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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太阳正以平静的心态俯视着这座美丽的城市。红外线的光泽,温柔地抚慰着这座城市五颜六色的橱窗、马赛克的平面以及裸露着肌肤的土地。这座年轻而勃发着生机的城市是中国一个省的省会,叫江都。有两百多万黄皮肤黑头发的人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有目的地流动着。
在秋天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有一个美丽的女人正从这座美丽的城市中心地带穿过,她叫杨雪。
她行走在这座城市最繁华大街的一侧,依次穿过缓缓流动着的七彩的人流。偶尔遇上坐摊的可怜的乞丐,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敏捷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硬币,不经意似地扔下去。仅有的几个硬币很快投完,接下来的乞丐却让她熟视无睹。她是在赶时间。好几片树叶经不住秋天凉意的熏陶,脱离母体,在空气中飘荡几个层次,然后落在杨雪棕黄色的秀发上转瞬即逝。落叶滑落到地上,很快被众多的接踵而来的脚步踩成碎片。如果没有这些碎片,城市人也就感觉不到秋天。
杨雪今天穿一身青蓝色的西装短裙,看起来就像前几年“飘柔”电视广告中的空姐,岂止是像,简直就是那位走在最前面的漂亮的空姐了。也许有人略有思索,觉得她像又前几年风靡全国的电视连续剧《公关小姐》里面那位美丽超凡的女主角,演那位女主角的演员便是美女萨仁高娃。
如此美丽的杨雪像一道彩虹从这座城市的地平线上掠过,带着一阵清风,引来一束束惊异而又赞慕的目光。这座城市就有这样美丽、高雅而又如此质朴的女性!
旅游车站的候车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新建使用才三个月的新车站,在经历随之而来的旅游旺季时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今天天气特别好。国庆长假就是从今天开始的。为赶国庆长假出外旅游,人们便一窝蜂地利用自己的第一时间去占领车站、码头、机场。这些年人们生活改善了,追求也提高了,家里呆不住,城里呆不住,所以要走出去看看,见识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见识见识国外的旖旎风光。国务院领导也看出了老百姓的心思,就来了一纸公文,放假七天,让你们玩个够。旅游黄金周就是这么来的。可是老百姓不全知道,国务院放长假是为了拉动经济,促进发展。
电子显示屏和播音员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几乎是同时将信息传给杨雪:黄山,九点出发,请上车。杨雪跟在没有规则的队形后面,穿过一道没有门扉的铝合金门框,挤挤挨挨就坐到一辆豪华空调车的最后一排的位子上。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在杨雪比邻的位子上坐下。男人看看杨雪,不自然地笑笑。杨雪回笑一下,然后将头扭向窗外,等待发车。
九点钟,豪华空调车在人们节日旅游的好心情中出发了。这是杨雪第二次坐长途汽车出远门旅行。第一次是在八年前,那时她大学刚毕业,分配的工作也称心如意。五月的阳光像鹅羽一般撩拨着心际和眉宇,在浸着咸海味的清风拂面的厦门岛,她无忧无虑地挥洒着自己的心情。厦门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南国迷人的旖旎风光,现代与传统交织着的质朴的风情,令人留连忘返,心旷神怡。那次她是和王娟一起去的。那时她们是好朋友,青春焕发,情趣相投。第一次去海边,两人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就要高喊。美丽的风景,美丽的心情,想想都八年了。
现在她再也不可能与王娟结伴而行了。想起王娟,她心里就有一种酸楚的感觉。王娟曾经是她那么要好的朋友,可是朋友又怎样。好朋友是不应该乘人之危的,好朋友是不应该横刀夺爱的。
杨雪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要想到王娟呢。
汽车驶出城市,经过几个时程的高速公路,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江南丘陵地带。前面目光所及的山路似乎都是尽头,一段一段的白色的公路没有规律地围在一座座高大起来的铺天盖地的青色的山腰上。两位敞开白大褂的山民扛着柴禾从一座大山的依稀可见的羊肠小道上蹒跚而下,流动的白色给午后青一色寂寥的山群增添一脉壮丽的生机。杨雪扭头看看车内,很多的乘客已在颠簸中昏昏然入睡。
身边的知识分子也摆着一副斯文的睡态,或许他是在闭目养神。
王娟与赵涛在一起吗?杨雪不能不想。一年过去了,而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却是一道抹不去的无声的电波,时时触及她的敏感神经。有多少个夜晚,她曾经潸然泪下;又有多少个白天,她的思绪在拼命地搏杀。赵涛呵,赵涛,结婚四年,却让杨雪相依相伴了一个真实的谎言。
那天她为什么要去约王娟(幸亏她去了)?赵涛为什么要欺骗她说到海口签约?看到赵涛穿着睡衣悠然自得地坐在好朋友王娟独居室的沙发上看报纸,对杨雪来说,那真是人世间最最不能饶恕的羞辱。
有几位乘客从睡梦中醒来,他们看看表。“师傅,找一家饭店吃饭吧。”有人朝司机喊话。司机是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脖子粗,说话嗓门大。司机说,前面有一家饭店比较有特色,而且干净,不过要弯一段路。众人附和着说,弯就弯,吃饭要紧。汽车选择一条岔道向前驶去。与先前的路相比,这条路不仅路面窄,而且坑坑洼洼,两边的树木东倒西歪,不成体系。幸亏司机的技术好,不然,翻到山下不是没有可能。大约半个小时,汽车就停到了一家饭店的门口。说是饭店,其实是一家土菜馆。司机赶这么多的路到这里就餐,像是事先与店家约好似的。所有的人都下了车。
吃饭大约用了半个小时。吃过饭,司机选了一条偏僻的山路超近往目的地赶。这条路更难走,很多的时候居然见不到阳光,两边的大山把空调车挤压在中间,旅客都感到透不过气来。
吃饱了饭,有人说笑,有人抽烟悠闲自得,有人将右腿架在左腿上,有人不停地问司机几点钟才能到黄山。唯独那位知识分子,仍然是一副斯文的睡态,也许他还是在闭目养神。空调车在大多数人思维清晰情绪渐渐高涨的状态下吭哧吭哧地向前行驶着。
汽车拐过一个山道时,前面的天空愈显昏暗。然而四位农民装束的男人站在前面招手却让司机和车内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四个男人都背着简易的包裹,像是要搭车的散客。他们就站在路中间。司机不得不停车。近看才知,四个男人都是满脸横肉的壮汉,他们一上车就让人感觉到来者不善。果不其然,四个人在车上一站稳,便凶相毕露,他们从腰间嚯地拔出手枪、匕首之类,对着旅客虎视眈眈。旅客一阵惊恐。司机刚要回头,雪亮的匕首就已经抵到他的脖子上了。为首的那家伙在空中晃了一下手枪,咆哮道:“老大近日手头有点紧,想叫你们赞助点,希望你们配合。”后面的那三个家伙也跟着嚷嚷:“有钱掏钱,没钱掏值钱的,别让我们老大发脾气。”
世上的事真是无法预料,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这个比较平静的丘陵地带,居然还会遇上车匪路霸。很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懵了。为首的那位老大领着后面的匪徒向里渗透。一位老太太因为掏钱动作慢,被老大一拳打趴在地,身边的老伴想扶她起来,结果也挨了重重的一拳。歹徒拿老者开刀,是做给其他人看的。歹徒继续往前走。老大突然眼睛一亮,他发现了美丽的杨雪。“嘿嘿,这里还藏着大美女呢,我做梦都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小妞。兄弟今天真是艳福不浅啊!”老大一边抹着唾沫,一边耀武扬威地向里走来,饿狼似地逼近杨雪。老大扑到知识分子身边,伸手就要对杨雪做猥劣动作。杨雪本能而又果敢地抵挡着,脸羞得通红。一些人看在眼里,然而,他们谁也不敢上前制止。歹徒更加有恃无恐。他们真是张狂到了极点。
眼看着身边如此美丽的女子被侮辱,那真是人世间最最不协调的怪事,岂不是对文明社会的公开挑衅!知识分子终于愤怒了。他嚯地站了起来,伸手朝老大用力一推。老大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踉跄就要倒下去。但他并没有倒下,他手一划,又站稳了。只见他恼羞成怒,举枪对准男人的太阳穴就扣动了扳机。然而枪没有响。谁也不会想到歹徒用的竟是假枪,性急之时歹徒自己也忘了这点。就在歹徒扣动扳机的一刹那,知识分子敏捷地从身后旅行包里抽出一支笛管来,对准老大的头颅“咣”的一下。老大顿时晕头转向。而就在这时,老大身后的一个歹徒握着匕首横刺过来,知识分子躲闪不及,“正中下怀”。匕首从肘部穿透灰色的西服和里面的白衬衫,深深地扎进胸腔,知识分子上身顿时血流如注。
旅客终于觉醒了,他们愤怒着像火山爆发似地不约而同地加入到自卫还击和打斗的行列中。他们用皮鞭、皮包、皮鞋,用水果、水杯、水壶,用墨镜,用一切可用的东西砸向歹徒。两位年轻人受知识分子和其他乘客的鼓舞,翻到车中间的走道上对歹徒形成夹击。更多的人跟着站起来,走到中间,加入其中。他们无所畏惧,越战越勇,一位重量级的年轻人用紧握的拳头对准老大的胸口空前的一击,老大一声哀嚎,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接着,另外三个歹徒在众人的合围之下,束手就擒。也就在这个时候,汽车的大门被打开了,几位警察冲了上来。原来,司机在他们搏斗的时候,已将车开到了山下的一个派出所。
歹徒被架了出去,老大是被抬着出去的。这时人们才想起倒在血泊之中的那位知识分子。他奄奄一息,血已在他身上及周围凝固。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几位年轻人自告奋勇,将他从车上抬起来,抬下汽车,慌不择路地直奔当地的医院。
杨雪从恶梦中醒来,她与大部分人一样中断了这次旅行。她坐在返回的空调车上一直沉默不语。经此一遇,她的心情越发沉重。子夜时分,她终于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到家后,她冲了一袋方便面,然后打开热水器放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洗过澡,吃过方便面,她就躺在了自己宽大柔软的席梦思床上了。然而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既没有想到赵涛,也没有想到王娟。记忆的爬虫却定格在旅途上触目惊心的瞬间。白色的寒光与红色的血液,在那么多人呼吸的空气中流动,然后在她平静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这种无形却又深邃的烙印,杨雪恐怕一辈子也冲洗不掉。假若那歹徒用的是真枪,假若那知识分子无动于衷,不是第一个站起来,假若那些歹徒都有着过人的硬功夫,假若……不需要再假若了,情况会怎么样呢?不堪想象。知识分子站起来的时候,杨雪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在猛然而起的暴风雨中,身边突然有人撑起了一个坚固的雨伞;或者是在凶猛的野兽面前,自己就要失望地闭上双眼时,猎人的枪响了。知识分子在不知道前景或者明知道就是送死的情况下义无反顾一身正气地站起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胆识!这永恒瞬间的背后,杨雪彻底地感觉到了知识分子的无私和伟大。为了给杨雪解围,他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叫什么名字?他会不会死?
