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须老者

　　这伙人将赵君明带到一个隐蔽的山庄。山庄名曰红色山庄。

　　红色山庄落座在一座大山的山腰上，茂密的丛林将其掩盖。红颜色的高耸着的围墙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操场和神秘的石屋，处处充满着肃杀之气。

　　赵君明被他们带进庭院。操场上走动着三三两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头上扎着毛巾，臂上戴着袖章，见赵君明进来，并无反应。穿过操场，进得里屋，赵君明被他们关进一个黑漆漆的地牢。

　　赵君明并不抗争，他也无力抗争，但他有着他的思考。这些人意欲何为？那位神秘的长须老者在这里吗？他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对待我？那壮汉说我是“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之类，难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地牢沉重的铁门被锁上后，仅一个碗口粗的洞口通向外边。借着微弱的洞口光线，赵君明才看清，地牢的四周皆为石壁，密不透风，地上放置着一张木板，可能就是床了。在这样的一个地牢里，赵君明所学的功夫“鱼步”、“五散指”皆无用武之地。他想逃出去，岂无可能。山庄通过洞口每天提供给他的食物除了水之外，便是窝窝头。有吃的就行，赵君明并无奢望。

　　除了送食的人，赵君明就不曾见过山庄其他的人。每次送食进来，赵君明总是对着来人喊话，要见他们主人。但他是对牛弹琴，没有任何人理他。他哪里知道，每天送食的人不仅是个聋子，而且还是个哑巴。赵君明喜欢直往直来，明枪亮剑，哪里受得了这等孤独、寂寞和忍耐。不到一天时间，他就在洞口叫骂起来。“你们这是什么红色山庄，只会使阴招，耍卑劣手段！”“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光明正大，不要使阴谋诡计，你们这是不听毛主席的话！”他叫归叫，却仍然没有人理会他。

　　这样的三天之后，突然洞口飘进来一股香气，赵君明顿时感到浑身疲软。接着沉重的铁门被打开，走进来几个戴口罩的壮汉。他们二话没说，就将赵君明架起，拖出地牢。几分钟后，他被带到一个密封的内室。密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凳，石凳的上方悬着两条带手铐的铁索。赵君明被他们推到石凳上坐下，然后他的两只手被悬空铐住。接着，就有一盆冷水泼向他的面部。寒冷的冬天，再加上冷水浸身，赵君明冻得发抖，但头脑很快清醒过来。

　　原来那香气叫迷骨香，闻过的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昏迷疲软。而要解开迷香，只有用冷水浸身。他们对赵君明使迷骨香，是怕他在被提出地牢时逃走。赵君明非等闲之辈，他们不能不防。

　　赵君明睁开眼睛，见前方石椅之上坐着一个壮汉，那壮汉就是丛林中对他和王君兰布网的人，他被其他几个壮汉称为老大。老大仍然扎着头巾，戴着红袖章，气宇昂轩地坐在那里，他的两边直立着几位双手叉腰的壮汉，赵君明在丛林中见过这些人。

　　老大干咳一声，然后发出一声怪笑。赵君明回敬他一声冷笑。

　　老大说道：你知道我们找你干什么吗？

　　赵君明不言语。

　　老大又说道：是谁救了你，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

　　赵君明终于明白他们带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了：他们要找出我父亲的“同党”，他们置我父亲于死地还不够，要一网打尽。

　　赵君明不说话，怒目而视。

　　老大开始发怒，说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会放过你吗？

　　赵君明终于开口说话：我要见你们的师傅。

　　老大哈哈大笑，两边站着的大汉也跟着哈哈大笑。老大说道：我师傅这样声名显赫德高望重的人，你说见就见么！

　　赵君明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冲着老大质问道：是么？他德高望重么？他有何德？他暗器伤人，背后使坏，是德高么？如此卑鄙小人，也只有你们看他重！

　　老大脸上阴一块阳一块，气急败坏地突然站起，对着两边站立的人把手一挥，然后对赵君明大叫道：竟敢对我师傅不敬，我让你活得比死还要难受。说着，气冲冲地走出密室。

　　老大走了之后，等待赵君明的自然是一顿毒打。他们把红色山庄的酷刑都用在了赵君明的身上。用刑两个小时后，所有的人都累了，这时他们才停息。赵君明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他是被他们拖着关进地牢的，他拖过的地方，地上留着粗线条的血迹。

