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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山庄
赵君明蹲在地牢里,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长须老者的非常负面的形象。他从石屋“老前辈”那里出来,他的生活和行踪总是离不开这位长须老者。
王仁甫被批斗时,赵君明只是同情王仁甫的遭遇,将他救起。长须老者原本也只是按上海主子的旨意,革王仁甫的命,不想这赵君明出手相救,有意无意便成了“王仁甫的同党”,所以他们要揪出这个同党。让他们意想不到和意外惊喜的是,这个“王仁甫的同党”赵君明居然还有自己“更大的背景”,这正是长须老者的上海主子感兴趣和正要着力对待的事情。
有一点非常清楚,长须老者在执行上海主子的旨意。赵君明的背后有一双贪婪的监视着的眼,或者说,有一张巨大无形的网对他张开了。这张网从上海那边撒出,触角延伸到很宽很广的地带。这张网有多大,赵君明想起来就惶恐。几乎一点也不夸张地说,中国有多大,这张网就有多大。通过这张网,就可以不难想象长须老者背后的上海主子的实力和至尊。
长须老者在执行谁的旨意,他的上海主子是谁?他们要揪出我的同党,无非是揪出我父亲的同党。难道石屋老人是我父亲的同党么?石屋老人一直在深山老林隐居,与世无争,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世,他怎么会是父亲的同党呢?石屋老人不是坏人,我父亲也不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不会说出救命恩人石屋老人的下落的。
我在这地牢里要蹲到何时?等着上海主子派人来将我押回上海么?那是多么可怕的事,上海我是绝对不能去的,去了,等于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赵君明就有一种求生出逃的欲望。
他用手敲打着石壁,侧耳细听,石壁厚如城墙。他暗运内功,调息全身真气,将其绵绵气息运于股掌,然后双掌突然发力,以五散指的真功,直逼石壁。轰然一声闷响,风卷残云,石屑纷纷而下,但石壁巍然不动。赵君明再次运功发力,收效仍然甚微。赵君明转向洞口。洞口的四周皆为水泥浇灌,坚硬无比,要想从碗口粗的洞口打开缺口,几无可能。赵君明转向铁门,望而怯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严严实实的铁门。铁门从外面锁着的,几乎没有薄弱环节让他有可乘之机。
他们每次提我,总要施放迷骨香。我如果在一定的时间内不受迷骨香侵扰,我便有逃脱的机会。只是这迷骨香在空气中流通,我又如何能避得了。父亲的闭气功出神入化,能坚持两小时,我从父亲那里仅学得一点皮毛,半小时就会元气大伤,我又如何能躲过迷骨香。他们这些人狡猾得很,每次施放迷骨香之后,足以等过一小时才会将牢门打开,我哪里有机会。
赵君明失望了。他们既然将我关到这里,当然会想到我有可能想方设法逃走的,他们岂能不严加防范。怎么办,我只有在这里等候他们的发落了。
赵君明在自己的命运遭遇重大挫折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石屋老人。我现在身处逆境,必死无疑,我是否可以将老前辈的锦囊打开,也许它能救我脱身,免于一死。说着,赵君明便从上衣的夹层里掏出石屋老人赠送的锦囊。他正想打开它的时候,却又转念一想。老前辈说了,只有在遇到生命危险时,才可以打开它。我现在生命确有危险,但离死亡还有一段距离,我又何必一定要打开它呢。我赵君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为报父仇,将来必会处处凶险。出生入死,我当义无反顾,我又何必多虑自己的性命呢。不到关键的时候,我是不应该打开它的。我还是留作后用吧。
赵君明正在思前想后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什么声音从地下传来。赵君明伏地侧听,地下确实有动静。难道这地牢下面还有一层?里面关着人么?没过多长时间,赵君明又见自己身边的一块大石板四周出现裂纹,接着大石板出现松动,再接着,大石板被翻过来了。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和惊奇的是,大石板下面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来。那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赵君明正要问话,那人却将手伸到嘴前,“嘘”的一下,非常明白不过地也是不庸置疑地示意赵君明不要出声。接着,那人指指地洞,让赵君明与他一起走。赵君明立即明白过来,此人与我素不相识,但他确是来救我的。于是纵身跳下地洞,并将石板还原,跟在那年轻人后来向地洞深处匍匐而行。
地洞长约六十米,通向红色山庄外面的丛林,地洞的出口是在一棵一人合围的大树的底部,很是隐蔽。赵君明跟在那年轻人后面出来时,早有一个女孩站在洞口等候。赵君明大为诧异,那女孩正是王君兰。王君兰前几天穿的军大衣已经换成蓝花棉袄了,更加显得有精神。
王君兰看出赵君明满脸疑虑,便说道:奇怪么?
赵君明看着她,点点头,不言而笑。王君兰接着说:阿明,这是我的同学“穿山甲”张大国,幸亏是他展示绝门手艺救你,不然你死在里面也不会有人知道。赵君兰抱拳称谢,张大国面带羞涩,躬身还礼。
赵君明转向王君兰,问:你不是走了么?你的小狗呢?
王君兰立即白了他一眼,说道:我的小马,它有名字的。说着她指指身后,那条黑狗正懒洋洋地蹲在大树边向他摇着尾巴。王君兰说:想想你一路陪我,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和小马悄悄地跟踪那帮丑八怪到红色山庄,然后我打电报让穿山甲火速赶到这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王君兰脸上皮肤黑不溜秋,实在不是好看,却这般说男人丑八怪,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赵君明终于向王君兰说了一声“多谢”,王君兰心里喜滋滋的。这时,穿山甲张大国却要向王君兰告辞。王君兰对他说:你去吧,以后请你帮忙,你可不得推辞。语言极为平淡。张大国却爽快地答应着。赵君明上前一步,与张大国握手告别。张大国向王君兰招招手,便踩着积雪走了。
赵君明过意不去,对王君兰说:他这般老远地赶来,就这么走了?