杨雪就这样躺在床上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疲劳和困乏把她送进了梦乡。
第二天,杨雪早早地就起床了。昨晚她睡得并不香,迷迷糊糊,还做了几个怪异的梦,至于怎么怪异,她已经记不得了。醒了,她就没有再睡的习惯。
她穿了一件浅红色的睡衣,款款地走到卧室的窗前伸了几个懒腰。满头蓬乱的黑发愈发显现出她那骄人的青春气息。早晨的太阳,温馨拂面。窗外,有两只小鸟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见到杨雪,恋恋不舍地散去。
依在窗前,杨雪仍然能感受到外面行人如潮的场面。各种声音形成的热浪,在早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就已经占领了城市的所有空间。所有行人的地方,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本来就是这个城市的一大景观,何况在节日。要是以前,杨雪真有可能在节日的时候约王娟去逛街,可是现在她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她也不可能去约王娟。她没有更好的心情走进这座城市缓缓无序的人流。她真的不想出门。
然而,不出门,又干什么呢!
杨雪想起什么似的离开卧室,走到客厅里。她弯腰拿起圆形的玻璃桌上的电话。她接连拨了几次才问到山区医院的电话号码。她按这个电话号码拨下去,结果她被告知,那个见义勇为为她而受伤的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已被转往省城医院了。从电话里,杨雪知道了知识分子的名字。他叫周庄生。
江都市西北郊、环城河外侧,有一片颇具规模、独具一格的住宅区,名曰琥珀山庄。前几年曾是全国有名的示范住宅区,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原国家建设部的侯捷部长曾到此视察。紧靠环城河有一片高档别墅群被分隔开来,这便是江都著名的富人区,名曰花园村。一幢一幢小二层的欧式风格的别墅在草坪和花丛的环抱中有规律的排列着。从两条平行的主干道上伸出的支道连接着每幢别墅门前的停车坪。别墅里的人从里面出来,必须绕过支道,还要穿过两条平行的主干道,在忠于职守的保安人员的监视下通过这里唯一的出口,再沿着河边绿树成荫的水泥路行驶两三分钟,才算溶入外部世界。与世隔绝的独特的环境更显示着这里高贵、典雅、至尊的气派。
赵涛与王娟就住在花园村168号。这幢别墅是赵涛用一百万元支票兑现的赠送给王娟的礼物。王娟那阵子真是惊恐万分,热血沸腾,她差点要把赵涛瘦削的面孔啃成蜂窝煤状。这不仅仅是金钱,是奢华,更是一种心意。
赵涛利用国庆的假日,在这幢别墅里举行了一个小型聚会。来的人都是赵涛的朋友及生意场上的伙伴:省发改委钱处长,今年59岁,正春风得意地步履他的“59岁现象”呢;恒大公司总经理宋大鹏,前几年丢官弃职去海南闯荡,发了财之后便回江都投资办公司;太空娱乐总汇老板李世民,在江都,谁人不识君,他原是江都市副市长,政绩不薄,传言要当市长,不想阴沟里翻船,自认为是爱情问题其实是作风问题露了馅,1991年被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那时候,邓小平还没有开始南巡讲话,人们思想还比较保守,所以对他的这些处分他也没有话讲。别看赵涛邀请的人就这么几位,但这几位都是江都人五人六的人物,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再不就是有势子。
王娟今天亲自下厨,赵涛在一旁当助手。赵涛时不时地将一张油腔滑调的嘴凑到王娟耳边美言几句,王娟只觉得心花怒放。两人妇唱夫随,不亦乐乎地将一顿丰盛的午餐准备就绪。
不一会,邀请的客人都陆续到场。第一个进门的便是宋大鹏,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见了赵涛夫妇,双手递过去,说,人生就是一个大赌场,给你碰碰运气,三缺一的时候,别忘了叫我。赵涛打开一看,是一盒很精致的麻将,夫妻两人相视而笑。赵涛戏谑道,你这家伙送礼都不安好心,拉人下水不成?宋大鹏说,麻将只是工具,嗜赌的是人。三个人正说着话,钱处长哼哼哈哈地走了进来,见了三人,故作惊喜状,说,哟,宋小弟捷足先登啊。几个人笑起来,宋大鹏讥讽钱处长说,请客吃饭,要收见面礼的,你送什么?钱处长哈哈大笑,说,君子不为,君子不为。接着,他恭维王娟说:赵夫人越发年轻了。王娟笑着回应说,钱处长在笑话我,哪有越过越年轻的。话音刚落,李世民就到了。李世民与几个人打过招呼,将两条软中华烟递给赵涛,说,抽吧,可别上瘾。赵涛接过烟,连忙吩咐客人就坐。
赵涛从贮藏柜里拿出两瓶人头马。钱处长最近考虑身体因素,忍痛割爱戒了白酒,赵涛就专门为他开了一瓶干红。怕钱处长喝干红单调,王娟遵循赵涛的意见也喝起了干红。几个人经常在一起聚会,见面自然热闹,于是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不一会工夫,一瓶人头马就见了底,一瓶干红也浅了大半。钱处长本来想少喝,但他见色兴起,与王娟喝酒似乎找到了一种快感,宋大鹏他们敬他酒,他总是随意一下,要是王娟敬他酒,他准是一干而尽,所以那瓶干红浅得很快。
席间,李世民说,光喝酒不行,得炒些话题听听。钱处长喝得红光满面,眯着眼说,抄什么抄,最近省里开展思想再解放大讨论,你把你的思想调整好就是了。李世民接过话茬说,解放思想,那是上面的事,我们解放有什么用。宋大鹏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打断李世民的话说,此言差矣,你李世民打造娱乐业,不解放思想行么,不解放思想你能赚钱?你喝西北风去吧!
