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绿化带与人行道地面上的白霜已经被太阳的光辉所溶化，遁地无踪了。杨雪从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视线里经过，出了医院的大门，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她将风衣掀起，就坐上去了。

　　从江都飞往巴黎的国际航班下午5点钟起飞。西蒙先生的“宝马”专座4点10分到达，王娟拎着密码箱跟在西蒙先生后面走进候车大厅。西蒙先生风度翩翩，他身后的王娟更是东方美仑美奂之女性，两人形成的风景让很多旅客瞳孔放大。两人选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交谈起来，那些去法国旅行的大腹便便的中国游客和商人还以为坐在西蒙先生身边的中国女性是一位嫁到国外的女明星，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在哪部电影里出现过。

　　西蒙和王娟成了候车大厅里所有人目光的投放点，王娟感到有点别扭。坐了一会，王娟就起身，走到候车大厅一侧的小卖部前转悠，看看有没有要买的东西。看了一会，她最后选中一本介绍法国风情的旅游杂志，回到坐位上，随手翻看起来。西蒙先生侧过身对王娟说，到了巴黎，我就是导游了。王娟抬起头笑笑说，法国的名胜也是世界的名胜，都有标牌和广告牌，我不能什么都要问总经理的。西蒙先生伸出双手抱住膝盖，看着王娟的眼睛说，王小姐，出了公司我还是总经理么？王娟回答说，总经理就是总经理，还能随意更改的么。西蒙先生又将双手松开，不自然地放在自己的腿上。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叫我西蒙先生才是。王娟略有所悟，西蒙先生，对呀，我应该叫你西蒙先生。看着王娟的眼神和嘴形变化，西蒙先生有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与王娟对话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西蒙先生哪里还顾得周围中国人的眼神和心里感受。

　　飞机准时起飞。坐在机舱里向窗外俯视，江都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形成燎原之势，然后又随飞机的远离而渐渐消失。飞机朝西北方向飞行，进入茫茫黑幕的夜空。经过长时间的空中穿行，这架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于中午时分抵达巴黎市郊气势恢宏的国际机场。

　　飞机的舱门一打开，西蒙先生就拎起密码箱做了个彬彬有礼的动作，他让王娟先行。王娟心情激动，她感受到了在法国土地上所享有的女性的尊严。出了机场，两人上了的士，西蒙先生嘀咕了一下，的士就开动了，直至穿行市郊，向巴黎市区进发。

　　隆冬季节，巴黎已是银白的世界，现代化的楼群早已被积雪所点缀，地面上闪耀着晶莹的波光。一路上，西蒙先生滔滔不绝地向王娟介绍起巴黎来，言语之间洋溢着作为法国人的自豪感。西蒙先生指着窗外对王娟说，这是赛纳河，它横穿巴黎市区，以景色秀丽、河水清幽闻名于世，在它上面你已经看不到工业化的阴影……那就是艾菲尔铁塔，它是以法国工程师、世界钢筋混凝土建筑奠基人艾菲尔命名的铁塔，建于1889年，高达320米，站在塔顶可俯瞰巴黎全景……那就是巴黎圣母院，你可能不需要我介绍了，它是巴黎最古老、最高大的天主教堂……你看，那就是凯旋门，拿破仑为炫耀胜利建了它，它与其它门的不同之处是，它的四面还有门，内外墙布满了浮雕和巨型雕像……这个广场就是戴高乐广场，对面便是协和广场，前面大街左边的那幢建筑便是富丽堂皇的爱丽舍宫，从1873年开始，它就是法国的总统府了……王娟一面被外面的景致所吸引，一面又为西蒙先生的坦率、热情所感动。王娟扭过头对西蒙先生说，西蒙先生，你对巴黎如此熟悉，我对江都的了解都自感不如，当然江都不能同巴黎同日而语。西蒙先生情绪高涨，说，我是在塞纳河边出生的，自小在巴黎长大，连大学都是在巴黎上的，这里我当然熟悉。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的士行驶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物前面慢下速度。王娟眼睛一亮，指着前面的高大建筑对西蒙先生说，西蒙先生，那又是什么名胜呢？西蒙先生笑笑，不无诙谐地说，王小姐，那是我们今晚下榻的圣露大酒店，你觉得它够不够你住的标准？王娟绯红着脸，笑而不答。

　　对赵涛来说，王娟这是第一次远行。每次都是赵涛出门在外，王娟在家独守空房，现在好了，王娟走得远远的。

　　赵涛环视着空荡荡的房间，黯然神伤。不仅如此，更让赵涛放心不下的是，王娟这次是与她的老板，风流倜傥的西蒙先生一道去的。王娟不久以前还向自己提过，西蒙先生的眼神有些不对劲，而且越来越喜欢向她献殷情。

　　平时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王娟表现出处处依附的矫情，似是小鸟依人。然而王娟又是有个性的，她向来坚持自己的观点，只不过与赵涛意见相左时，她会用女性的温柔，或者用无声地挑逗的目光，大胆的女人的举止来影响赴涛的思维，让他就范，迁就和服从自己。她几乎不与赵涛发生争执，日常生活，很难说没有个磕磕绊绊，王娟与赵涛相处一年多，竟然没有什么大的争执，这不能不说明王娟的处世艺术高超。

　　当初与王娟结合时，宋大鹏就说过，与王娟在一起，你赵涛不可能有自我了。此话怎讲。王娟灵性十足，聪明绝顶，待人处事圆滑而不失分寸，而且人长得漂亮，高雅而不落俗套，人见人爱。这样的女人不愁身边没有男人。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中国的男人她还不一定看得上呢。中国女人傍上外国男人，不是一种时尚么？王娟当初执意要去巴黎，赵涛甚为不悦，只不过没有发作出来。其实，他真想对王娟发作，不过王娟以柔克刚，在他面前坦露自己的一双美乳，对他说，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还不放心么？几句话，几个动作，就把赵涛的正要发作的火焰扑灭了，继而代之的是熊熊的欲火。赵涛想想也是，要是发作出来，多没风度。让王娟觉得自己不够大度，没有男人味，那就完了。自己在王娟心目中的印象不能因为一次摆不上桌面的理由而受到损害。可是，不发作出来，憋在心里，那滋味也不好受。

　　赵涛靠在沙发上心思重重地抽烟，看电视，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来。赵涛抓起电话，里面传出宋大鹏的声音。宋大鹏说，干什么呢？赵涛回答说，不干什么。宋大鹏说，王娟走了么？赵涛说，5点钟的飞机。宋大鹏说，我在椰利亚，你过来。赵涛问，哪几位？宋大鹏说，老朋友。

　　赵涛关掉电视，将烟熄灭，然后披上呢绒外套，走出门。不一会，他的崭新的奥迪车便驶出了车库。

　　这座城市日复一日的又一次拉开了夜生活的序幕。赵涛驾车拐了几个弯，就进了椰利亚酒店门前的停车场。椰利亚酒店，那是宋大鹏恒大公司所属的酒店。赵涛和宋大鹏、李世民、省发改委的钱处长等经常在这里聚会，赵涛生意上的应酬也经常拉到这里。椰利亚酒店坐落在城北环城河边的绿化带上，地面上一层，向下纵深二层，从环城路上看，上面那一层是天安门城楼的建筑模式，每到夜晚，华灯初上，椰利亚酒店一种典雅、隆重的气派便显露出来。椰利亚酒店不仅仅是斛筹交错的场所，其它娱乐项目要有尽有。一层饮食中心，向下第二层是歌舞中心，底层是桑拿中心，在江都，也算得是上档次的吃喝玩乐一条龙的地方了。

