛盾,形成对抗,更是为了保护当世高僧,便将智空、智无、智了几位大师转移到其他寺院隐藏。这智无大师是觉明主持的师傅,他便被护送到了空铭寺。智无大师,年事以高,本无心过问世事纷争,潜心研究佛学,他到得空铭寺,就像是闭关一样。但子夜时分那推土机的轰鸣声和人群的呐喊,震天动地,他哪能不受干扰,外面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早有预感,又哪里能安身不动。
光头老和尚智无对赵君明甚是喜欢,他明明知道,赵君明是易容得老,甚至知道他应该是赵禾旺之后,但他也不点破。他对赵君明说:我感应天象,空铭寺乃星辰定位,星辰不落,它如何能毁,你说是不是?赵君明见光头老和尚和蔼可亲,不拘礼数,便问道:大师可知空铭寺是哪一个星辰定位?智无大师摸摸光头,微微一笑,说道:土星。赵君明又问:土星比地球大近十倍,空铭寺何等光鲜,为什么说是土星呢?
智无大师伸手又在光头上摸两下,然后一抹虬髯,说道:在太阳系的行星中,土星的光环最惹人注目,它使土星看上去就像戴着一顶漂亮的大草帽,既然是草帽,一些人当然就想戴它了,那是光环啊。智无大师将江春秋欲铲除空铭寺作为自己的政绩来炫耀,并把它作为光环来戴,比喻何等贴切和精到。赵君明被光头老和尚逗乐了,说道:原来如此。智无大师又接着说道:土星上方覆盖着厚厚的云层,总是狂风肆虐,土星上空的云层就是这些狂风造成的,空铭寺屡经风雨,挡过无数狂风,仍然耸立,它是不是土星定位?
觉明躺在石椅上说道:师傅明鉴。赵君明称赞道:大师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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