钱处长又将一杯干红端起来,对王娟说,咱们喝酒。等王娟端起杯后,他一干而尽,然后他眯着眼对李世民说,我给你们讲一个生活中真实的故事,你们就知道要不要解放思想了。几个人洗耳恭听。
钱处长却不慌不忙地将一块猪耳朵挟进嘴里,嚼了一半才开口。他说,去年七月,香港一个大老板要在江都投资,项目都考察过了,准备签协议,投资额据说几个亿,书记市长嘴都合不拢。谁知大老板离开江都的前一天晚上却阴沟里翻船。这大老板是个好色之徒,晚上在夜总会寻觅,与一美小姐好上了,一番弄价之后,大老板就将小姐带回宾馆,两人大行苟合之事。谁知那天晚上江都有个警方突击行动,大老板和小姐被逮个正着。大老板在警局呆了一夜,最后遣人交了一万元罚款走人。可恨的是,大老板交了罚款,连个收据都没有。大老板走遍全球,也没有遭受过此等羞辱,第二天他一气之下就卷款走人,他在江都的投资随之烟飞云灭。钱处长说着,几个人都笑起来。钱处长正色道,事情还没有完,正当江都警方为头天晚上的行动总结战果时,这件事传到书记市长那里。书记气不打一处来,将江都公安局长和政法委书记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江都有那么多的治安案件你不去抓,偏偏花警力扫男女之间的事,你不是猎奇是什么,你不是变态是什么,投资几个亿就这样泡汤了,你到哪里去给我引资几个亿呀。公安局长站在那里像个瘟鸡,他回到局里就把气出到手下身上,二话不说,参与突击行动的治安科长、派出所长都给我写检讨,那四星级宾馆搞突击行动也该向市局汇报一下,你不担责任谁担。从此以后,江都的宾馆成了老大,警察连门也不敢迈进了。
钱处长说着,朝宋大鹏、李世民、赵涛脸上扫了一眼。宋大鹏猫着眼对钱处长说,呵,难怪我经常在大宾馆的门口看见你呢,原来如此。说得几个人都笑了。钱处长终于将一块猪尾巴咬得细碎,哽咽一下,吞将下去,说,现在你又不知道了,江都所有的夜总会都放开了。赵涛说,喝酒,喝酒。几个人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李世民说,难怪江都的夜总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多起来,原来有这么个土壤。宋大鹏也来劲了,说道,江都的经验在全省各地推广呢,发展经济是第一位的,牺牲几个女孩子算什么。赵涛抓起酒瓶给李世民、宋大鹏和自己的杯里倒满酒,然后端起酒杯说,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我们喝酒。宋大鹏并不放过赵涛,他端起酒杯说,你不是说要到下面去投资么,没有好的投资环境你可不要去。说着他朝王娟扫视了一下,王娟绯红着脸,不知可否。赵涛不愿大家当着王娟的面说这些庸俗的话,他对宋大鹏说,你喝不喝?宋大鹏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当,连说我喝我喝,接着就干了杯中酒。
喝着喝着,解放思想就不谈了,李世民却和宋大鹏划起拳来。哥俩好哥俩好,五魁首啊九星高照,六六六一点红,你喝你喝。几拳下来,全是宋大鹏输,宋大鹏连喝几杯酒,就不想再划了。李世民问钱处长可想一试,钱处长眯着眼说,划拳不是我的强项,我不参与你们年轻人的事。李世民不再坚持,就和大家喝起酒来。
不一会工夫,第二瓶人头马又见了底。那瓶干红快浅到瓶底了。赵涛问要不要再开一瓶,几个人都抢着说,不能再开了。于是杯中酒同干,上主食。
酒足饭饱,宋大鹏提议玩牌。众人附和,于是打牌。赵涛就将刚才宋大鹏送来的精致的麻将放到桌上打开,李世民抢着说,这家伙还是象牙的。
大约四点钟光景,钱处长的夫人打来电话,说家里有来客。钱处长连说几声抱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牌局。其实他走的正是时候,他已经赢了两千块。钱处长走后,其他人就玩不起来。几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就各奔东西。
曲终人散,赵涛与王娟连忙收拾残局,然后两人简单地热点东西吃,算是晚餐。吃过之后,赵涛点燃一支香烟,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娟给赵涛的茶杯里兑上水,端过来,坐到赵涛身边。王娟说,多喝点水,今天酒是到量了,他们几个人都这样能喝酒。
赵涛从王娟手里接过茶杯,顺手把王娟搂进怀里,说,前几年,我们一人抱一瓶的,现在差多了,岁月不饶人呵。王娟靠在赵涛怀里说,我觉得你很年轻呀,怎么想起来要请他们吃饭?赵涛说,生意场上,讲究人脉,常常聚聚,是有益的,过几天我找钱处长有事。王娟说,我就知道生意场上人情非人情。
赵涛吸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用一只手从衣服外面按着王娟的胸部,说,不谈这些,我现在特别想吃你。王娟绯红着脸,娇柔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喝酒就会作怪。赵涛得寸进尺,将手从王娟的腰部深入,一直向上探索,直到抓住王娟丰满的乳房。赵涛故作惊讶地说,好哇你,胸罩也不带。王娟咯咯地笑起来,怪腔怪调地说,不是说要解放思想吗,我做给你看呀。赵涛抽回手,将王娟扶起,自己站起身来,然后将王娟拉进卧室。
晚上才七点多钟,他们就早早地拉灭了卧室的灯。
周庄生在经历了六十个小时的昏迷、半昏迷状态之后,于早晨漂亮的小护士“哧哧”地拉开窗帘、浓浓雾气一涌而入的时候苏醒过来。他睁开眼,护士转过身来给他一个迷人的微笑。床头对面的茶几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看来已有一茬一茬的人来过。周庄生从白色的床单下面抽出一只手来,揉揉惺忪的双眼。他所能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给我一杯水喝。护士笑嘻嘻地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纯净水,并从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抽出吸管递到他嘴边。护士说,伤口离心脏仅一厘米远,真是万幸,你现在身体极度虚弱,不能乱动的。周庄生这时才感觉到肘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费力地吸了几口水,护士接过水杯,放回原处。周庄生喘了一口气,撸撸嘴,他想说话,然而却没有说话的力气。护士示意他躺着别动,然后走出了病房的门。
周庄生记忆的图像由模糊变得清晰。黄色的田野,逶迤的山道,行驶的空调车里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这个女人,他没有太多的记忆,因为他没有太多的观察,但他认定她出奇的美丽。然而,美丽的人与自然的风景很快被几个粗鲁的人打破了。尖利的锋刀向自己刺来,自己就进入了冥冥的世界。太可怕了,一秒钟的举动很容易毁灭一个人的生命,自己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
一位漂亮女人的身影就在眼前由模糊变得清晰,让周庄生吃惊不小。这不正是自己搜索着的记忆中的一个图像么?她从空调车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鲜花,在周庄生的侧对面亭亭玉立,她微笑着的脸庞更像是一朵盛开着的绚丽的浅红色的玫瑰。周庄生由吃惊变得惊喜。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那天在旅行途中结识、并且险些为她付出生命的那个美丽的女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努力想支撑一下身体,然而却动荡不得。杨雪走上前去,将精致的花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做一个近乎俏皮的暗示动作,示意他不要动,什么也别说。周庄生真的很听话,他温顺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花的流动的芳香给了他沁入心脾的舒畅的感觉,似乎伤口也不如先前那样隐隐作痛了。
杨雪还是那一身打扮,天蓝色的西装短裙,清纯亮丽而不失朴素的本色。只有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女人距离自己之近,着实让周庄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杨雪的一举一动给了他最好的女人动态的诠释,然而他几乎不敢正面看她。只有当杨雪转过身的时候,他才肆无忌惮地拿眼正视着她,目光随她移动。杨雪将床头柜上堆放的东西重新整理,又将茶几上的鲜花重新摆放,然后往水杯里加些纯净水,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床头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杨雪说,今天我休息,特意来看看你,也是专门来感谢你,现在你脱离了危险,我也就放心了,刚才护士告诉我,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随便动的,话都不可以多说,这个时候调养非常重要,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你就暗示一下,我帮你做。周庄生终于用目光正面迎接杨雪,他注视着杨雪,像懂事的孩子似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真的没有说一句话。但从表情可以看出他在惊喜之余流露出的感激之情。
杨雪来了之后,仿佛整个病房都耳目一新,空气清新,芳香流动,周庄生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周庄生想,这些应该是美丽的杨雪所赐。
一阵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几位白大褂走了进来。他们看见了杨雪。走在前面的正是刚才那位漂亮的小护士,她用温和的语气对周庄生也是对杨雪说,现在查房。几个白大褂便走到周庄生周围。杨雪起身告辞,周庄生欲言又止。杨雪带走了病房里所有人的注视的目光。漂亮女人就是这样,总是抢所有人的眼球。
从医院出来,杨雪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午饭回去吃。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还以为她在黄山,听杨雪说已中断旅行回江都时甚为吃惊,连问出了什么事。杨雪只得娇嗔地连说没事,等回去后再作详细汇报,母亲这才放心地挂下电话。
原想在街上转悠一阵子,可一想到母亲那焦虑的样子,说不定在家胡乱猜想,杨雪还是决定早点回去。她随手招了一辆的士坐上去。
