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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女孩
赵君明又饥又渴又困。
从石屋出来,才天把时间,经历的事情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习武之人的秉性。他救得王仁甫,王仁甫却死了;他追查王仁甫的死因,却引来杀身之祸。那位扎着头巾的长须老者暗器伤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却让那位红卫兵做了不明不白的冤鬼。何其险哉!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不过有一件事却也让他聊以自慰,至少江湖上盛传的令人心悸的神秘的毒狐针却让他认出了神秘主人的原形。王仁甫被那长须老者所伤无疑。但他的功夫何等高强,轻功岂在自己之下。真要交起手来,自己胜算又有几成。如此偏僻的山区,竟然有此等高人,可见天下能人蜂拥,我才疏自视清高,艺浅人却胆大,不自量力也。
这长须老者不是我在寻他,而是他在追杀我,我又何必与他周旋,耗费我的时间,甚至生命,而误了我的复仇大计。王仁甫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报了他的仇又能说明什么。天下烽火连天,我只能灭我自己的火。
赵君明这样想着,倒觉宽心,当下抛开王仁甫心结,寻些食物饱食一顿,便在一操场柴垛边美美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便赶路。进入河南与安徽交界地带山村小路时,突见前面男女老少一伙人,臂上皆戴着红袖章,头上扎着毛巾,向着同一个方向奔跑。赵君明大为惊异,便趋身问跑在那伙人后面的一个妇人,为什么要这样。妇人不答理。赵君明问谁,谁都不答理,他只好跟在后面。拐过一段山路,见前面又有一伙人也在向同一个方向奔跑。赵君明心疑,莫非又是赶批斗会么。正疑虑之时,突然前面的那位妇人边跑边从怀里掏出毛巾和红袖章递给赵君明,那手势动作,赵君明哪有拒绝的份。赵君明很快明白过来,同道之人,皆臂戴袖章头扎毛巾,他没有这些,岂不成了另类。赵君明将毛巾扎在头上,又将袖章戴在臂上,反而感觉自己精神得很。只是这红袖章不见字体,与先前见过的红卫兵的袖章不同,红卫兵的袖章绣着醒目的“红卫兵”三字。
弯弯曲曲跑过几道山路,进入一个小村庄。呈现在赵君明眼前的又是一个挤满了人的广场聚会。赵君明挤到前面,中央舞台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伙对立的人,一伙人持刀,一伙人挺红缨枪,两伙人中间,摆放着一个黑漆的木制棺材。两伙人激烈地争吵着,台下的群众也分成两派,彼此声援呼应着台上的一方,呐喊声此伏彼起。台上两派,一派要将棺材中的死者送上山入葬,一派意欲阻止,要将死者送往城中火化。两派的为首分子都搬出毛主席语录,口若悬河,各不相让。激情的火苗很快变成仇视的火焰,两派人马各执手中的刀枪利器,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呐喊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凝固了,全场鸦雀无声,只能感觉彼此的心跳。台上两伙,他们挥着利器的手暴起青筋,眼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一场激战,迫在眉睫。也偏偏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洪亮而仇恨的呐喊:打。接着,舞台上乱作一团,刀光枪影,短兵相接,台下的人看得惊心动魄。
赵君明想都不会想到,舞台上的这些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从他们的厮杀可以看出,他们套路清晰,招式凌厉,变化多端,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他们属于何门何派,赵君明没有和他们过招,尚且不明。只是让他蹊跷的是,台上这些人,一样的着装,一样的头巾袖章,怎么会形成两派,彼此对立和仇视,水火不相容呢?这样的场面,赵君明在上海却不曾见过。
台上的厮杀仍在激烈地进行着。有的人受伤哀嚎,有的人倒地死去。血液溅到舞台的屏墙上,也溅到台下人们的脸上,身上,更有利器落入人群,引来一片惊呼。
正当台上残酷厮杀的时候,突然一声轰天巨响,将所有的人震慑。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舞台上的黑木棺材突然裂开,接着一个扎着头巾的长须老者从里面闪身而起,一个飞豹式的动作落地,接着“啪啪啪”三掌,他面前的三个持刀男子应声倒地。接着,他又举掌击向另外的持刀男子。
长须老者“死而复活”,使舞台上两派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彻底的变化。长须老者和挺枪的一派风卷残云,持刀的一派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伤亡惨重。一番打斗之后,挺枪男子齐刷刷地抱拳曲腿,异口同声喊长须老者:师傅!赵君明这时才看清,太出乎他的意外了,这长须老者正是那天用毒狐针暗器伤他的那位神秘老人。他哪容多想,一个箭步飞上舞台,大喝一声:原来是你!