　　赵涛将车停在椰利亚门前的场地上，下车走进酒店。门厅内蓝一色的穿旗袍的迎宾小姐都认识他，见到他，都鞠躬敬礼，甜着嗓子说欢迎赵总经理光临。赵涛微微地点一下头，直奔里间的一个豪华包间。

　　赵涛推开太阳岛厅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并将他包裹。见他进来，几个人停住手中的纸牌。宋大鹏起身对赵涛说，你坐过来，没有你我们真玩不转呢，快快，坐上来。三个人同时将牌摔在桌上。赵涛坐到位子上。李世民一边洗牌，一边对赵涛说，男人真是悲哀，就是离不开家里的石榴裙也。赵涛一挥手说，去去去。宋大鹏帮李世民说话了，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呀，这里的桑拿室你们好长时间没光顾了，不嫌自己身子脏么。赵涛将李世民洗好的牌移到中间，从中间抽出一张仰放在上面，对宋大鹏说，端牌。赵涛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无聊，真是无聊。几个人笑起来。宋大鹏对赵涛说，说的也没有错，王夫人年轻漂亮，魅力四射，你围着她转也是你的福气呀，难道你要我们围着她转呀。赵涛将手一摊，说，玩牌吧，哪来的这些废话。接着他抓了一张牌。这时宋大鹏才想起向赵涛介绍桌上的另一个人。宋大鹏说，这是查理，人称老记。赵涛与查理对视，算是打个招呼。接着几个人便聚精会神地玩起牌来。

　　也就四牌，李世民“敞”了一牌，结果赢了四百块。赵涛做了两回地主，一成一潮，最后还吐了一百元。大家玩得尽兴时，穿旗袍的服务小姐走进来了，对宋大鹏说，菜准备好了。宋大鹏把手一挥，非常果断地说，不玩了，上菜。

　　几个人只好作罢，李世民起身上了洗手间。赵涛问宋大鹏说，没有通知老钱么？宋大鹏说，通知也没用，这老家伙现在正在泰国看人妖表演呢。赵涛说，老钱这家伙很会享受，三天两头往国外跑，身子薄，底子厚，我们做生意累死累活，哪有他那般滋润，他吃喝玩乐心不愁，共产党的官，都这样还了得。宋大鹏走到赵涛跟前，小声说，这就叫会做官。

　　过了一会，李世民和查理走进来，两人到牌桌对面的大圆桌边坐下。赵涛和宋大鹏凑过来，也在桌边坐下。宋大鹏说，今天我们简单些，喝啤酒。李世民率先赞成，说喝啤酒好。宋大鹏示意身边垂立的穿旗袍的小姐，搬一箱啤酒来。小姐甜蜜一笑，清脆地回答，是，便款款地走出太阳岛厅。

　　酒菜上齐之后，宋大鹏举杯说，今天是周末，大家尽兴，来，干杯。几个人立即响应，一干而尽。喝了一杯之后，大家都把菜往自己嘴里送。晚报的查理想起什么似地对赵涛说，赵总好像在阜县呆过吧。赵涛说，呆过两年。宋大鹏插话说，他与老李是从官场上突围的，算是弃暗投明吧。刚才那位穿旗袍的小姐走上前给各位斟酒。宋大鹏等小姐倒过一圈之后对小姐说，每人面前放一瓶。小姐应声而去。

　　查理重新拣起话题，对赵涛说，赵总，最近看过《焦点访谈》么？赵涛说，看过，是不是阜县暴光的事？查理神秘地看看几位，然后说道，两个月前，《焦点访谈》记者就来过，据说后来又暗访过一次。宋大鹏、李世民甚为好奇，前几天晚上的电视他们都未看，他们只是听说，然而却不知其祥。赵涛说，浮夸风，弄虚作假，哪地方都有，没什么稀奇的，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国务院下文件，从上往下念……

　　查理见大家兴致极高，便打断赵涛的话茬说，记者来采访之后，阜县震动很大，领导班子一片恐慌，这事弄不好，一部分人是要丢乌纱帽的，偏偏老百姓兴高采烈，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当天晚上就有人放起了鞭炮。县委专门召开常委会，寻求对策，有人建议先下一道文，坚决制止浮夸风，也有人建议先将镇领导班子撤换，就是播了，也表明这里已采取了措施，上面能怪罪谁呢？最后，还是县委书记黄河灵机一动，当即指示，组织一支攻关队伍赶赴北京，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焦点访谈》播出，这可是关系到我们阜县的荣誉问题呀。会后，攻关小组宣告成立，由副书记张成旺带队，提款10万元，于当天夜里出发，日夜兼程直上北京。然而他们却无功而返。据说该找的关系都找了。中央电视台江都籍的部主任瞿怀里帮助引荐《焦点访谈》的负责人，负责人说这要尊重事实呀。看来关系深度不够。窝了一肚子气的攻关小组又找到江都籍的一位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夫人，结果也吃了“闭门羹”。几个人在北京就像热锅里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们不断地给书记黄河打电话，报告每一个细节。黄河在家指挥，也是如坐针毡。黄河在电话里对张成旺咆哮，想尽一切办法，该花的你尽管花，我要的是效果。最后还是“焦点访谈”的负责人答应再核实一下，一帮人才缓过气打道回府。《焦点访谈》记者还真的来暗访过一次，不过却没有通过官方，老百姓反映的情况属实。这下好了，电视在他们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还是播了。

　　几个人听得来神了，忘了饮酒搛菜。李世民说，《焦点访谈》还有一点正气，现在到处都是正气不足，邪气有余，官场商场都是这样。宋大鹏把手一挥，说，我们又不能改变什么，而且还深陷其中，来，我们喝酒。于是大家喝酒。

　　一杯酒喝下去之后，李世民却接过话茬说，前几天我到淮水市，就听到一件新鲜事，这事就发生在上半年，街头巷尾传得很历害，我刚开始不怎么相信，以为有人添油加醋地渲染，后同一位地方官员吃饭，他却主动地讲到这事，我也就相信了。那真是你们记者的好素材，当然你不一定能写，写了也不一定有地方发。查理经李世民一指点，兴趣反而更大了，他催促李世民快点说出来。李世民看看在坐的几位，又看看身后立着的两位穿旗袍的服务小姐，就不紧不慢地说开了。

　　淮水市淮水县水产局有个副局长叫孙大胜，胜利的胜，被人称为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五•一”前被选为淮水市的劳动模范，报到省里获得通过，准备参加“五•一”前夕在北京召开的全国劳模大会。不巧的是，在去北京之前，他要到下面出一次差。司机将车开到一处偏僻的公路时，他示意司机停车，自己要小解。你们不要笑，劳模也要小解的啊。他站在一棵树边小解，完了之后转身上路，却被一辆急驰而来的大卡车撞倒，一命乌呼。

　　副局长在出差的路上死了，最起码也是因公殉职吧，何况是劳模。局里报到县里，县里报到市里，市里就做出部署，作为典型人物，准备大张旗鼓地宣传他的事迹。副局长死了，还得料理后事。局长吩咐手下将死去副局长的遗孀找来，清理死去的副局长的办公室的遗物得有亲属在场。这下好了，出了爆炸性的新闻。副局长的办公桌抽屉被打开后，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一张硬纸版下面竟然放了十万元现金，都是一沓一沓的崭新的钞票。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小信封里放着一卡一折，卡是牡丹卡，后来查实卡上有20万现款，存折你们猜是多少，40万。当然还有许多美女的照片。亲属当场就提出要将钱卡带回去，局长不依。后局里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再与亲属协商，终于达成协议，先将副局长的后事料理完毕，再来处理钱款事宜，对外谁也不要说，这不是小事。