杨雪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狄凤兰就出奇的美丽。杨雪知道母亲年轻时很美是从父亲嘴里听说的,也是从母亲留存至今的照片上体会的,更是从母亲现在的风韵、体态推测的。父亲曾对她评价过母亲,她那时就像是出水的芙蓉。漂亮的女人都像花朵一样,何况母亲那时还是演艺界的一朵花。杨雪经常翻看母亲的相册。母亲年轻时无论扎不扎辫子,化不化妆,都非常的美丽,鹤立鸡群。母亲的美丽再要往上追溯,还是有渊源的。母亲的母亲,也就是外婆,原也是大家闺秀出阁。杨雪还记得外婆去世前的样子,清清爽爽,哪像是生病,去世后,很多人都说外婆是老死的。母亲五官端正,皮肤白晰细腻,在那个只有枯燥的言语和青一色服装的年代,母亲不是出水芙蓉是什么。那时候,无论是演技、人缘,还是相貌,母亲都是年轻的黄梅戏演员中较为突出的一位。那时候她经常与著名黄梅戏演员严凤英同台演出,还多次到北京汇报演出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母亲唱黄梅戏清脆圆润,演技灵巧娴熟,受誉一时。那时没有电视,电台、黑白的报纸及母亲流动的演出使她的名声日隆,在江都市,甚至在全省,人人都知道黄梅戏演员严凤英,人人都知道黄梅戏演员狄凤兰。那时候新闻报道很严肃,然而报上还是时常有人称母亲是“严凤英第二”、“美丽的春兰”。杨雪还从父亲那里知道,对于名声,母亲极为淡泊。成名之后,母亲仍然是那样的朴素,简洁,就像是一块水晶石,外面永远是光泽,而内心却平静如水。父亲常常自嘲地说,这样的一束鲜花却插在我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了。
父亲真是自谦过头了。五十年代后期,父亲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工作,后被派往莫斯科大学升造,一年后回到文化部任部长秘书。部长是个年过半百的文化名人,工作严谨,作风稳健,谁知在“反右派”运动中中箭落马,父亲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幸亏江都有个叔叔在任职,父亲便提出到江都来工作,终于如愿以偿。父亲对杨雪说过,到江都是我一生中的大转折,如果不来,就遇不上你母亲了,也就没有你了,这就叫因祸得福。父亲说话的时候,母亲在一旁揶揄,是想在江都东山再起吧。杨雪出世那年,父亲杨超群就已是江都市的局级干部了。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他风华正茂、事业蒸蒸日上之时,一股强大的风浪迎面而来。由于父亲在北京“复杂的背景”,他像他的老部长一样中箭落马,他被发配到五百里以外的黑子湖农场。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呵。没有秩序,没有尊严,没有黑白之分。杨雪也能隐隐约约地感到那个年代的伤痕。母亲早已不演出了,母亲带着她艰难度日,杨雪甚至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她还以为他在外地工作呢。就这样,父亲被整整荒废了十年,重返工作岗位时,他已过了不惑之年。父亲拼命地工作,1988年当选为江都市的市长。当市长时,他的事业才算是真正的辉煌。到现在,人们谈到江都市的发展成就时,仍然对父亲这位老市长津津乐道,赞美有加。父亲呵,任何时候都是榜样,是全家人的骄傲。
父亲与母亲的爱情故事在江都曾留下一段佳话。母亲当时人称“江都第一美女”,父亲英俊潇脱,有才气。刚到江都后,有一次他为市领导赶写江都文化发展状况的材料到黄梅戏剧院了解情况。他对母亲一见钟情,似乎一眼认定母亲就是他所要追求的对象。在那个年代,有这种潜意识和心灵感应那真是难以想象的。他对母亲马拉松式的追求几乎达到痴迷的地步。他那时的爱好由京剧转向黄梅戏。喜欢看,喜欢边看边哼,甚至自己编黄梅戏剧本,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母亲狄凤兰。工夫不负有心人,母亲终于芳心大动,投桃报李。于是才子佳人,终成一对,美满姻缘给江都沉闷的天空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江都的作家都在忙于构思政治题材的文章没有写下这段浪漫而真实的爱情故事,真是遗憾。
杨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出租车里想这些。出租车司机的一句话,才将她从记忆的联想中拉回到眼前。出租车司机说,要不要开到大院里面去。杨雪意识到市委宿舍的娘家到了,连忙示意司机停车。
王娟所在的单位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坐落在北郊的高新技术开发区。江都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占地10平方公里,杨雪父亲当市长的时候开始圈地兴建,现在已具规模。这里现代化的宏伟壮观的厂房、办公楼、宾馆比比皆是,鳞次栉比,宽阔的绿化带、草坪,露天游泳池,网球、高尔夫球场,在深秋瑟瑟的凉风中独显幽静和现代风范。一条国家级的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从开发区的大门前擦边而过,向南延伸10公里,一直扣在市区的二环路上。这一段路是九十年代中期兴建的江都市通往首都北京的高速公路的一部分。开发区选址在这里,据说是当时的市长杨超群拍的板。现在看来,当时的选择确实具是战略眼光。
开发区大门向内,经过一小段深绿色草坪挤压的水泥路,往左就能看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楼及其显目的招牌。八层高的欧式建筑像一个化妆品的包装盒,这是欧洲人独特的创意。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就是一家法国独资化妆品公司,它是欧洲赫赫有名的黎蒙公司在中国的一个子公司。黎蒙公司生产的“圣露”香水和“绿叶”化妆品系列在欧洲市场同类产品中占到20%的份额。黎蒙公司老板霍夫曼先生,在欧洲人眼里可谓炙手可热,属于世界级的大资本家。由于看好中国市场的发展前景,更是觉得参与中国新兴市场的竞争有利可图,霍夫曼先生和他的董事会便决定在中国投资。1999年夏,黎蒙公司在中国的第一项投资项目就在江都的高新技术开发区注册落户,变成经济实体,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宣告成立,霍夫曼先生亲自点派自己的得意门生、乘龙快婿西蒙先生执掌门庭。
中国这么大,为什么要把呢蒙股份有限公司选在江都呢?说起来这里还有一段故事。1998年春,由世界文学笔会举办的法国当代文学作品研讨会在巴黎召开。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作家、法国文学翻译工作者和评论家下榻圣露大酒店,其中就有一位来自中国江都的作家周庄生。谁也没在意,这圣露大酒店便是黎蒙公司所属的一座五星级大酒店。会议结束那天,对文学有几分实践和爱好的黎蒙公司董事长霍夫曼先生出面招待与会嘉宾。霍夫曼先生致辞后走到席间,正好与周庄生比邻而坐。霍夫曼先生本来就对中国文化感兴趣,两人交谈既投机又投缘。于是这周庄生和江都,一个人名一个地名便在霍夫曼先生的脑海里定格了。一个月之后,霍夫曼先生便派女婿西蒙先生到江都市考察,并且很快就将江都定为投资中国市场的首选地。开业那天,江都市的市委书记王启明手持剪刀准备对几位漂亮小姐牵着的红色绸缎动刀时,还不忘回过头对周庄生说,你是我们江都市的功臣。
西蒙先生坐在三楼总经理办公室老板桌后面的转椅里,全神贯注地审视着秘书金克尔小姐送来的清单,嘴里衔着圆珠笔的尾部,右手却时不时地从嘴里抽出笔来在清单上圈圈点点。金克尔小姐立在桌子一旁,虔诚地等待着西蒙先生发指示。金克尔小姐一头金发披肩而下,两弯浓眉差点覆盖住下面撩人而深邃的蓝眼睛,一副朱红而性感的厚嘴唇,高质料的咖啡色的西服干净利索地将整个腰身向上挤压,胸部极度丰满魅力外泄,法国女人的青春气息在她身上得到完美的体现。西蒙先生抬头看看金克尔小姐,金克尔小姐报以微笑。
王娟连敲两下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待金克尔小姐主人般地拉开门之后,她走了进来,将计划书送到西蒙先生面前的桌子上。王娟说,总经理,“绿叶”下一个年度营销方案我已拟好,请你过目。西蒙先生从嘴里抽出圆珠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看王娟,抿一抿右边的嘴唇,同时牵动右边的眼睑跟着眨了眨,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西蒙先生转身将计划书递给金克尔小姐,又扭过头,用他那不太标准的中国话对王娟说,王小姐请坐,我还有话同王小姐说。金克尔小姐扫视了一眼王娟,非常知趣地走出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王娟在西蒙先生斜对面的一个很考究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西蒙先生并没有看王娟递上来的方案,而是将转椅转换一下角度,对着王娟架起二郎腿,手不经意地拿着那支圆珠笔做一个简单而机械式的玩耍动作。西蒙先生看上去四十多岁,留着一束浓密的西班牙人的胡须,身材高大结实,风度翩翩,除了喜欢将笔衔在嘴里外,平时在王娟面前很注意仪表动作,很注意在美貌的女性面前显示法国人的风度。
西蒙先生将手里的圆珠笔做了一个凝固的动作,对王娟说,王小姐,你对法国有什么评价?王娟觉得西蒙先生问话有些奇怪。她随口回答,法国是一个美丽的国家。西蒙先生接着问,王小姐有没有想过去法国一趟?王娟更觉得奇怪,但她还是脱口而出,当然想去了。西蒙先生问,王小姐法语怎么样?王娟回答,在大学里我是主修英语,法语很浅。西蒙先生放下二郎腿,对王娟说,下星期我回法国,你陪我去。王娟感到很突然,西蒙先生每次回法国,都是由金克尔小姐陪同,这次却让她去,她当然感到很突然。王娟问,回总部?西蒙先生回答说,去参加总部的年会,你还要给我准备一些资料,这次会议很重要,你不会说你不想去吧。王娟很干脆地说,当然不会。西蒙先生脸上略过一丝笑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年会的汇报材料上,我再说一遍,这次年会,对我们呢蒙股份有限公司来说非常重要。
王娟回答一声“我尽力做”,便在西蒙先生注视的目光里站起身,走到老板桌前,指着桌上的计划书对西蒙先生说,营销方案主要是考虑中国市场的一些具体情况,与公司过去的一贯做法有所不同,但公司要发展,就必须迎合中国的国情,总经理看后需要的话,我再作修改。西蒙先生专注的目光因王娟起身的动作而移动,跟着她说话的口型而变得深沉,他并没有随王娟的手势而看一眼桌上王娟刚才递过来的计划书。现在,他唯一的动作便是他的表情,法国人所特有的并且很容易让异性所觉察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表情。这种表情着实让王娟感到很微妙。就像是草地上一只孤旅的羊,看见前方正在食草的属于自己同类的异性,在表现出欣慰与兴奋之余,常常是先停下脚步观察,目不转睛地注望,然后走过去向它示好。人类的动作比灵性的动物要高明得多,含蓄而意味深长。西蒙先生是不是也有这种意味呢?王娟没有往深处想,便转身告辞。西蒙先生若有所悟,很快恢复原来的状态。他耸耸肩,对王娟说,王小姐,这些我看过之后再作定论,可能要加一些我自己的思考,你做得很好,十分地感谢你。