长须老者并不惊异,他轻蔑地扫视了一眼赵君明,然后向自己的众徒弟暗使一下眼色,突然一个转身,飞出舞台,掠过人群头顶,向山里奔去。赵君明哪里愿意错过眼前这个机会,他一个纵身,向老人追去。挺枪的一伙欲行拦截,赵君明动作之快,他们哪在话下。
台下所有人都惊住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将活人放在棺材里,难道这是精心设计好了的,他们更加不明白的是,那长须老者功夫如此之高,为什么要逃走,这长须老者是谁,这年轻人又是谁。
赵君明追出村外,转入一处山间丛林,白皑皑的雪地将一棵棵的树木映照得格外分明,然而却不见了长须老者的踪影。诺大的树林,既无人影,也无足迹,赵君明甚是纳闷。他武功如此高强,为什么不与自己正面交锋,却使暗器伤人,或者临阵逃脱,难道他有什么阴谋?
赵君明对着树林大喊:老前辈,你出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伤害我,我要问个明白?
近处的丛林,远处的群山,赵君明的声音在久久的回荡,却没有人影现身,也没有人声回应。赵君明失望了,这长须老者武功在自己之上,他要蹲在暗处,我是不能将他揪到明处的。也罢,这次他又没用暗器伤我,我还是走我自己的路吧。
转身出得林口,突然一声清脆的吆喝从远山传来。赵君明循着山路向山上望去,见很高很远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正向这边移动。赵君明看不清晰,但他可以断定,那人绝不是自己要追寻的长须老者,便不放在心上,慢慢向山下走去。
同向而行,那人影却与赵君明越来越近。赵君明停步回头看得分明时,山道上走过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棉军衣的女孩子。女孩年约十八,扎着一条长辫子,脸上皮肤黑黑,手里牵着一条黑狗,正向山外走去。赵君明又感意外,这远山荒岭,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出现,她从哪里来?
女孩走近赵君明时,突然发话:喂,刚才可是你在喊?
赵君明停在路边,等女孩走到身边时,朝她点点头。
女孩又问: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喊什么?
赵君明哪有心思与她叙话,只心不在焉地回道:你不明白的。
谁知这女孩,似乎在这漫长的山道上找到了一个说话的人,岂能放过,便说道:你不说明,我总是以为你是在对我喊话。
赵君明想让女孩走在前面。他停下来,不想女孩也停下来,意欲和他并肩。赵君明说:我又不认识你,也没看见你,我为什么要喊你。
女孩鼓鼓嘴,突然一笑,道:你这人说话好没礼貌,我一个女孩,只是相貌平常,你便这般待我,要理不理,如果我是美女一个,我保管你会老远地笑脸相迎,大献殷勤,男人可是极度两重天呵,小马,我们走!小马是她牵着的黑狗的名字。
赵君明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想想自己也是,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这般冷淡,不合情理,便展颜说道:这位姑娘何必多虑,你有所不知,我是追一个人到此地的,他隐身不出来,我只有喊他了。
自己一番激将的话起了作用,女孩高兴起来,问:他可出来了?赵君明摇摇头。女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等他出来?赵君明回答:他永远不出来,或者去了别处,我就得永远等他么,我可没得那分闲工夫。
女孩慢慢前行,侧身说道:这就怪了,他什么地方不去,却要跑到这深山老林来,又隐身不出,不冻死才怪,他何必要这样,莫非是抢了你的贵重物件或者是伏案在身?
