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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吃饭时间了,女人趿拉着肮脏不合脚的拖鞋,挺着肚子,把一盘拌好的凉菜端到桌前。男人大口地吸着粥,面膛些微发黑。掉了漆的短脚木桌在凹凸不平的灰砖地面上倾斜着.桌角磕出来的豁牙像咧着的嘴巴,直朝向女人凸出的渴望。盘里的豆角上附带着褐色的斑点,恰如女人发黄的面颊上裸露的雀斑.简陋的菜肴,女人吃得很是津津有味,离开拖鞋的肮脏的右脚踝使劲蹭着鞋帮,蹭过的脚面留下了红肿的包。翠绿的豆角在女人的嘴里碎成饱满的灵魂,在她的无限的幻想中孕育新的生命。男人粗糙的手盖在些微细腻的渡瓷饭盆子上,盆子边缘上翘的铁锈亦如钩卷的自豪。
碗渐渐露出了底子,女人嘴里发出连续的呼噜声。男人用生疏的动作给女人的碗里夹进一截豆角,豆角转眼碎成了翠绿的希望。终于,男人先放下了盆子,女人紧跟着停止了吸饭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碗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残渣。灰黑色的抹布熟练地在女人手里打了几个转。男人便端起收拾好的碗筷动作些微庸懒地走向旁边的大的洗碗盆。女人收起了手,把抹布递给自己的男人,便坐在旁的小凳子上开始缝方形的尿布。
“咱妈又催了,说这胎一定得是男丁。”男人用掉光了颜色的毛巾擦着沾满水的大手。女人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
“咱妈昨天还跟我说来着,说家里那边没个接后的她心里不落实。她还说,隔壁二婶子家老大娶的新媳妇头年就怀上了,去医院检查,是个小小子。”女人用手揉了揉眼睛,没有接话。男人半蹲在女人不远处,从上衣左边的小布袋里摸出卷烟纸,掏出装烟草的小袋子,揉碎女人眼睛里的烟叶,用舌头使劲舔了舔毛纸边。
“唉!我两个哥哥媳妇的肚子不争气,只产女娃,不产男丁。”女人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男人擦着火柴,用下嘴唇粘住烟嘴,上嘴唇轻轻抿着,生怕烟掉下来,散落一地的失望。 “妈说这千斤的担子就压在你身上了,你可得争口气,别让妈的希望落了空,哈!”女人把头压得底了许多,还是没有应话。男人猛吸一口,眯起眼睛来慢慢吐出一腔的畅快。灰黑的烟从他的鼻腔喷出,如同晦暗的记忆,濡湿的嘴唇微微发黑。
“哎,我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哑巴啦!”男人拉下脸,面露不满!女人抬头斜了男人一眼,低下头继续缝尿布。男人闷着抽起烟了,燃烧的烟蒂仿佛也在等待女人启唇应声。 “臭婆娘……哑巴了啊哈?你到是说句话哈!!”
女人用脚底版蹭了蹭发黑的拖鞋,目光从密密的针眼上滑到了地上。半天憋了句:“还把我当人不?我就不能抱个女娃?”男人猛的直起身来,一个倾身朝向女人,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却突地换做用手使劲地抓了抓头。男人吐了口气,用手掐灭了嘴上叼着的烟屁股,说到:“不管怎么说,这胎你就得生个男娃。明天再去做个B超,哈,看看是不是。”
次日清晨,男人一改往常,起了个大早。在男人的催促下,女人慢吞吞地做了饭。早饭过后太阳才不情愿地爬出被窝来。男人骑上摩托载着女人进了城。
医院的空气中飘散的消毒水和进金色的阳光,女人的面庞被浸泡成了土黄色。男人焦急地在检测口打着转,脚下的大理石砖都被他的鞋底蹭得光亮。女人用手理了理散了的头发,漠然的看着医院那白过自家床单的墙壁,发黑的拖鞋在雪白的墙壁下显得更加肮脏不堪。
单子出来了,男人迫不及待,接了手,却忽得阴了脸。女人仿佛将着一切都掌控在手,脸上满是嘲讽和不屑。男人重重地叹着气,一声接一声。凝重的叹息像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样,紧紧地抻住女人的每一根神经。
走出医院大厅,女人抬头看看天上密布的浓云,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一阵风吹来,满是土腥味。细软的沙粒挤进了女人的拖鞋,还挤进了女人的脚缝。女人裹了裹衣襟,心想:暴风雨要来了。
暴风雨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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