王娟朝西蒙先生嫣然一笑,然后走出了西蒙先生的办公室。
杨雪回到家,母亲用一种怜爱而又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父亲杨超群也走出来端量。老两口的注视让杨雪有些不自在。她娇嗔地说,妈,你这是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事了?狄凤兰喜形于色,连声说,这就好,这就好,先歇歇,等会你慢慢说给我听,你可把妈急坏了。杨超群在一旁插话说,女儿回来了,老太婆又要唠叨没完啦。
狄凤兰寒暄一阵后,便赶到厨房里做饭。杨雪放下坤包,脱去上装西服,紧跟着到厨房里帮忙。杨雪说,妈,有什么好吃的让女儿尝尝,女儿已经有半个月没吃上您烧的菜了。狄凤兰白了杨雪一眼,亏你这样说呢,半个月都不回家。杨雪马上将手搭在狄凤兰肩上,讨好似地说,妈,生气啦?狄凤兰撸撸嘴说,谁敢生气呀,噜。说着朝柜台那边使了一个眼色。杨雪转过身,见柜台上的菜盆里有一大堆螃蟹在爬动,甚为惊喜。狄凤兰说,我电话还没放下,老头子就急不可待地要到菜市场去买螃蟹,他知道你最爱吃螃蟹,现在正是螃蟹上市的季节,老头子还说,这是市场上最好的螃蟹,看你爸对你多好!杨雪激动地说,你们这样,我怎么受得起。
杨雪还没有说完,狄凤兰便想起什么似地对杨雪说,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到黄山去吗,怎么又跑回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杨雪转过身对母亲说,好好的我怎么会回来呢,就是因为出事了。
杨雪一五一十地把旅途上的遭遇说给母亲听。一开始,狄凤兰的一颗心都悬着,直到杨雪把整个经过说完了她才如释重负。狄凤兰对杨雪说,幸亏那年轻人站出来,世道人心,还是好人多,我们应该感谢人家才是。杨雪说,人家还躺在医院里呢。狄凤兰连忙说,那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他。
母女俩正说话间,杨超群却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故作神秘地说,老太婆,不要在女儿面前说我的坏话。狄凤兰白他一眼说,做贼心虚,谁说你坏话了。杨超群跨进门,对母女俩说,我只是看看你们需要帮忙不。狄凤兰说,杨雪回来了,你还是不要在此碍手碍脚的好。杨超群自讨没趣,又走出了厨房的门。
也就个把小时的工夫,午餐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将菜端上桌,杨超群习惯性地拿出那瓶开过的五粮液,然后几个人就围着饭桌坐下来。杨超群逗杨雪说,怎么,不陪老爸喝一杯?杨雪说,我是不会喝的,我吃螃蟹。
杨雪确实喜欢吃螃蟹,而且还吃得很专业。一连吃了两只之后,她自言自语地说,这玩意不能吃多,会有副作用的。父亲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她。杨雪笑了,说,再也不吃了,吃饭。其实,她饭吃得很少,半碗还不到。
杨超群最后一个放碗。杨雪吃过饭,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就来收拾碗筷。杨超群说,杨雪,让你妈洗碗吧,我有话对你说。杨雪嗯了一声,趋父亲不注意,她把嘴凑到母亲耳边轻声说,妈,爸又要形而上学了,他的那番说教我都听腻了。
母亲笑笑。杨雪只好跟在父亲后面进了书房。杨超群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杨雪坐下。杨雪很听话地坐下了。
杨超群说,杨雪,爸爸找你,是想和你聊聊天。爸爸一辈子都很严肃,唯独见到你严肃不起来。你有你的想法,你有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尽管你在父母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开心,可是老爸看得出来,其实你的内心并不快乐。老爸觉得你太善良,太单纯,老爸不放心的就是这点,你柔弱的性格使你很容易受到伤害。你妈也放心不下你,她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很孤独,心情好不到哪儿去。老爸要对你说的,就是忘掉过去,你要重新开始生活,任何时候,保持一份好心情,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你比不上老爸,你没有我乐观。当然,保持好心情,并不是要你做给我们看。
杨雪知道父亲找她谈话的用意。她不想为自己辩解,辩解更让父母担心。其实她已经渐渐地把过去忘了,可是父亲为什么还要说出这样的话呢。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父母面前保持一种很轻松的状态,免得老人家担心。她对父亲说,爸,我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很好,你又在杞人忧天了。
杨超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回原处。他看着杨雪说,难道是老爸多虑了?杨雪点点头说,不错,这段时间较忙,特意选在放假的时候,去黄山散散心,约你们一道,你们又不去,我只好一个人去了。歇一段时间没回来看你们,你们又担心了。你们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杨超群接着说,老爸并没有把你当作小孩子,一年多以来,老爸想让你走出婚姻的阴影,自我调整。可是,你瞒不过老爸,你并不怎么开心,你是在封闭自己。
杨雪开始为自己辩解了,她说,爸,过去的事我都不想再提了,它对我的影响并不是太大,说实话,我真的很好,你们不要老担心我。
杨超群沉思了一会,说,这就好,不过你要答应老爸一件事。杨雪问,什么事?
杨超群说,搬回来住,我和你妈也好照顾你,我们老两口也需要人说说话呢。
杨雪到现在才知道老爸找她谈话的真正用意。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俏皮地冲着父亲杨超群一笑,说,好哇,老爸,你在诱我上圈套,你们不想给我行动自由。不过我答应你们吧,立马搬回来住,就让你们牵一回鼻子吧。
杨超群看着女儿说,这怎么叫牵着鼻子呀。然后他开心地笑了。
早晨,周庄生从睡梦中醒来,感觉一切都很新鲜。床头柜上的那簇鲜花被深秋浓浓的雾气所浸染,更显得骄艳欲滴。他贪婪地呼吸着弥漫在自己周围的清馨的空气,感到轻松舒畅。不过,这种轻松舒畅还来自伤口渐渐愈合而引起的心理上的感受。这两天,他确实感觉好多了,不仅手脚能动,说话轻松自如,吃一些软的食物也不成问题,而且能够在别人的搀扶下下床走动。周庄生在想,照这种趋势下去,过不了几天,他就可以出院了。
周庄生脱离危险,并康复得很快,得益于医院的有效治疗和医护人员的精心护理。关于他的事迹,经媒体披露,一时间成了人们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他成了人们心目中的传奇人物了。当然也有一些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老掉牙的英雄救美的现代版本。不过,这几天方方面面来看他的人不少,但大多被医院挡在了门外。医院要为英雄的健康着想。
周庄生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护士小姐问他喝不喝水,周庄生摇摇头。护士小姐说,要不我给你冲个蛋花吧。周庄生还是摇摇头。要知道,护士小姐给病人冲蛋花,这在医院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周庄生睁开眼,对护士小姐淡淡的一笑,说,谢谢,你忙去吧,我靠一会。
周庄生刚闭上眼睛,杨雪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天杨雪走进病房,连话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然而她却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美丽、清纯的杨雪,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一阵清风,都会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温和而健康红润的面孔,连微笑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对一个躺在病床上苦苦挣扎着的病人来说,这种微笑有着特殊的含义。周庄生感觉如同清风拂面,而内心却是暧意绵绵。这座城市就有这样美丽、清纯的女性!而且这种美丽、清纯竟然在他面前这样真实。美丽的杨雪,你还会再来吗?你完全可以找到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再来一次呀!
王娟越来越觉得西蒙先生的目光有些异样。那目光,坦率得火辣,不是敏感的女人也会觉察和体会。去西蒙先生办公室,王娟觉得像是进了过滤器,西蒙先生的目光总是把她全身从上到下“过滤”一遍。西蒙先生这种肆无忌惮的“掠夺”,让王娟觉得很不舒服。法国男人给自己的感觉一向很好,西蒙先生怎么会这样。
具有法国人招牌和总经理头衔的西蒙先生,在有些中国女人眼里应该是耀眼的明星,谁见了都会眼睛发亮。什么叫傍“大款”,傍“大款”就要傍西蒙先生这样的“大款”。西蒙先生正值中年,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法国英俊男人特有的魅力,同西蒙先生并肩走在大街上的中国女性,一定会引来许多年轻人羡慕的目光,当然也有妒忌和唾骂的目光。王娟曾经也有这样的想法,自己与西蒙先生走在一起,一定很般配,王娟对自己的身材相貌一向很自信。可她对西蒙先生除了工作关系之外,还没有其他的想法。或者有,那也是一闪之念。她没有这个必要。她很讨厌一些年轻女性低俗献媚的举止,刚做了老板的秘书或者部门经理,就成了老板的情人。她反感那些利用工作便利带着一种目的接近女人的男人。
没想到她的上司,仪表堂堂的西蒙先生竟是这样的好色之徒。他的目光就能说明一切。女人看男人的目光,一看就准。王娟心想,西蒙先生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西蒙先生为什么要以这样的目光看自己?