　　副局长的追悼会开得隆重而壮烈，副局长的遗孀哭得泪人儿一般。好戏还在后头。追悼会正在进行当中，外面突然来了一位中年妇女，身边还带着个小孩。中年妇女颇有几分姿色，小男孩长得白净壮实。中年妇女牵着小孩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告别人群的前面，然后就伏在遗体上方的透明的棺盖上恸哭。死者亲属感到莫名其妙。他们思来想去，在自己的亲朋故友中，就是没见过这对母子呀。他们到底是谁？碍于现场沉重的气氛，他们不便多问。最后还是那中年妇女哭喊着的一句话让他们恍然大悟。中年妇女哭道，我的爱人啊，你这一走，丢下我们母子怎生了得！副局长的遗孀不听则已，一听火冒万丈。只见她愤然而起，一掌打在棺盖上，说，去你的吧，老娘也不哭你了。说完拉着家人就要走。追悼会悲愤而散。

　　李世民说着，见各位都在发笑，便停顿下来，拿起筷子搛菜。查理说，是好新闻。李世民咽下一口菜，接着说，这事后来给上面知道了，上面打招呼，对外封锁消息，说出去可是淮水的大丑闻，省里也没面子。赵涛在一旁插话说，这事还真的给捂住了。查理说，不捂不行，地方官员做这事一般都很在行。

　　宋大鹏举起酒杯说，不提这些了，我们喝酒。几个人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几个人又热闹了好长时间。酒足饭饱之后，宋大鹏提议去洗桑拿，众人附和，唯独赵涛声言很累，想早点休息。众人难勉又揶揄他一番，放了他一马。

　　其实赵涛并不是累，他是心情不太好。

　　早上杨雪一到办公室，姜文就神秘地对她说，杨姐，聂处长出事了。杨雪甚为惊异，问，聂处长出了什么事？姜文说，聂处长昨晚嫖娼被公安局逮了去。杨雪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姜文说，早上宿舍区都传开了，不会有假。

　　姜文说的一点没错。规划处的处长聂子优正值中年，曾和设计处的处长李其中一道成为副厅长的热门人选。然而，关键时候，聂子优却被李其中击败。他郁郁不乐，常常借酒烧愁，有时在自己关系不错的同学和朋友面前流露出对李其中的鄙视，情不自禁时还会破口大骂。他李其中算什么东西，正规大学都没上过，不学无术，赵副省长是他的靠山，谁不知道。不过骂归骂，李其中仍然坐上了副厅长的位子，仍然有人将一份份重要的报告送到他那里等待审批，仍然有人为他配专车的问题奔波。惨的是他聂子优，先前一直被人看好是副厅长的最合适人选，现在好了，到嘴的肥肉被人抢了去，你说他怎的不郁闷。昨天上午，他非要接那么一个对方打了多少次才打通的电话。在深圳发迹的老同学关芒从天而降，光临江都。聂子优一阵惊喜。从来不大喝酒的聂子优竟然鬼使神差地邀关芒进了一家酒店，两人要了几个菜便开怀畅饮。聂子优对关芒能在深圳的蓝色天空自由翱翔甚为羡慕，回想自己怀才不遇，受这般冷落，禁不住黯然神伤。两人酒逢知已，一醉方休。然而却都没有真醉。关芒劝慰聂子优说，聂兄，那位子只不过是身外之物，想得太多岂不太累，何苦来哉，我就不这么想，给我厅长我都不当，这个世界上除了官位，还有很多东西，比如金钱，比如女人等等，人活着要活得滋润。聂子优嗝着酒气说，老兄说的也是。关芒加重语气说，你不懂得生活，你他妈的就活得很累。聂子优用手攥紧拳头猛敲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关，关芒，你真是光芒，就你他妈的了解我，来，干了这一杯，我敬你。关芒说，不干了，再干，咱们都得爬出去了，不如趋现在还清醒，咱们去轻松轻松。聂子优端起酒杯停在空中，显然他听清了关芒的话。他问，轻松个啥？关芒故作神秘地说，我带你去洗全城最好的桑拿浴，怎么样？聂子优放下酒杯说，我有什么怕的，泡泡好，我这脑子就是要泡。

　　出了酒店，两人打的来到城西一家俱乐部。在欧罗巴桑拿中心，关芒要了一座贵宾房。房间里放着一台29英寸的大彩电。里面正在播放一部美国西部片，片中漂亮迷人的女主角没有穿上衣，两只丰满的乳房在荧屏上晃动，荡人心魄。两人进来不一会，便有两位袒胸露背金发黑眼的年轻小姐走进来。聂子优的心在嘭嘭乱跳。聂子优一向严谨，哪里有过这等艳福。

　　非常不巧的是，这天晚上，江都警方有一个零点行动，专门针对娱乐场所。这家俱乐部本来不打算查的，听说很有后台，偏偏在行动之前几天有人举报里面卖淫活动猖獗，举报信直接寄到省公安厅，再由省公安厅转到市公安局。由于行动缜密，欧罗巴桑拿中心事先竟然没有得到消息。聂子优处长和关芒两个人，还有两位小姐，赤条条地被逮个正着。那真是倒霉人屋漏偏逢连阴雨，喝水也扛牙，吃豆腐竟然呛破喉咙。从来没遇过风花雪月的聂子优，这回一糊涂，就给撞上了。在警察面前，关芒为聂子优遮挡，说聂子优是他的司机，然而一查身份证却露了馅。

　　警方从聂子优嘴里套出钱龙厅长的电话。钱龙厅长还在睡梦之中就被电话吵醒。从电话中钱厅长知道了情况，他连忙打电话给办公室夏主任，吩咐夏主任连夜到公安局去领人。可怜聂子优处长，副厅长没当成，却落得个声败名裂的下场。

　　姜文从门后拿出拖把，对杨雪说，聂处长这下完了。杨雪叹了口气，便坐到微机前。这时，夏主任走进来，对杨雪说，九点钟开党委会。杨雪是党委机要秘书，开党委会，她要做会议纪录，会后还得整理成文，她虽然不是党委委员，但每次开会她都得在场。

　　九点钟，杨雪准时来到会议室。宋蓝天、孙浩、李其中几位副厅长已经就坐，见杨雪进来，都朝她笑笑。杨雪在一个偏一点的位子上坐下，因为开这种会议，她既是记录者，又是旁听者。钱厅长还未到，宋副厅长是常务副厅长，在这里算是资格最老，职务最高的人了。官场就是这样，官位有大小，说话行事都是按官位大小来划分的，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什么话，这里有讲究。宋副厅长扭过头对杨雪说，小杨，这次集资建房你要不要？杨雪回答，还没打算要呢。宋副厅长接着说，这是一次机会，为什么要错过呢。杨雪说，家里有房子住，就不想凑那分热闹了。正说着，钱厅长端了个茶杯走进来，在自己经常坐的那个空位子上坐下。

　　会议开始。钱龙说，大家可能都知道了，聂子优处长昨晚进了公安局，夜里我叫老夏去领人，并把公安部门的处理决定带回来，今天开会就是要大家来议一下，聂子优身为处长，竟然失节犯这么大的错误，思想不健全才会导致行为不检点，这事让我这个厅长脸上也无光，群众怎么看，我们得向他们有个交待。钱龙呷了一口茶，停顿了一会，然后抬头对孙副厅长说，你是分管纪检的，你先谈谈有关这方面的处理规定。孙副厅长随即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来，找出其中的重要内容念给在座的听。孙副厅长念完之后，提出几点个人意见。