王君兰说:他不走,莫非我们要留他在这里安营扎寨,他是上海的红卫兵,他不可能经常脱离组织的。
赵君明不言语,他对红卫兵并无好感。王君兰接着说:就在几分钟前,我看见有三四个人进得山庄,他们不像是本地人,我估计他们是从上海而来,幸亏你出得及时。
赵君明说:是么?
王君兰说道:我们要立马离开这里,时间长了他们会发现我们的。
赵君明先是点头称是,接着又凝眉一闪,对王君兰说:你带小马出去,我得回去探个虚实,小心为妙,我们就此别过。
王君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赵君明。
赵君明说道:我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我得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和小马如果和我一起,就会增加一分风险,你们回去吧。
王君兰尽管不情愿,但赵君明说的在理,她也不好再劝他一起走了。她向赵君明默默地点点头,像受了委屈似的,便转身牵着小马悄悄地向丛林外边走去。
王君兰走后,赵君明便一展轻功,直逼山庄院墙的一处拐角,然后,他跃上一处掩蔽的墙头。
山庄里面的操场上,整齐的站立着二十几个年轻壮汉,眼睛看着前方,两手都交在后面,齐刷刷地头戴毛巾,臂戴袖章,一动不动。赵君明凝神细看,才发现这些壮汉的红袖章上都有一个白色的圆点标致,与外面群众的红袖章有所不同。这些壮汉正在接受训话,他们的前面相向站立着四个人,长须老者也在其中,其他三人赵君明不曾见过,他猜想是上海方面来人无疑。
长须老者提高噪门对壮汉说道:下面由我们的造反领袖、上海红星行动小组副主任周为民同志作指示。周为民身高一米八左右,鹰钩鼻,身材微胖,他说道: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历时五年,已在全国范围里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头昂得更高,说道:上海与北京一样,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核心城市,直接领导着全国的革命运动。放眼全国,革命是一家,一切反动派,地富反坏右,都是我们的敌人,必将被我们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我们要时刻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他说完这些,场上群情振奋,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为民接着说道:现在,有一个反革命分子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这是非常严重的事件,刚才武二通同志代你们向我说明了情况,并作了检讨,现在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抓住他,我们决不能让一个反革命分子漏网。我们红色山庄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坚强堡垒,我们决不能让它的声名受到损失,你们记住了吗?
场上发出雷鸣般地呐喊:记住了!
接着周为民退后一步,武二通上前一步。赵君明这时才知道长须老者名叫武二通。武二通说道:你们都知道了,那个叫赵君明的反革命分子,已经逃跑了,可能是被人救走的,也可能是自己逃去的,如果他是被人救走的,说明他有同党,现在他很可能已逃离山庄,我们必须尽快地抓住他,将他押往上海进行批斗审判,你们准备分头行动,随时向我汇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尽量留活口,知道吗?
场上又是雷鸣般地呐喊:知道了!
接着武二通发出了号令:出发!二十几条年轻壮汉转身,迈着大步,跨出庄外,然后分成几个小组,消失在山庄外面的丛林中。接着,武二通陪着周为民等人走进里屋。
赵君明思忖:自己在上海的时候,怎么没听说有个红星行动小组。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由谁领导?那个长须老者武二通原来是上海红星行动小组的成员。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嫂嫂和姐姐就是这个小组所害吗?我要查明真相,他们这帮人就是不找我,我也要找他们呢!
院内除了两位值勤的壮汉以外,便是那老大两手叉腰站在石屋的门口把哨。赵君明瞅明等他转身去方便的时候,纵身一跃,翻入墙内,然后沿着墙壁走近神秘的石屋。此时天已渐渐地暗下来了,惟有外面的积雪映照出微弱的光亮。赵君明掠进一间暗屋,见另一间石屋亮着灯光,便贴住门框,向里探望。
石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光线不是太亮。先前在操场上训话的那四个人,都围坐在煤油灯的周围。武二通仍然是那么一副从喉咙里发声的噪子,他说道:我担心有内应,红色山庄外面鲜为人知,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怎么会挖地道逃走呢?周为民说道:分明是有外应,地道是从外面打进来的,这里面能说明问题,一,红色山庄位置已经被外人知晓,其二,救他的人是他的同党无疑,武功非同一般。说着,他看看另外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身材矮胖,圆嘴圆脸。他略显尴尬地说:我们革委会成员中仅我和江主任知悉,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红色山庄不可能是我们地方革委会的人外泄的。周为民接过中年人的话茬说:看来有高人在帮这小子,我们要格外小心。其他三个人皆点头称是。
周为民接着说:抓住赵君明,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通过他,我们可以揪出他父亲在上海和全国的所有同党,这从某种程度上关系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否彻底和成功,陈委员对我们要求很高。
陈委员?赵君明在上海的时候没听说过陈委员,他父亲也从来没提起过,他是谁?
接着,四人挤到一起,交头接耳一番,然后又散开,点头称许。
不一会,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君明闪到一边阴暗处。来人正是老大。他走到密室的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而入,对里面说道:请首长就餐。说完,便退出。赵君明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闪出。然后,他跃出围墙,落入丛林,向外飞掠。
他并不停息,借着夜色,一直向山外奔去。
到了一个山口村落,赵君明看见一个稻床,便打算在此就寝。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王君兰。她回到家没有?千万别给这帮人撞上。当初自己应该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如果她在路上给这帮人撞上,如何是好。自己这等粗心,真是对她不起。一番自责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梦香。
他哪里知道,王君兰早已安全地出了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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