像他这样的男人,来自西方世界,而且妻子又不在身边,完全有可能在寻找猎物。西蒙先生曾开玩笑地说过东方美女如云,他没有枉来这里。现在公司稳定了,他完全可以把一部分精力放在别的方面。他寻找目标,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王娟,完全有可能。所以他打王娟的主意,就不算是什么离奇的事了,男人嘛。
西蒙先生要寻找自己的猎物,他对东方美女感兴趣,仅仅是出于好奇,出于自身的某种需要,不可能有爱。他有家有室呀。王娟见过西蒙先生全家福的照片,西蒙太太一头金发,漂亮迷人,小西蒙也已上中学,聪明可爱。西蒙先生怎么可能与一个东方女性发生感情。还有重要的一条,西蒙先生的岳父大人便是当今法国乃至欧洲名声显赫的黎蒙公司的董事长,江都的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只是它的一个小分部。何况霍夫曼先生对他非常器重,当初派他到中国来发展业务,不仅是看重中国市场的发展前景,更是看重他施展才华的潜力,他难道不会掂掂分量。西蒙先生不是傻瓜,我王娟也不是傻瓜。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我王娟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女人,难道不应该保持自己的清醒头脑吗?
这里面还有一个金克尔小姐。金克尔小姐到哪儿去了?西蒙先生与她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秘书,情人,性伴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王娟一看到金克尔小姐撅着屁股走路,忸怩作态,就觉得不舒服。一点档次都没有,法国女人跑到中国土地上来张狂!换装比上厕所还勤快,衣服一件比一件性感,为的是讨西蒙先生欢心吧,或者是在中国人的眼里显示法国都市女郎的浪漫与风韵。
为了显示自己丰满的身材,金克尔小姐喜欢穿开口很低的紧身套裙,两只丰硕的乳房像要蹦出来似的。有这样的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眼前晃动,大胡子西蒙先生能够坐怀不乱、凡心不萌么?然而有金发碧眼的金克尔小姐在身边,西蒙先生还想干什么。
金克尔小姐果真这么简单么?其实不然。王娟对金克尔小姐缺少研究,对她的认识也极为肤浅。现在就连西蒙先生也越来越觉得金克尔小姐是一个谜。金克尔小姐在工作上对西蒙先生百依百顺,表面上看几乎没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行为,然而西蒙先生还是感觉到金克尔小姐身上或者周围有一种无形的甚至是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影响着自己。这种影响不是欲望中的事,似乎在预示着某种深刻的背景。西蒙先生也时常被金克尔小姐之谜所困扰。
王娟对西蒙先生的认识,得益于自己的观察,也得益于自己的一段不平凡的经历。与赵涛的结合,她认为是幸福的,有了赵涛,她便有了一切。她认为自己不可能眼光朝外。她对西蒙先生压根就没有非分之想,因为她对外国男人有偏见。那阵切肤的痛楚在她的记忆里驱之不散。上大学时,王娟曾与一位美国留学生约翰谈恋爱。两人情意绵绵,如漆如胶,难分难舍,那真是一段美妙的异国姻缘的真实翻版。谁知,约翰学成回国后就把她一脚给踹了,连封信和一个电话也没有。想想自己被美国人约翰玩于掌股之间,王娟气得咬牙切齿,七窍生烟,就差没有一千枚洲际导弹,不然连美国也给它端掉。恨屋及乌,王娟连美国人办的合资公司也嗤之以鼻,最后她选择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供职。这家法国公司给了她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尽管她对西蒙先生有好感,但她一时还是改不掉对外国人的偏见。外国人,特别是西方人,很多都是见异思迁的人。西蒙先生不可能是个例外,玩玩而已。
王娟坐在办公室里回过神来,觉得很好笑。西蒙先生是用男人的眼光看自己,这种眼光中国男人多的是,自己胡乱地想到哪儿去了。
市委宿舍与省政府大院之间仅隔着一条街。这条街现在叫街心花园。前几年,经过改建与扩建,这条街上拉起了两条平行的绿化带,中间有喷池、反映这座城市历史变迁的几处标志性雕塑以及纵深开阔的休闲场地。因为是一条街改造而成的花园,环境优美,别具特色,这里便成了市民休闲的新去处,来此休闲和观赏的人很多。杨雪搬到市委宿舍住之后,每天上班都要穿过街心花园,穿过街心花园所有人注视的目光,然后穿过这座城市最为显赫的权力机关省政府的大门,最后到达厅办公室。
深秋的雾气给每一个户外活动的人送来阵阵凉意,这种凉意从皮肤开始,透过鼻孔,然后渗入内心。所以真正的秋天是从心里感受出来的。早晨,杨雪就是带着这种感受步履轻盈地走进办公室的。
从走廊的地面上印出的隐隐的白光可以看出,隔壁主任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夏主任已经到了。杨雪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着水瓶打开水。开水间在一楼,杨雪要走过中间的两层楼道,和三三两两的人打招呼,然后下到底层,还得尾在比她早到的多半是年轻人的队伍后面排队。机关里年龄大一些的基本上是处长副处长调研员之类,上班不会太早,资格是明摆着的,所以打开水的多半是些年轻人。其实杨雪打开水的次数极少,倒不是因为她资格老,而是办公室里已由姜文代劳,小伙子大学刚毕业,勤快,等不到杨雪来上班,他已将水打好了。今天却不同,姜文有事请假,杨雪只好自己去。
早在两个月前,厅党委有过动议,厅里所有办公室配备纯净水温热器,让每个机关工作人员都能喝上纯净水,既干净又卫生,既方便又时尚。然而这个动议在落实过程中出了点问题。夏主任刚刚同一厂家谈妥,签订合同,厂家正准备发货,不想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有人举报夏主任在这笔交易中接受回扣。厅党委便决定派纪检人员去查。面对厅里纪检组的几个后生,夏主任咬死不认账。结果查来查去,不得而知,这笔交易被责令中止。两个月过去了,机关里的人只要喝开水,便想到纯净水,然而此水非彼水,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有办法。现在又有传言,说纯净水夸大了对人体的健康效果,而且更有人说,纯净水时间放长了,对人体有害。既然如此,还不如喝白开水。
杨雪把水瓶放到茶几上,便拿起抹布擦灰。姜文的电脑桌、自己的电脑桌、茶几、文件柜,等等,一一擦遍,擦过之后,她将抹布放在盆里清水,拧干,再晾到窗前的铁丝上。然后,她把那盆不太干净的水端出去倒掉。杨雪爱干净,这是她与办公室同事姜文每天早晨上班后既定的程序。
断断续续、丁丁当当的声音之后,所有的人都进到办公室,整个机关很快就安静下来。杨雪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喝白开水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她听人说,女人是水做的,多喝水对皮肤有益,对健康有好处。她将水杯放到办公桌上,然后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了下来。昨天下午是厅党委例行会议,会议开得很晚,会议纪要杨雪没有来得及整理和打印。所以今天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整理会议纪要。会议纪要是应该尽快整理打印成文的,这样会议的精神才能尽快地传到中层干部和群众中去。比如昨天下午研究的集资建职工宿舍问题,就是很多人翘首以盼的切身大事。早一点知道消息,群众就会早一点欢呼雀跃。
杨雪刚坐下来不久,夏主任就走了进来。夏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对杨雪说,有两份报告,几位厅长都已看过,要尽快出文。杨雪抬起头,对夏主任说,我把纪要整理好就办。夏主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说,姜文怎么没来?杨雪说他有点事。夏主任说,这两份文很急的,一份送赵副省长,宋副厅长说,赵副省长过两天要访美,要赶在他走之前批示。夏主任停下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对杨雪说,钱厅长下午陪赵副省长会见日本的知事,你同钱厅长一起去,会见时作些记录,两点半钟在江都玫瑰园北楼一号贵宾厅。杨雪说,这可是第一回陪见外宾,我又不会日语。夏主任说,当然不是让你去做翻译,有翻译,你只管记录,厅里要存档的。杨雪也就不再推辞,埋头按她的键盘。夏主任习惯性地将两只手交在背后,走出机要室。杨雪忙活了一上午。好在夏主任送来的那两份报告文字不多。一份是给赵副省长的。因工作需要,特申请购买奥迪轿车一辆。工作需要永远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真正原因是厅里新近提拔了一位副厅长,按惯例,副厅长是应该配专车的。第二份报告是打给省财政厅的,关于购买奥迪车所需经费的报告。一份党委纪要两份文件打好后,杨雪校对了一遍,然后送到主任办公室。夏主任审阅了一遍,便和杨雪一起上文头。夏主任很满意,称赞杨雪办事效率高,他非常果断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省厅的大印,在崭新的公文尾部“叭嗒,叭嗒”地盖起来。夏主任落最后一个印的时候,杨雪看看表,已是十一点半了。一上午的时光,就这样被打发了。
下午两点钟,机关里的交响曲又开始了。脚步声,咳嗽声,打招呼的说话声,开门声,电话声交织在一起。由轻而重,由重而轻。渐渐的,机关里又归于沉静。
大约两点半钟,钱龙的司机韦小凯来喊杨雪,说钱厅长已下来了,现在上车吧。杨雪跟在司机韦小凯后面下到一楼门外。钱龙已经坐在车里了。杨雪开了一下前门,打声招呼坐上去。韦小凯很快就发动了车子。