赵君明摇摇头。女孩又说道:还是怪了,不是很厉害的要节,又何必追他到这里?赵君明感叹地说:说来话长,你不知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女孩与赵君明并肩而行,情绪好得很,她说道:如此复杂,那就休提这事,听你口音,你不像此地人,而且你好像有很多的心思。
赵君明不言语,他觉得这女孩话有点多,他不喜欢。
女孩又说:你觉得我这小马怎么样,它叫小马。她侧身指着后面的黑狗。赵君明尽管不善言辞,但他也不能不回答陌生女孩的问话。赵君明回答说:它很好。女孩以为他要对自己的黑狗褒扬一番,不想他对它的评价如此简洁,这让她微微感到失望。于是她自己夸耀起自己的黑狗来:它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动物了,我让它东,它绝对不会往西,我让它咬人,她会义无反顾全力以赴去咬人。
她说话的时候,突然一声“咬”,只见那黑狗脱缰而出,纵的一下,扑到赵君明身上。赵君明毫无防范,大惊失色,本能地抵挡护身。待心神甫定,他便暗运内功,悄悄发力。只见那黑狗,“哐”的一声被弹出丈许,然后伏在雪地上气喘虚虚。
女孩大叫:你怎么这么狠啊,我只是对你试试它可听话,你怎么可以伤它。说罢,她走到黑狗身边,一边喊着小马的名字,一边伸手抚慰。赵君明过意不去,便走到她身边,说道:它并无大碍。女孩仍然抚慰着自己的黑狗,不愿答理他。
不一会,黑狗便站起,确无受伤,女孩大喜,便重新拣起绳索,对黑狗说:我们走。她连看也不看一眼赵君明,牵着黑狗,就向山下走去。赵君明尴尬之极,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女孩走了一截路,赵君明才动身前往。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丈许距离。女孩不回头,赵君明也不加快脚步走近她。茫茫的雪山,两人成了一道移动的风景。
走了一程,女孩突然停下来。等赵君明走到跟前,她撅着嘴说道:我算是服了你啦,女孩子生气,你是男人,却不主动解困,好像是我欠你什么似的,算了,我不计较啦,这荒山野岭,好容易有个说话的人,我才不像你,气量如此短小。说着,等赵君明趋前,自己则跟在他后面。赵君明就觉得好笑,明明是她理屈,却要生气,还说我气量短小,分明是强词夺理,我又何必跟她计算呢。赵君明自小,除了自己的姐姐赵君兰,以及后来的嫂子邢惠娟,很少与年轻的女性接触。最近几年,家遭突发变故,他更是与女性隔绝,这女孩借故与他套近乎的托辞,此时他哪里懂得女性情怀,以为女孩还是在生气数落他。女孩对他,像是有几分了解,如果她不主动上前发话,恐怕走到天涯海角,依赵君明孤傲的个性和他满腹的心思,他是不会与她主动说话的。
两人一前一后而行,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君明回答:赵君明。
女孩说:那我叫你阿明吧。
赵君明突然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说:这样叫不好吧。
阿明,阿亮,阿伟,用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这样称呼其人,在二十世纪70年代初的中国内地极为鲜见,而在当时的港台地区,却普遍得很。
女孩又问:叫阿明有什么不好?这样简单明了,又清晰明亮,你应该觉得好才是。
赵君明不想和她争,回应着说:你觉得好,你就这样叫吧,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女孩似乎很高兴,嘴里自言自语地重复着“阿明,阿明”。
过了一会,她又问赵君明:阿明,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赵君明觉得是应该互通姓名才是,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答得很清脆:王君兰。
赵君明很是惊异,说:什么,你叫王君兰,那是我姐姐的名字。
王君兰先见赵君明惊疑,又见他这么一说,明白其意,便说道:我不是你姐姐,我应该是你妹妹才是。赵君明说:你当然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已去了。这回轮到王君兰惊诧了。她像是对赵君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她去了,她死了?她年龄不会很大,她为什么会死去呢。
赵君明不再言语,他加快脚步,眼里显出仇恨的目光。王君兰跟在他后面,没有发现他仇恨的目光和冷酷的面孔。她知道,她的话触动了他的伤心之处,这时她也不便言语。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路前行。
走过一道山坡,便进入一个丛林凹地。赵君明进山时,并没有从这里经过,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茂林的林地,令他有几分意外。他抬头张望,四处都是雪掩的高山,唯这里是丛林凹地。走进丛林,王君兰说:我都饿了,我们须尽快走出山去。赵君明四下观察,点点头。
突然,丛林的上方撒下一张大网,将两人罩在中间。那张网就像变魔术似的,渐渐收缩,将两人缠绑在一起,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吊到空中。赵君明沉着应对,王君兰惊恐异常。第一次与男人这般零距离接触,她既惊恐,又害羞,只好本能地与赵君明保持着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接着,从树上跃下七八条大汉,清一色地手里挺着红樱枪,头上扎着白毛巾。赵君明定神一看,大为惊异,说道:原来是你们!这些人正是上午那舞台上挺枪的一族。王君兰仍然在网中挣扎,不停地愤怒大叫:放下我们!