　　好在这事上面早有明文规定，大家议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党委会形成一致意见，开除聂子优党籍，撤销聂子优规划处处长职务，聂子优的关系转到人事处待岗，处理决定发文通报全厅。可怜聂子优一时糊涂，就这样彻底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杨雪参加会议回来，着手在微机上整理那份纪录。姜文凑过来问，杨姐，聂处长怎么个发落？杨雪说，等会你自己看。姜文说，上面抓得那么紧，聂处长死定了。杨雪说，姜文，集资建房你打报告没有？姜文回答，我是注定要在这里安家的了，没有房子怎么行。杨雪说，这次建两幢楼呢。姜文说，那应该有我的份吧。杨雪说，所以你要抓紧时间解决个人问题。姜文说，自由与爱情是很矛盾的，我很彷徨。杨雪说，人还是要现实一点。姜文站起身来，给杨雪倒水，边倒边说，要找，也要等杨姐给我介绍一个好的。杨雪滋滋地笑了。

　　姜文回到自己位子上，说，我在杨姐身边呆久了，感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很全很美的人了。杨雪打断他的话说，等你想好了标准再告诉我吧，我现在不想与你讨论，不然，我把聂子优的名子打成你了，你岂不成了替罪羊。姜文笑起来，不再说话。

　　这时电话响起来。姜文拿起电话，然后转给杨雪。杨雪接过电话，是周庄生打来的。杨雪有些惊诧，周庄生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呢。周庄生在电话里说，没想到我会打电话吧。杨雪说，是呀。周庄生说，明天我想邀请你到我家来作客，明天有空么？杨雪说，何必客气，我应该请你呀。周庄生说，几位文化界朋友明天到家里聚会，我想请你参加。杨雪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呢，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我是很乐意参加的。周庄生有些惊喜地说，这么说，你表示同意了？杨雪说，我是说没有特殊情况我一定参加，我是应该给你庆祝的呀。周庄生说，那好，明天下午我去接你。杨雪说，不用接了，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杨雪记下周庄生的住址，放下电话，若无其事地埋头干自己的事了。

　　姜文有些疑惑，电话里的声音分明是一个男士的，而且那声音还有点熟，杨姐又如此这般的客套，这是怎么回事。杨姐不会交上什么男朋友的吧。

　　周庄生着意要请除杨雪外，都是文学上的前辈和朋友。他们是前辈作家沈文老先生，还有与自己一同进文联签约的两位作家贾道水和许国辉。

　　沈文老先生是省文联名誉主席，著名作家。上世纪六十年代就以《江村渔火》在中国文坛奠定自己的位置，八十年代初又以《萌》擦亮改革开放后中国文坛的火花，所有的人眼睛为之一亮。现在沈文年事已高，然而对文学事业仍然执着和关注。不仅自己不言封笔，而且对青年作家尤其关爱。周庄生就是他的得意门生。周庄生的很多作品，受过沈文老先生的影响。周庄生以作品说话，一部响亮一部，沈文老先生甚是欣慰。周庄生与沈文老先生忘年交的情谊非常深厚。周庄生歇一段时间见不到沈文老先生，就会有莫名的失落感。周庄生英雄救美躺在医院的时候，沈文老先生不顾自己年老体弱，专门到医院看望，这让周庄生非常感动。

　　周庄生请杨雪参加聚会，是经过充分的思想准备的，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的。这个机会他不能错过。要是其他人，他也许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杨雪不一样。她清纯靓丽，温馨娴雅，善良纯朴，美丽动人，在江都，周庄生不可能见到第二人。这样的美女，是天之恩赐。所以机会不能错过，文人都是这个心态。

　　杨雪到周庄生家的时候，沈老已经就坐了。沈老与周庄生住一幢楼，只是不在一个门洞，沈老到周庄生家很方便。杨雪进来的时候，周庄生一阵惊喜，顿感寒舍蓬荜增辉。周庄生将杨雪让到椅子上，正准备向杨雪介绍沈文老先生时，杨雪却自己开口了。杨雪说，沈老是文学老前辈，我怎么不认识，我还拜读过沈老的文章呢。沈老示意杨雪坐下，看看周庄生，又看看杨雪，慈祥地笑了。

　　杨雪环视室内，两室一厅的住房，陈设非常简单，文化气息倒是浓厚。客厅的中堂上挂着一幅画，一棵树下面卧着两只驴子，牧童坐在树边的石凳上吹笛，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卧驴的下方有两行草书：说我驴的时候，我是在乐；而你乐的时候，我笑你驴。画的落款是黄永厚。黄永厚是江都籍人，现在客居北京，他是国画大师黄永玉的弟弟。客厅的一面墙上，挨着一排书橱，书在玻璃的隔档内摆得极为工整。书橱玻璃干净得发亮。扫过这些，其他进入视野的，是一些不相协调的景致了。椅子和凳子散落在客厅里。沈老先生就坐的人造革的沙发上居然堆着一大摞杂志，还有一把收起来的伞。29吋长虹新款彩电放置在一个旧茶几上，显得不伦不类。客厅门内的地面上放着几双鞋，皮鞋，拖鞋，夏天的凉鞋，占了很大的一块地方。杨雪看了之后就想笑。

　　接着让杨雪不可思议的是，这套房子没有女主人。肯定没有，有的话，家里就不会这样。接着杨雪更加不可思议，请人到家里聚会，快到吃饭的时候，居然还没有动静，谁来做饭，饭怎么吃呀。

　　杨雪就这样好奇和迷惑着，不苟言笑。周庄生对杨雪说，你喝茶吧。接着周庄生又和沈文侃起来。文化人在一起，擅长无病呻吟。周庄生说，上海恒通影视公司要把《法兰西之门》拍成电视剧。沈文说，那好。周庄生又说，可是得按他们的意思，要增加现代的时尚的内容，故事情节也要大动，我怕伤了原意，并不积极。沈老说，你支持你的观点，现在的剧本都强调奢华的成份，肤浅得很，很多的电影电视都不尊重原著，是一种文化沉沦的现象。

　　周庄生这时才意识到他冷落了杨雪。周庄生说，杨雪，工作忙吗？杨雪回答，还好。周庄生又说，真不好意思，我住院的时候，你还能去看我。杨雪笑笑说，那是应该的呀。周庄生与杨雪说话，沈老先生也不甘寂寞，他插话说，杨小姐可以在庄生的电视剧里演主角了。杨雪听了不好意思起来，她对沈老说，那怎么可能呢，演员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周庄生说，沈老是夸你人长得漂亮。杨雪绯红着脸正要说话，沈文老先生又说道，现在的演员并不是都会演戏的呀。周庄生附和着说，说的也是，现在电视剧我基本不看。

　　正说话的时候，一位中年胖者走进来。一进门，看看杨雪，愣了一下，接着向沈文老先生拱手道：沈老好，沈老别来无恙！沈老点点头。周庄生示意中年胖者坐下，对杨雪说，这位是省作协秘书长贾道水先生。杨雪朝贾先生倾一下身子，笑笑，算是打招呼。周庄生又向贾先生介绍，这位是杨雪，我的一位朋友。贾先生眼睛一亮，恭维起杨雪来。杨小姐是从杭州来？杨雪迷惑。周庄生也迷惑了。贾先生接着说，人说杭州出美女，我想杨小姐就是杭州的丽人，杨小姐不会说自己就是江都人吧。杨雪被逗乐了，她说，我就是江都人呀，你过奖了。贾先生嗓门大起来，自言自自语的说，杭州已经算不了什么了。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对周庄生说，送你一本书，请你指正。周庄生接过书，说，这就出了？这么厚，恭贺你呀。杨雪凑到周庄生身边看，才知道这本书的书名叫《桑也的村落》。贾道水对杨雪说，改天我再送你一本，不过那可太浪费你时间了。杨雪笑笑说，我会拜读的。说话的时候，一位中年瘦者走进来。周庄生说，就等你了。来人站在客厅的中央，主动与沈文打招呼。周庄生对杨雪介绍说，这是省文联文学院的许院长，许国辉。杨雪朝来人点点头，笑笑，然后对周庄生说，你们都是文人，我来凑热闹有点不合时宜。周庄生马上解释说，今天只是朋友聚会，没有什么预定的话题呀。贾道水插话说，不会觉得我们这些臭文人喜欢空谈，无病呻吟吧。杨雪正要说话，却被贾道水打住了，贾道水转过身对沈文说，不过我们不敢说你老人家是臭文人。一句话把大家逗乐了。