钱龙坐在车上对杨雪说,你父亲还好吧。杨雪回过头对钱龙说,还好,早上锻炼身体,白天干家务,晚上看电视,有时练练书法看看书。钱龙叹口气说,还是你爸自在呀,哪像我硬撑着,西瓜皮照在牛粪上,风光不起来。杨雪笑笑说,钱叔言重了,我爸时常夸你呢。钱厅长笑笑说,我有什么值得夸的,我现在感觉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你告诉你爸,过两天,我抽空去看他,喝北京二锅头。杨雪回答说,我一定转告。钱龙自言自语地说,叫我嫂子炒几个菜,那真是享受。
小车停停走走穿过一段市区道路,开进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座人工湖的湖边小路。人工湖叫平湖。1958年,这座城市突然发现没有水上风景,一座城市没有水怎么行。于是一份报告便从江都市政府市委发出,从省政府省委穿堂而过,被烙上几个红印,飞到国务院总理周恩来的办公室。周总理吩咐有关人员实地考察后,欣然同意。不到两年,偌大的一座人工湖就建成了,取名平湖。上有小岛,周围有绿树环抱,平湖成为市民津津乐道的地方。时隔一年,解放后中共第四任省委书记马长胜同志视察江都时,有一次在湖边小路漫步,竟突发奇想。他对当时的市委书记鲁志深说,在这里划一块地,建招待所,中央领导人来了之后有个居所,该有多好。也许他是不经意说的,领导人有时候喜欢尽兴发挥。然而听者有心,鲁志深随即吩咐秘书把马书记的话记下。不到两年,省委书记的突发奇想变成现实。湖边一片老百姓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便是玫瑰园。江都市的市民都知道,玫瑰园是至尊之地,高官达贵流连之所,所以可望而不可及。然而世过境迁,改革开放使人们的眼睛亮起来,见识也多起来,玫瑰园被揭开了神秘的面纱。现在,只要有钱,谁都可以住进去。
小车穿过玫瑰园的古韵的大门,又经过一段绿树成荫的湖边小路,渐渐攀升,终于到达北楼。一号贵宾厅在二楼,早有几位年轻人像稻草人似地立在门口两侧,一动不动。见杨雪过来,稻草人才蠕动一下面部表情,有礼貌地倾一下身子。进得大厅,省政府副秘书长郑广大已在里面立候,见到钱龙和杨雪,便示意在一排长沙发上坐下来。郑秘书长说,赵副省长很快就到,日本知事就住在南楼,也马上就到。郑秘书长说完又走到门口内侧,背对着钱龙和杨雪。
这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客厅,毛泽东的手书《沁园春•雪》几乎占了整个客厅的中堂,刚劲有力,气势恢宏。仅从天花板上的吊灯就可以看出其华贵典雅的质次。不一会,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以及打招呼说话的声音,赵副省长和秘书、翻译走了进来。钱龙和杨雪连忙起身,钱龙对赵副省长介绍说,这是我们厅的秘书杨雪。赵副省长眼睛一亮,走近几步,以长者的气势与杨雪握手,说,年轻,年轻啊。领导人见到漂亮女人,不说漂亮,而说年轻。钱龙示意赵副省长坐沙发。赵副省长看看杨雪,顺着钱龙的手势在沙发上坐下。赵副省长和钱龙两个人不经意地聊起来。
说话间,郑广大走了进来,对赵副省长倾一下身子说,赵省长,日本知事大盗雄先生到了。赵副省长等人都站起来,走到客厅正中央依次垂手而立。几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走了进来。翻译走上前去,向双方作介绍,这是赵副省长,这是钱厅长,这是日本国知事大盗雄先生,这是议员谷田先生,这是……双方交叉着一一握手,然后入座。
赵副省长先致开场白,我以田有为省长和我本人的名义,欢迎大盗雄知事一行的到访,田有为省长正在北京开会不能亲自来,他电话委托我全权代表,相信我们之间的交谈一定会很愉快的。大盗雄哎哟哎哟了两句。赵副省长继续说道,知事先生到我省访问,这是第二次,可以说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相信知事先生在我省的访问一定会取得圆满成功。
大盗雄先生对翻译叽哩呱啦一阵,翻译告诉赵副省长,我对省长的话有同感,贵方的热情好客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城市建设这一块,有许多我们可以合作的内容,在城市规划,市政设施、住宅小区建设等等方面,我们都有着广阔的合作前景。大盗雄说话,谷田议员在旁不住地点头,而他的那双眼睛却不停地盯着杨雪。赵副省长听了之后显得极为高兴,他说,我今天把我们的钱厅长都叫过来了,等会他还要与你们的人具体协商,我们是友好省县,有良好的合作基础,合作潜力大,知事先生,有不少的合作项目在等着你签字呢。翻译两边传话,知事先生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手舞足蹈地拍起大腿,大吼一声“哟唏”,让所有在坐的人膛目结舌,哑口无言。很长时间,还是赵副省长回过味来,说,知事先生真是幽默。幽默什么,赵副省长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杨雪第一次出席与外宾会谈的场合,过程如此简单。与外国人交谈,客气话多于实际内容。杨雪后悔自己外语不够精通,如果自己懂日语,那日本人的讲话也不需要通过翻译来传了。由翻译来传话,她总感到记录有点吃力。因为翻译的话还没有说完,大盗雄或者赵副省长的话又脱口而出了。由日语她又想到了英语,英语自己也不精通。在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小的今天,自己连一门外语也不懂,还算得上是知识分子吗。这时候,她倒有点羡慕王娟了。王娟能熟练地与外国人对话,她选择工作的路子就要广得多。杨雪脑子开小差,却让赵副省长与大盗雄的谈话在她的记录本上形成断档。等她想起来要重新记录时,赵副省长与日本知事的会谈已经结束了。
赵副省长站起身,紧紧握住日本知事的手说,晚上我们将举行酒宴欢迎日本朋友,敬请阁下一行出席。日本知事点头哈腰,什么萨其玛什么散友啦啦。
赵副省长将日本知事送出门,自己跟钱厅长交待几句,也走了,留下钱龙和日本的随行人员继续交谈。杨雪只好留下。
赵涛嘴里衔着一支香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娟说,我买了一件新衣服。赵涛迷着眼对王娟说,什么新衣服,你试给我看看,可别穿着太露了。王娟冲赵涛妩媚地一笑,满心欢喜地走进卧室。
此时正是《焦点访谈》开播时间。赵涛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王娟出来。白岩松一出现便严肃着脸孔故作正经地对赵涛说,几天前,我们的记者在江都的阜县采访时,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只有二十几家乡镇企业的小镇,今年上半年的产值竟然有2亿元之多,而实际情况却是这些乡镇企业大多不景气,有些已经停厂,规模最大效益最好的一家企业,今年上半年的实际产值才几百万元,那么这另外的一亿多元的数字是从哪里来的呢。白岩松说,请看我们记者实地采访的报道。
于是屏幕上便出现记者到乡镇企业采访、核查账册和统计报表以及询问当地官员的现场报道。因为是江都的一个县发生的事情,更因为那里曾是自己挂职过的地方,赵涛越看兴趣越大。1995年,赵涛在省政府办公厅任副处长时,曾主动要求到下面挂职。他如愿以偿,被分派到江都的阜县任科技副县长,所以那里的情况他清楚,那里的人他也熟悉。书记姓邹,叫邹小草,现在是江都市的副市长。县长姓黄,现在已是县委书记了。报道的那个镇的镇长姓乌,现在已是副县长了,顶的还是自己当年科技副县长的职。这家伙,什么都不懂,高中毕业,当镇党委秘书,一步一步爬到镇长的位子,现在居然还当什么科技县长。说来也怪,记者采访的官员中,就有姓乌的副县长和姓黄的书记。乌副县长讲话支支吾吾,不得要领,而姓黄的书记却义愤填膺,大呼这是典型的浮夸风,要严肃处理,决不手软。
书记讲过话后,白岩松刚回到电视机前作总结性发言,赵涛的视线就被王娟包裹得很严的胸部挡在了电视机前。王娟已整个人在电视机前亭立,微微地摆动藏青呢连衣裙所约束的迷人的身姿。王娟的体形是她骄傲的资本,成熟而丰满,穿什么衣服都有撩人之态,不穿衣服更是让赵涛魂飞九霄。漂亮女人就是不一样,你看一百次也不厌,玩得再熟也不闹心。赵涛看电视看得入神时被王娟打断,本来是要不耐烦的,可是他看见自己的女人光彩照人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旋即涌上另一番感受了。王娟确实穿什么都漂亮。赵涛感喟这身衣服所包裹出的她的魔鬼身材,她的性感和妩媚,他心里又有想法了。
王娟像模特儿似地迈起小步走到赵涛面前,说,我要你看这套衣服,不是我的身体。赵涛打趣说,衣服贴在身体外面才有动感,这套衣服好就好在能引人入胜,无限风光在里面呢。王娟嗔骂道,你又不正经了,眼睛分不出底色了是不是。说着,王娟款款走过来,就势坐到赵涛腿上,说,怎么样?赵涛不急不慢地说,那当然,看穿在谁身上。
赵涛刻意不表露出激动之情,而是慢条斯理地将香烟送到嘴里轻轻一吸,再将烟蒂很有节奏地塞到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很快,那隐隐约约红色的火头被赵涛有意识地扼杀在小小白瓷的摇篮之中了。赵涛扼杀火头的那只手,缓缓地抽回,在王娟缀着金项链白晰的脖子下面停住了。不一会工夫,王娟就领会了他的意思。赵涛终于将王娟藏青呢连衣裙的钮扣一个一个地解开。赵涛温柔的动作,勾出王娟的无限柔情。王娟情不自禁地侧过头在赵涛的耳旁、脸上亲吻着,很快,两个人的嘴就粘在了一起。电视早已被王娟按着遥控器关了,整个客厅响起两个人的深呼吸。赵涛的手已不能自己,将王娟的连衣裙掀开之后,继续向里探索,能解开的他都一一解开,最后便是洁白的胴体横卧在自己面前。王娟也不抗拒,她情意绵绵,陶醉在赵涛火辣辣的目光以及指掌的轻抚之中。情到深处,王娟喘着气对赵涛耳语,亲爱的,抱我到床上。