为首的壮汉走到网下,仰面呵呵大笑,说:你小子吃了豹子胆,什么地方也敢去,什么人也敢碰。
赵君明反而镇定下来,问:你们师傅呢?
那壮汉将红樱枪抵地,一只手叉腰,说道:我师傅也是你小子想见就见的么!
赵君明也大笑起来,说:他不想见我,我倒是想见他的,他何必要逃走!
壮汉有些气恼,大叫:休得对我师傅无礼,他会怕你么,他会逃走么,笑话。说毕,将手一挥,那网立时落下,将赵君明和王君兰重重地摔在地上。但网并未散开,赵君明和王君兰仍然不能动荡。赵君明大声说:有本事,就明着来,何必这等暗下埋伏,为武林道人所不耻。
壮汉阴阳怪气地说:这要看我们对付谁,对那些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我们什么手段不能使。
赵君明大为疑惑。在上海的时候,父亲被红卫兵批斗,他们也是这么说的,父亲早就被他们划到“地富反坏右”一类。难道他知道我是谁?想到这里,赵君明一股怒气和冤屈的感慨油然而生。
赵君明嘲笑道: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师傅会用暗器伤人,徒弟自然会暗设埋伏,正常正常。
壮汉也不生气,说道:等会让你吃到苦头,看你可说正常正常。
赵君明非常明白,落到这帮人手里,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于是,他大声说道:这位姑娘与各位素不相识,与我也是路遇,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你们放了她吧。
壮汉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娘们一看就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比你好不到哪儿去。
壮汉正说话时,那条刚才从这些人眼皮底下逃脱的黑狗突然从树后窜出,张开大口,扑向壮汉。壮汉猝不及防,红樱枪落地,他一个激凌摔倒,黑狗伏到他身上就是一阵狂咬。其他几条大汉,立即挺红樱枪上前施救。结果壮汉的脖子被黑狗咬出了个伤口,鲜血染到他身上和雪地一片,黑狗的一条腿也被红樱枪挑破了。黑狗跳开人群,发出一声悲鸣,然后一跛一拐地逃开了。
壮汉站起身子,气急败坏,他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在空中乱舞,叫道:将他们带走!
其中一个大汉上前点中赵君明和王君兰的穴位,使其不能反抗,接着便解开网结,将两人拉起。王君兰灵机一动,对壮汉说道:我那条黑狗是我的爱犬,它不会丢下主人不管的,它这一去,不知要引来多少同伴,你们可要小心了,你们最好放了我们,免得自己麻烦。壮汉对她的话由疑虑到深信不疑,黑狗的厉害,他是领教过了,要是引来七八条狗,甚至是十来条狗,那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误了师傅的大事。刚才惊魂一瞬,让他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王君兰继续说道:我又不会武功,你们点我穴位干什么,人说好男不跟女斗,你们真是枉了做人。
汉壮被她说得额上青筋直冒,他将手一挥,对其他几条大汉说道:放了她。几条大汉尽管有些疑虑,但见老大一副不庸置疑的表情,便争相走到王君兰面前,解开她的穴位。壮汉也走到王君兰面前,对她说:念你是个姑娘家,我们也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回去吧。
王君兰双手握拳,对壮汉说:多谢了,小女子这就告辞。接着,她转身对赵君明说:这位朋友你好自为之,我们一道走来,多谢你相伴,希望我们有见面的机会,如果你这一去,客死他乡,来年我定要寻着你的坟地烧香,再见再见。说完,她踩着积雪,向林外走去。
走了很远的一段路,那条黑狗从林中钻出,向着王君兰的方向一跛一拐地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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