　　周庄生站起来说，现在我们吃饭去吧。贾道水问，在哪吃饭？周庄生征询沈老意见。沈文说，随便点吧，愈简单愈好。许国辉在一旁说，有红辣椒，花生米即可，就在这干，最好有点卤菜。贾道水说，你的要求不低呀。杨雪对周庄生说，我来做吧。周庄生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原来也是打算在外面吃的。他低头对沈文说，前面拐弯处有一家韩国烧烤，尝尝怎么样？沈文说，那我们去吧。

　　几个人一道出了文联宿舍大门，往步行街方面走一截，拐了个弯，就到了那家韩国烧烤店。门面不显豪华，但很精致。看过几集时下流行的韩剧的人，远远地看门面就会知道是韩国风味。烧烤店的店名叫土大力。据服务员介绍，是两条腿走路的意思。韩国人向来做事做人考虑周全，学会两条腿走路，讲究精诚团结。土大力这个名字浓缩了韩国文化和人文的精华。现在这种精华输送到中国来了。

　　生意兴隆。木制结构的桌座仅留下几处了。周庄生几个人坐下之后，服务员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她热情地递上菜单，讲一句韩语。贾道水说，这是韩语吗？服务员说，是呀，你好的意思。许国辉说，你还是跟我们讲中文吧，韩语我们听了很别扭，怎么像日语一样。贾道水看看墙上贴的宣传画，对服务员说，就来一瓶青酒。周庄生看着菜单，点了几道肴，接着把菜单传给沈文。沈文没有点菜，直接将菜单传给杨雪，说，你点。杨雪接过菜单，对着上面的照片，点了一盘鱿鱼卷。

　　服务员将青酒打开，每人斟上一杯，杨雪推辞说不能喝酒。菜还没有上来，贾道水就将酒喝了一大口。喝过之后，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韩国的酒呀。许国辉也跟着喝上一口，然后对沈文说，我看就像竹叶青，不过度数要低。沈文经他一说，也端起酒杯尝了一口，然后对周庄生说，平和，人说韩国人很少酗酒，可能跟酒有关。贾道水学着赵丽蓉演小品的腔调说，就是那二锅头，兑的那白开水，这样的酒我喝两瓶都行。沈文说，我看这酒也不是那么简单，喝多了同样会醉。周庄生劝杨雪也喝一杯，说度数低，尝尝吧。杨雪推辞说，真是不能喝的。周庄生给杨雪要了一杯酸奶。

　　这时服务员将几盘韩国烧烤端上来。烤鱼片，烤鱿鱼串，薰鱼段。几个人围坐的不大的空间顿时弥漫着浓浓的香味。贾道水性急，伸手就将一串烤鱼片拿过来，一边闻一边吃，贪婪之极。周庄生随手将一串烤鱼片拿给杨雪，杨雪不好意思地接过鱼片，说，我自己来吧。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韩国的烧烤，一边不着边际地谈论韩国的文化。贾道水说，韩国人崇尚传统，重视礼仪，日常交往中强调尊老爱幼，强调家庭理念，我们中国号称文明古国，礼仪之邦，其实有许多方面还要向韩国学习呢。许国辉接着说，听说中宣部部长最近在一次谈话中还提到韩剧，提倡国人多看看韩剧。贾道水说，韩剧在国内流行是好现象，很多人喜欢看呀，我原来对电视剧不感兴趣，近期看了韩剧，觉得不错，名字叫《看了又看》，几十集，拍得很细腻，演员演得也好，韩国的风土人情吸引了我，我觉得韩国人懂得生活，重情谊，这一点我觉得比日本人好，以后有机会真想到韩国去看看。贾道水点到日本，很自然就把韩国同日本连在一起比较，一比较就将自己的情绪都比较出来了。贾道水说，日本是外来文化，没有自己的本性，是个复杂的民族。许国辉说，我持同样的观点，日本就像一个不太健康的人一样，尽管现在生活得很好，但那只是表面现象，如果出现外来冲击，遇上天气变化，我敢肯定它会生病，或者引起并发症。两人越说越激动，差点要骂日本了。这时，沈文说话了。他说，其实，任何文化，都有它的民族特性，有它的文明精髓，也有它的劣根性。我比较赞赏日本文化的包容性，它既能秉承自己的传统文化，我们不能说它没有传统，比如相扑，比如围棋，比如武士精神，比如日本人对于樱花的崇拜。尽管如此，但它又能接受西方的文化。所以我不同意诸位的看法，这个民族有很大的生存空间，你想想看，一串孤岛，什么资源都没有，却能创造世界经济第二的奇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它的包容性，它的适应世界变化的能力。贾道水本来想反驳沈文，但他很快就想到沈文是老夫子，与他接触多了，知道他的秉性，他固执己见，与他辩论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于是偃旗息鼓。他举杯对沈文说，我想起来，你早年在日本呆过的，我虽然不同意你老的观点，但我能够理解，我敬你一杯。贾道水的几句话，将几个人逗笑了。贾道水将酒杯举起。其他人也跟着将酒杯举起来。杨雪第一次吃韩国烧烤，感觉气氛很好。与文化人在一起，自己虽然没有什么话说，但她并不觉得尴尬。听听他们的谈话，也是一种境界。只是杨雪觉得周庄生言语不多，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场的缘故呢。

　　酒过三巡。杨雪端起杯子对周庄生说，我就用这饮料敬你一下，祝你早日完全康复！周庄生端起酒杯，愉快地一干而尽。杨雪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个人恍然大悟。贾道水说，我们庄生同志英雄救美，原来那个人是你呀。几个人看着杨雪，杨雪绯红着脸，说不出话来。沈文一语双关地说，好哇，庄生一般不轻易出手，出手必是杰作，好呵。许国辉说，才子佳人，我要回去写小说了，我正找不到素材呢。周庄生也不好意思了，他摆摆手说，你们说到哪儿去了。

　　饮过酒后，周庄生为每个人要了一份主食。吃过主食，几个人出了土大力，周庄生倡议去喝咖啡。杨雪对周庄生说，我不能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周庄生说，今天是圣诞节，迟点不好吗。杨雪说，我还是回去吧，我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周庄生说，那我先送你回去吧。杨雪说，不了，你陪他们，我打个的回去。周庄生不再勉强，随手为杨雪招了的士。杨雪和周庄生他们说声再见，就坐了上去。

　　杨雪走后，周庄生便请沈文、贾道水、许国辉一道去附近一家咖啡馆喝咖啡。

　　巴黎是个不夜城，圣诞节的夜晚更是火树银花。大街上到处是欢乐的人群，每家商店每户人家门前都摆放着圣诞树，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闪烁着的彩灯。圣露大酒店也不例外，门厅内外早已张灯结彩。圣诞老人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不停地向过往的小朋友发放礼物。

　　西蒙先生带王娟在二楼餐厅用过西餐之后，便来到一楼音乐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风度翩翩的男士和浓装艳抹的女士，他们手里都端着个高脚酒杯，一簇一簇地凑在一起交谈着，时而发生爽朗的笑声。这些黄头发蓝眼睛的绅士淑女们正在等待着一个大型音乐会的开演，这个音乐会是黎蒙公司及圣露大酒店特意为旅客和参加公司年会的佳宾安排的圣诞夜狂欢活动的一部分。王娟走进人群，西蒙先生招呼服务小姐要了一杯柠檬水和一杯鸡尾酒。西蒙先生对王娟说，在这里，圣诞夜就是狂欢夜，你不要有任何的拘谨。王娟呷了一口柠檬水，对西蒙先生莞尔一笑，说，我没有呀。西蒙先生耸耸肩。