一会是行云流水,一会是潮起潮落。一番云雨之后,两人已筋疲力竭,然而却舒心之极。王娟闭上眼睛仰躺在床上,赵涛极为抒情地欣赏起她那迷人的胴体。他就像是在欣赏雪地上的一处风景,那两座饱满而高耸的雪峰真是自然的杰作,两颗红色的火焰在高处闪烁,如此鲜明,如此让人动情。赵涛禁不住又将手勇敢地放在那饱满的柔软的雪峰上面。王娟睁开眼,对赵涛说,你太累了,我们盖上被子休息一会吧。赵涛极不情愿地把手从王娟的胸部上移开,非常听话地把被子拉过来,给自己盖上,也给王娟盖上。王娟将美丽的身子侧过去,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赵涛仰面看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赵涛侧身坐起,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香烟点上,又将与客厅里一模一样的白瓷的烟灰缸移到被子上,然后侧靠在床头吸起烟来。他犯罪似地想到了杨雪。这个时候想起杨雪,那真是一种罪过。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杨雪。自己苦苦地追求她整整四年,婚后那两年也甜甜蜜蜜,不说别的,单就和杨雪走在一起,在很多人羡慕的目光里,赵涛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和自信,他那时干什么事都浑身是劲。然而当处长当得好好的,怎么又鬼迷心窍要下去挂职,挂职之后又“下海”,自己连杨雪的劝告也听不进去。杨雪那时候坚决反对,她喜欢平静的生活,她是对的。自己与杨雪性格上的差异还是从“下海”以后加深的,可拿性格上的差异来解释婚姻的裂痕是站不住脚的。杨雪对婚姻生活的质量,对爱情,要求太高,就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样。在杨雪看来,爱情是不含任何杂质的。
为什么要出现一个王娟呢。王娟与杨雪是好朋友,两人交往自然要多,然而两人的交往却在不经意之间将赵涛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王娟的出现,唤起赵涛内心的好奇和野性本质。与杨雪相比,王娟是自私的,她把追求个人的幸福建立在朋友情谊之上。这真是中国的传统思维所不能容忍的。自私与野性的灵魂结合到一起,定会擦出欲望的火花。王娟与赵涛由在杨雪面前开开玩笑,进而言传心意,进而背着杨雪交流情感,最后竟然形成干柴烈焰。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杨雪的过错吗?不是。是王娟的过错吗?也不尽然。千错万错,是自己的错。事到如今,争论这些已没有意义。王娟活泼开朗,风情万种,是很容易让男人产生联想的。与王娟在一起,生活中的情趣似乎要多一些。赵涛给自己总结出这么一个牵强附会的理由。
赵涛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不想再思考下去。这时,倦意已在侵袭他的大脑,他于是将烟熄灭,将烟灰缸拿到床头柜上,将身子滑进被里。王娟已发出轻微的女性的鼾声。
太阳每天都在向忙碌着的人们招手致意,痴心不改。然而,这座城市的气温却是在一天一天地下降。早晨,地面上覆盖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道白霜。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风衣,有意无意地将两只手捧到胸前搓揉。嘴里呵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很快散去。这道白霜在人们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特别的感觉。江都人已经适应了冷空气下的生活。
省城医院住院部大楼前的绿化带和人行道地面上已是晶莹浅白的一片,很多人从住院部大楼里探出头来欣赏这道全新的风景,当然他们也注意到有一位美丽的女人从这里经过。她披一头秀发,着一件浅红色风衣,像一阵风似的从这里掠过,很快就消失在住院部大楼的底层。
大约八点半钟,杨雪走进病房。护士小姐正在整理房间,周庄生时不时地伸一下手,帮一些忙,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健康状态。见杨雪进来,周庄生和护士小姐都停下来。周庄生由迟疑到惊喜,护士小姐则好生疑惑。这女人,好像在电视里见过。周庄生的目光差一点凝固了,他好长时间才反映过来,激动地对杨雪说,你怎么来了。杨雪笑笑,说,今天你出院,我来送你呀。周庄生受宠若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杨雪说,出院手续还没有办吧,我去办。周庄生说,等一会单位有人来,让他们去办。站在一边的护士小姐接过话茬说,出院办手续很简便,我等一会就下去办。周庄生笑笑对杨雪说,还是让她们去办吧。
杨雪在病床前的沙发上坐下来。周庄生问她喝不喝水,杨雪摇摇头。病房条件就这样,喝水并不方便,周庄生只是客套话而已。杨雪关切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周庄生说,恢复得很快,鬼门关前走一趟,我算是福大命大矣。杨雪说,那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周庄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千万不要这样说,这事遇到谁都会这样的,只怨我身单体薄,力不从心。
护士小姐终于听明白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她扫视了一下病房,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周庄生打破沉默,对杨雪说,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杨雪矜持地一笑,对周庄生说,我叫杨雪,不过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大名了。周庄生有些疑惑,问,是吗?杨雪说,不仅是我,在江都,在全省,很多人知道了你的名字呀。报纸上登过你的大篇幅的报道,我也是从报纸上知道你的一些情况的。周庄生不置可否地苦笑笑。
不一会,几个中年人跟在一位白大褂后面走进病房,白大褂是那位主治医生。他打着手势对周庄生说,这是我们的院长,周院长,这是医院宣传部的陆主任。周庄生与他们一一握手。陆主任走上前,从二五式上装的口袋里拿出一块系着红绸子的纪念币递给周庄生说,我们医院对每一位来此就诊的见义勇为的人都赠送一块银质纪念章,它是纯银的,上面有医院的名称和你的住院日期,你是第20位,它代表着院长和全院职工的一片心意,希望你接受它。周庄生不知所措,脸都红了,他只好伸手去接。他端详着纪念币对周院长说,我怎么收受得起。周院长走到周庄生跟前,对周庄生说,这是我们的心意呀,我们早就应该来看你了,回去后,你要好好休息,你受了内伤,半年内都不要干重体力活。周庄生说,承蒙你们的关照,我现在好多了,自己的身体,我会重视的。
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站在身边的杨雪,如此美丽、俊俏然而却有些矜持的杨雪。宣传部的主任喜欢说话,他看着杨雪说,回去后,你要给他好好地调养,休息好是最重要的。陆主任把杨雪当成周庄生的亲属了,几句话说得杨雪脸都红了。周院长伸出手同周庄生作告别状,说,不打搅你们,希望你尽快康复,也希望你经常来医院作客,当然不是来看病。周庄生握住他的手,连声说谢,并将他们送出病房。
周庄生转过身,病房里又剩下他和杨雪两个人。喧哗之后,是出奇的静,周庄生摊摊手,然后对杨雪笑笑,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紧张感。杨雪觉得周庄生书生气十足,知识分子味道浓,当时坐在车上就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她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对周庄生说,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是不能到处动的,我去搞部车子来接你回去。说着转身要走。周庄生连忙阻止她说,十点钟,学校有车子来接。杨雪止步,指着床头柜上的一盒西洋参对周庄生说,这是我父母送给你的一点心意。周庄生感动了,他欲言又止。杨雪接着说,我回家把路上的情况告诉了我父母,他们让我来感谢你,我是在执行任务,我也不知道你应该吃些什么。周庄生看着杨雪说不出话来。杨雪走到床头柜跟前,拿起放在上面的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着字。写好后,她将纸条递给周庄生,说,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找我。周庄生接过杨雪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杨雪。名片很简单,杨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周庄生,省文联专业作家。
刚才那位护士小姐办好出院手续后,就回到病房,将住院结算单交给周庄生。护士说,一共两万多,医院减免了六千元。周庄生看看结算单,对护士小姐连说了几个谢字。这时一位中年人走了进来,周庄生同他打招呼,原来学校的车子已到。几个人最后扫一眼病房,司机和杨雪拎起包裹,大家前呼后拥地走出病房。住院部大楼前面,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已停在门口。省文联党组书记张平等人已站在车旁恭候,见周庄生他们走出大门,张平连忙迎上前,对周庄生说,我们是来接你的。周庄生说谢谢,便上了车。杨雪没有上车,她站在车子外面对周庄生说,你要注意休养,我还要上班。周庄生有些依依不舍,对杨雪说,上车把你带到单位吧。杨雪笑笑说,不顺路,我还是打的吧。周庄生不再勉强,看着杨雪,依依不舍。司机开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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