　　直到两天之后，赵君明才苏醒过来，身上到处隐隐作痛。赵君明受刑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活过来。死就死了，也无可惜，自己既无亲人在世，便无牵挂，只是我这样一死，我父母兄姐的大仇如何能报？这帮家伙不想让我死，我更是不能死了，我要坚强地活着。他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金创药给自己敷上，然后爬到洞口，他现在特别有饿的感觉。洞口摆满了窝窝头，那是两天来为赵君明累积的食物，赵君明抓取窝窝头便是一番狼吞虎咽。美美地饱食一顿之后，赵君明什么也不想，便躺在木板上睡着了。

　　他这一觉就睡了五六个时辰。他醒来的时候，又是吃。吃过之后，便是睡。就这样地过了三天，地牢里再次飘起香气，接着他又被人带到那间密室。

　　他仍然被架到那个石凳上，双手被铐着。他对面的石椅上仍然坐着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老大，这回老大是站在旁边的。石椅上坐着的，便是那扎着头巾的长须老者。赵君明终于见到了他想见的人。长须老者穿着一件夹袄，但他没有戴红袖章。长须老者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是憨厚和仁慈，但不一会，你的感觉就会发毛，他的眼睛深不可测，给人以惊慑和诡异。

　　长须老者开始发话了，他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想起封建时代帝王身边的太监。长须老者说：你想见我？

　　赵君明十分清脆地回答：不错，我想见你。

　　长须老者阴阳怪气地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见我。

　　赵君明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要把最近这些天来的种种与他相关的怪事一一问个明白。赵君明说：王仁甫可是你杀的？

　　长须老者说：王仁甫是人民的敌人，人人得而诛之。

　　赵君明又问：那天群众聚会可是你设的埋伏？你隐在群众之中暗器伤我，欲置我于死地，后来却为什么要逃走？

　　长须老者突然大笑，他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尖利，怪异，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笑过之后，长须老者一抹长须，对赵君明说：你以为，我置你于死地，你能活得了吗？接着，他不等赵君明回答，便颇为自信地说道：不错，那次群众聚会是我设的埋伏，王仁甫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所有与他为伍的人也应该得到同样的下场，只是你很特殊，我们不想过早的置你于死地，你想想，毒狐针出手，谁能幸免，我只是不想让那几个红卫兵误了我的大事……

　　赵君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大笑打断了长须老者的话。赵君明收住笑声，说道：我还道是你暗器伤我，原来你是用毒狐针对付自己的红卫兵同志啊，佩服佩服。接着，他环视室内几个站着的壮汉和老大，说：你们可得担心，有朝一日，你们的师傅说不定会用毒狐针、迷骨香来对付你们呢。

　　长须老者大怒，说道：你休得挑拨，他们都是铁打的汉子，有坚强的信念，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毛主席绝对忠诚，你还是想想你自己未来的命运吧。

　　赵君明油腔滑调地说道：老先生，我未来的命运是什么，你老人家说给我听听啊。

　　长须老者又恢复常态，说：我们很想在红色山庄置你于死地，但我们没有那个荣幸，所以我说你很特殊，你得在这里休养时日，等着上海那边发落。

　　老大这个时候上前一步，才开始说话。老大说道：我们得让你在这里休息好，然后交给上海的来人，你可别想着要逃走，这样我们也好交差啊。说着，几个大汉也跟着笑起来。

　　赵君明直视着长须老者，说道：你三番五次地设埋伏，欲擒故纵，原来是要向上海主子表功啊，忠诚忠诚。

　　长须老者又一抹长须，说道：对党忠诚，对组织忠诚，那是我们的义务和觉悟，你还是交代你自己的问题吧。

　　赵君明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问：我要交代什么问题？

　　长须老者说道：谁救了你，这些年你躲在什么地方？你交出救你的人，也许你可以为自己延长生命。

　　赵君明立即发出一阵冷笑，说道：我好想说啊，不过我要等五十年以后再说，你等得及吗？

　　长须老者唰地站起身子，对赵君明说：你还是乖乖地蹲地牢吧，很快你就会见到你的父亲，你祈祷自己多活几天吧。说着，将手一挥，扬长而去。

　　接着，他又被那几个大汉押入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