　　王娟也不知道怎的，开始对西蒙先生有些好感起来。原来在中国的公司里，把自己放在打工一族的地位，她对西蒙先生的娇柔、笨拙的媚态总是嗤之以鼻。现在好了，出了国门，一切都是新鲜的，对西蒙先生的看法也是新鲜的。

　　她知道，西蒙先生所做的一切，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她，迎合与献媚是西蒙先生的拿手好戏。昨天晚上，西蒙先生专门为她开了一套豪华套房，她睡得舒心极了。昨天晚上，王娟以为西蒙先生要以某种借口，到她房间里来陪他聊天呢，最后可能要做些顺理成章的事。昨天晚上，西蒙先生将王娟送到房间门口，说声晚安就转身走了。王娟想，西蒙先生并没有在宾馆里开房间，难道他是回他赛纳河畔的家与妻子团聚？可是他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只字未提回家的事，是怕冲淡那种气氛还是刻意回避？王娟不得而知。其实，王娟对西蒙先生的好感主要是源于西蒙先生为她创造的一种氛围，这种氛围让王娟亲身感受到这里的浪漫情调，王娟好多年都没有这样释放过了。这种氛围也迎合了王娟内心的某种潜能。巴黎的天气很冷，然而空气清新，美丽的白雪让人心旷神怡，圣诞节热闹非凡，到处是轿车洋房以及落落大方的西方帅男靓女，五星级大酒店十八层豪华套房给人一种脚踏实地又如履云中的感觉，这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样。特别是那宽大柔软的水床，睡在上面只想作梦，只想作爱，这种感觉国内何曾有过。

　　王娟思前想后，不知不觉中，前方舞台灯光突然大亮，王娟和西蒙先生转过身去，一个大红鼻子的小丑走到台前，前后左右四鞠躬，引起台下观众哄堂大笑，全场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西蒙先生和王娟相视而笑。小丑鞠躬之后，拿起话筒正要说话，却把话筒拿反了，等他把话筒顺过来，准备说话时，一男一女的主持人已从台后走到台前，示意小丑暂停。两人的出场，引起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这两位活宝，台下的人谁人不知。男主持人风度翩翩，是法国影坛盛极一时的电影明星阿兰德龙，女人坦胸露背，风姿绰约，她是法国电视一台的王牌主持人，美丽的兰丝小姐。阿兰德龙接过小丑的话筒致开场白，兰丝小姐不时的插话，同声附和，小丑则在一旁小声地嘀咕，做出不让他说话很生气的样子。法国人的浪漫、幽默无处不再，令人回味无穷。两位主持人调侃一通之后，把手一挥，大型音乐会便拉开序幕。

　　第一个出场的，便是来自巴黎艾舍尔公众演奏团的钢琴演奏家，漂亮迷人的布努丝小姐，她演奏的是贝多芬失聪创作的第14钢琴奏鸣曲《月光奏鸣曲》。宁静的夜晚，美丽的湖边，一位失去听觉的老人在为一位盲人姑娘弹奏《月光曲》，老人内心纵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出来，忧虑悲愤的神情不能被姑娘所完全理解，只有一台钢琴陪伴着他那起伏不平的内心，只有音乐在与心灵对白。布努丝小姐用她那巧妙的双手将每一个乐章都发挥得淋漓尽致，整个乐曲扣人心弦，荡人心魄，台下的听众早被其乐曲感染，以至曲子终了，所有的人还沉浸在回味之中。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的掌声才狂热地响起来。接着小丑上台，对着话筒哑唱，滑稽之极，台下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小丑被主持人轰下台之后，法国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司汤达先生昂首挺胸走上台来，向观众一鞠躬，然后高歌一首《吻你，我的巴黎女郎》。

　　音乐会临近午夜时分便掀起一个小高潮。巴黎出众的一群美女在台上跳起了集体舞，她们穿着暴露，哼着高雅的名曲，却做着幽默滑稽的演示动作，让台下的人爆笑不跌。舞蹈结束，正是午夜12点，两位主持人牵着领舞的小姐走到最前台，接过小丑递上来的香槟酒，一并打开，台上台下一片欢腾。

　　霍夫曼先生举杯邀所有的佳宾饮酒，西蒙先生则举杯邀王娟对饮，王娟却让西蒙先生将鸡尾酒倒一部分进自己的杯子，然后两人碰杯，一干而尽。西蒙先生看着王娟红潮乍现的脸庞，心动不已。西蒙先生说，你这样子，令我想起《魂断蓝桥》里面的女主角。王娟绯红着脸说，那是悲剧人物。西蒙先生连忙纠正，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像里面的女主角，漂亮迷人。王娟笑道，你对所有你接触的女人都是这样说的吗？西蒙先生摇摇头说，不，你很特别，你确实很美。一句话，让王娟生出无限柔情。

　　不一会，王娟感觉有点头晕，她想早点回去休息。西蒙先生也不再挽留，同她一道走出音乐厅。

　　他们俩乘电梯到十八层，然后进入18号豪华套房。王娟将房间的灯和电视打开，然后对西蒙先生说，谢谢你送我，明天见。西蒙先生有些失望，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对王娟说，这样美好的夜晚，你不留我坐一会么？王娟不好拒绝，歉意地笑笑，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给他开了一厅可口可乐易拉罐。王娟用手拢拢头发，坐在沙发对面的转椅上，一脸的倦意。西蒙先生专注地看着王娟，许久不说话。王娟有些局促不安，内心更加紊乱。这时，西蒙先生站起，他走到王娟面前，几乎是哀求似地对王娟说，王娟，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将自己封闭？王娟浑身的血液在沸腾，脑子一盘散沙。

　　西蒙先生俯下身子，捧起王娟的脸庞，对着她的红唇，疯狂地吻起来。王娟半推半就，最后大胆回应。西蒙先生一阵热吻之后，将王娟拉起，他拉王娟走向那张宽大的水床，然后将王娟抱起，抛到床上。王娟像一只柔顺的小绵羊。西蒙先生更进一步，他借着酒兴，三下五除二就将王娟的衣服脱个精光。东方女人丰满迷人的胴体袒露无遗，西蒙先生更是血脉飞涨，他很快除去自己的衣服，动作敏捷地伏到王娟的裸体上。王娟仰面长叹，天啦，这真是在法国。

　　杨雪的出现再次勾起周庄生的心思。她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行，已经深深地在他的脑海里打上烙印了。杨雪呵，杨雪，你怎么就这般美丽，这般清纯，飘逸，怎么就这般超凡脱俗！

　　但杨雪是那种青春少妇，她为什么总是那么矜持，含蓄，不苟言笑呢，难道她内心深处有着某种隐隐的哀伤？她是谁？她是一个谜。

　　周庄生竟然暗自发笑。自己这是怎么了！

　　想着想着，另一个美丽的倩影却从周庄生的脑海里凸现出来，周庄生的心一阵紧缩。艳红呵，艳红，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你曾经是我生命的全部，你却丢下我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备受煎熬。

　　十年了，仿佛就在昨天。要不是发生那场车祸，美丽的少妇沈艳红此时一定偎依在周庄生的身边；要不是发生那场车祸，她们母女俩要给这个家增添多少乐趣。缺失她们母女，这个家便不能成为家；缺失她们母女，周庄生生命的支柱便轰然倒塌。有沈艳红在身边，他的生活就充满着快乐与甜蜜，无忧无虑，他的生命潜能就能被击活，他的创作欲望就会强烈，创作势头强劲。《法兰西之门》轰动文坛，严格地说，应是两个人合作的结果，其中有许多绝妙的构思就是出自沈艳红聪明的大脑。沈艳红既是他的贤内助，又是他的文学上的净友。周庄生写稿喜欢一气呵成，不愿意再回过头来反复品味，而沈艳红正好成了他的第一读者和把关人。沈艳红是法律系毕业，干事就像对照法律条文那样严谨、认真，所以周庄生第一手文稿当中的错别字和病句就很难能过这道“美人关”。每发现一个错别字，周庄生都会叫一声“一字之师”，弄得沈艳红心里就像灌了蜜似的，其实她哪里知道，这是周庄生用甜言蜜语来套她的尽职尽责。有时一连检查出几个错处，沈艳红就会佯装严肃认真的样子，不无娇嗔地批评他是错别字先生。每当这时，周庄生便拿鲁迅先生来作挡箭牌。他说，鲁迅先生写文章都有笔误，我等文学青年岂能不出差错。气得沈艳红立身站起，伸出双手骚他的痒痒，于是两人一阵打情骂俏。

　　那时，两人刚结婚，两个人的天地两个人支撑，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和和美美。过了一段时间，沈艳红便向周庄生提出要个小孩的想法。周庄生那时正在集中精力创作《法兰西之门》，想等两年再说，然而沈艳红盼孩子心切，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做周庄生的工作，周庄生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他自己也喜欢小孩，再加上老母亲经常在电话里督促，他终于动心了。

　　周庄生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样写他的大部头，沈艳红沐浴之后穿着睡衣坐到他的身边看他的文稿，看着看着沈艳红就激动起来。她说，写得太好了，母亲盼望孩子就是这个心情。周庄生在一边说，是吗，那是我根据你的心情写的。沈艳红绯红着脸，一副娇人的憨态，让周庄生的内心涌起波澜。沈艳红娇嗔地说，美好的愿望不能变成现实，那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周庄生说，你那么喜欢小孩，我成全你。沈艳红半信半疑，说，你又在开玩笑了。周庄生肯定地说，我说的是真话。沈艳红问，就现在？周庄生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就现在。说着，周庄生将沈艳红揽进怀里，在她的嘴唇上狂吻起来。沈艳红的唇特别性感，她积极响应，两人如漆如胶。不一会，周庄生将沈艳红整个人托起，走向卧室。

　　事情就是这样的顺利，几个月后，沈艳红美滋滋地挺起了大肚子。周庄生将母亲从老家接过来照应沈艳红，自己仍旧埋头写作，并时不时地走到沈艳红身边，俯身倾听小生命的动静。周庄生有一个想法，他要完成自己的作品，把它作为一个见面礼送给自己的孩子。两人陶醉于即将出世的孩子所带来的喜悦之中，周庄生的写作也呈突飞猛进之势。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周庄生将小说杀青之时，沈艳红也临近预产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周庄生送沈艳红去医院的途中，不幸的车祸发生了。一辆酒鬼司机开着的面包车偏离路面，向这边横冲过来，将沈艳红撞倒，周庄生也被带了个勒绊。等周庄生回味过来是怎么回事时，沈艳红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周庄生当场昏厥，酒鬼司机酒已大醒，一个劲地捶胸顿足。最后还是围观者用手机联系了一辆救护车，沈艳红才得以进医院抢救。然而医生无回天之术，沈艳红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和周庄生说，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陪伴她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一个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就被扼杀了的小生命。

　　这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悲事。周庄生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从痛苦中恢复过来。他意志消沉，无心写作，差一点就把那部凝聚自己和沈艳红心血的《法兰西之门》挥之一炬。

　　然而他还算挺过来了，理智战胜了鲁莽。一个月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那位拿生命当儿戏的司机挥出了法律之剑。人的一生不可能不犯错误，但有些错误是不可饶恕的。他在律师事务所聘请了一位律师，那位律师还是沈艳红的同学，他这样做不为别的，只为让爱妻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慰，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慰籍。这件事他就交给律师去做了，而他自己却抽出空来重新审视《法兰西之门》，他必须振作起来，他要完成爱妻沈艳红的宿愿。他不能不考虑沈艳红生前的想法和期待。沈艳红希望《法兰西之门》有深刻的思想和打动人心的情节，语言优美，文字流畅，整体给人一种美感，不要像有的书那样，尽管印刷精良，装帧华美，却是平庸之作，放到书店或者图书馆的书架上谁也不会问津，这样的书即使花费时间和精力写了，还是不出为好。周庄生对《法兰西之门》重新润色，对部分章节做出重大修改，只到自己满意为止。自己满意了，他相信沈艳红也会满意。

　　小说定稿之后，周庄生将它投到北京一家权威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如获至宝，以最快的速度付辞。出乎周庄生预料的是，《法兰西之门》一炮打响，在全国走红。周庄生的名字也在全国打响，他成了名人。小说很快被翻译成法文在法国出版，轰动整个法国。周庄生成名之后，邀请他作报告和进行讲座的信函雪片般地从全国各地飞来，而周庄生都一一谢绝。他拿到样书的最初一个月，他几乎足不出户，他每天对着沈艳红的遗像读一个章节给她听，他当然相信沈艳红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他要让沈艳红同自己一道喜悦，还有他们的孩子。

　　周庄生想到这里，眼睛就红润起来，接着就渗出了眼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周庄生全然不知，他仍然沉浸于回忆之中。沈艳红呵，沈艳红，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王娟一走，赵涛的心里就像打碎了的五味瓶，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回到空荡荡的别墅，看电视不是，看书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就像热锅里的蚂蚁。他现在越来越担心王娟。

　　赵涛想过安宁的日子，已经失去了这个城市再也没有第二人的杨雪，他再也经不起失去王娟了。尽管他对王娟很信任，他很爱王娟，然而王娟好动的性格，灵活多变的处世方式，再加上人见人爱的姿容，多少让他有点不放心。王娟站在法国的土地上，呼吸着那里的自由空气，感受着那里的浪漫气息，她会不会闪现出爱的灵感，与法国人西蒙先生浪漫生情？王娟呵，王娟，你在法国的什么地方？你在干什么？

　　赵涛越想越发急，他终于忍不住，抓起电话。他一连拨了一大串数字之后，才想起王娟的电话根本打不通。当初王娟手机入户时并没有办理“全球通”。赵涛无精打采地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她下意识地燃起一支香烟。也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赵涛连忙起身，抓起电话。那么巧，是王娟打来的，赵涛激动不已。王娟说，没想到吧，我在巴黎给你打电话。赵涛说，想不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可我想到你了，我想你想得好苦，刚才给你打手机，可是打不通。王娟说，你应该想到我会打电话给你，第一次出国，心情很高兴呀，这里国内没法比。赵涛说，你好好地玩吧，可别把心玩野了，不知道家门朝哪开了。王娟说，我刚刚开心一下，你又来了，说点好听的话不行么？赵涛说，是呀，我想你。王娟说，这还差不多，我等会还要参加总公司的一个高层会议，外国人玩当玩，可事情从来不耽误。赵涛说，不提外国人好吗，你说过的，你最讨厌外国人。王娟说，好吧，我告诉你，我现在住在法国著名的五星级大酒店的豪华套房里，舒服极了。赵涛说，比家里还好？王娟说，不好比的，我现在躺在水床上，你要是在这就好了。赵涛说，把话留着回来说吧，早点回来。王娟说，也是，我也想着早点回去呢，要不要在巴黎给你带点东西？赵涛说，我又不缺东西，我缺的是人。王娟说，好了，我挂电话了，马上就要开会，我不能迟到的。说着，两人同时挂了电话。

　　刚放下电话，赵涛突然意识到把重要的事给忘了。王娟母亲从成都来电话，老父亲住进了医院，情况肯定不妙。不过，赵涛一细想，不说也好，王娟难得出国一次，总不能扫了游玩的雅兴。

　　赵涛还在想着王娟刚才的话，电话铃又响了。赵涛想王娟一定是忘了什么事，又打来了。他抓起电话，说我知道你还会打电话来的，又想我了。赵涛话音刚落，电话那边咯咯的笑声传过来，不是王娟的声音。对方说，大情圣又在跟谁说梦话呢。赵涛立即醒悟，是雷小英的声音。赵涛自嘲地说，我以为是夫人打回来的。雷小英说，粘了一年多，还在度蜜月呢。赵涛说，你是不轻易找我的，今天闲得没事了？雷小英说，看你说的，朋友情义还在吧，今天找你当然有事呐。赵涛催促说，那你就直说吧。那边雷小英说，明天晚上我们同学聚一聚，他们要我通知你。赵涛说，光江都就有十几位，恐怕凑不齐。雷小英说，小白鼠从美国回来，深圳的菜虫明天也回江都，我们几位聚聚，其他的能联系几个就几个，明晚六点，龙城大酒店香港厅，已经订好了。赵涛说，谁做东？雷小英挖苦他说，同学中就你一个有钱，别的人就做不了东？赵涛解释说，我不是那意思。雷小英说，就这样定了，你要准时赴约，再见。

　　挂电话的雷小英是赵涛的初恋情人。上大一时，他们在一个班，而且位子很近。雷小英那时青春焕发，秀色可餐，是名符其实的校中之花，她一进校园，就引起不少男生的注意，更有那些同级的和高年级的自信的男生频频向她发起攻势，然而她谁都不屑一顾，偏偏看上赵涛。赵涛那时貌不出众，语不惊人，却是以成熟气势夺人。两人上大二时就确立了恋爱关系，频频约会，恋爱学习两不误。一直到毕业，两人还涛声依旧。然而毕业后，两人就坚持不下来了，主要责任在雷小英身上。赵涛被分配到省政府办公厅，刚开始无官无职，工资又低，而雷小英则被分到当时最热门的省外贸进出口公司，不是出国，就是在家等着发红包，收入进项让银行的储蓄员都羡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两人经济收入的差异决定着政治地位的差异，并导致两人意识形态的分歧，雷小英觉得赵涛当个政府小职员没多大出息，没有后台撑死当个处长。省政府有的处长要被钱撑死，而他的那个处发个工资再加点补助就算是不错的了。现在是市场经济，处长算个屁。那时，有一位银行经理正在狂热地追求雷小英，那家伙经常利用经济业务上的往来请雷小英蹲饭店，见面要送见面礼，出手大方。雷小英终于招架不住，做了那家伙的俘虏。雷小英主动向赵涛提出分手，那些日子，赵涛真是痛苦不堪，他恨雷小英。

　　赵涛却是从办事员一直干到处长。干处长之前，经人介绍，他认识了杨雪，他向杨雪发起了爱情攻势。两人一回生二回熟，顺理成章地就谈起了恋爱。与杨雪结婚，赵涛感觉在对雷小英的认识上扬眉吐气了一回。当然，他下去挂职、下海经商，以及与杨雪分手，那都是以后的事。而就在那时，命运也在对雷小英开玩笑。她结婚不到两年，怀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她的银行经理的丈夫就因经济问题犯了案被投进了监狱。可怜雷小英孤孤单单一人，可想而知，她心里对赵涛是怎样的复杂感情。赵涛放下电话，又感觉自己在态度上对雷小英有些过意不去。回想起雷小英的遭遇，他似乎又同情起她来。他坐在沙发上感叹，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文见杨雪走进办公室，对杨雪说，杨姐，没想到你跟周作家很熟。杨雪说，我真佩服你了，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我们刚认识，你就知道了。姜文说，杨姐你错怪我了，我岂是专打听的人，昨晚我到周庄生家，他顺便问起你，我才知道的。杨雪问，你跟周庄生认识？姜文说，周庄生是名人，我们就不能认识么！杨雪说，我不是那意思。姜文接着说，周庄生是我表哥的朋友呀，我表哥也在省文联，叫贾道水。杨雪正想说，贾道水我也认识，突然意识到什么，话又缩回去了。杨雪说，他对你说什么了？姜文说，没说什么，听说我在这个单位工作，便问起你，我可没说你半句坏话呀。杨雪又说，我有什么坏话让你说的？姜文说，我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呀，我觉得你太完美了。杨雪说，你呀，年龄不大，套话也不少。姜文说，你是知道的，我喜爱文学，我很崇拜我的表哥，他上次出的长篇小说我可是一字一句看完的，现在我又佩服周庄生了，我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作家，他的作品以情感人，读他的作品是一种享受，昨天他送了我一本《法兰西之门》，我看到深夜，我被感动了。杨雪没作声，姜文继续说，前几天我才知道，周庄生是一个经历丰富的人，他受过打击。杨雪好奇地问，他受过什么打击？姜文说，周庄生创作这部小说的时候，他的妻子出了车祸，连同未出世的孩子离开了人世，这对周庄生的打击太大了。

　　杨雪心都沉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姜文还想说话，却被走进来的夏主任打断了。夏主任对杨雪说，明天，钱厅长陪赵副省长去山东考察，厅里安排你和规划处的郝处长陪同前往，你准备一下。杨雪说，陪领导考察应该是你们去，我去不太合适吧？夏主任说，这是厅长安排的，手头上的事交给姜文办吧。杨雪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一句话说得姜文都想笑起来。夏主任面无表情，说完话背着手走了。其实，夏主任岂不想随领导出差，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厅领导对他的信任度降低，可能是跟他最近机关配电脑拿回扣之事有关。机关一次性购电脑十台，价款12万，他一次吃回扣就1.2万元，后被人举报，他东窗事发，加上上次盛传他在纯净水温热器交易中拿回扣之事，厅领导对他十分恼火。刚刚出了个聂子优，现在又出了个夏明理，厅长怎么会不恼火。谁知他脑子一转悠，居然化被动为主动，很快将钱悉数交到厅财务，解释说电脑公司调价退款，自己暂时保管。他这一招真灵。分管的宋副厅长在钱厅长面前说情，夏主任在厅里工作了一辈子，功劳是有的，犯点小错误应给他机会改正，钱厅长也就勉为其难。夏主任的乌纱帽总算保住了，但是全厅上下对他的印象可就差到了极点，很多人猜测他以前在工作和业务交往中一定非法赚了不少钱，钱捞足了，现在官还照样做，谁心理平衡呢。夏主任似乎认识到了这点，所以他平时与人接触极为低调，处理工作谨小慎微。

　　有人在总结机关里的现象时，总是用一少三多来概括。一少是事务少，机关里总是那么闲散，只是到年终，事务才会多起来；三多则是人多文件多会议多。杨雪同其他所有机关工作人员一样成为这种机关现象的受害者，她闲的时候那真是闲得无事，但上面会议一多，她就开始忙起来。上午赶三份文件，她头都没有抬。到了下午，则是全厅机关干部政治学习，那是谁都要参加的。

　　一百多人，挤在一个会议大厅里听常务副厅长宋蓝天念文件。钱龙、宋蓝天、孙浩、李其中几位领导在主席台既定的位子上一字排开，钱龙当然坐中间，他是核心，其他按职务高低排名前后向两边排，据说这是按中央会议模式来的，以体现集体领导下的民主集中制。台下则是黑压压的一片，有人看报纸，有人看小说，有人将杂志啪啦啪啦地翻来翻去，有人干脆打瞌睡，昨晚斗地主一定很辛苦，到底有几个人能将文件精神学到肚子里，那真很难说了。就是学到肚子里，到底有几个人能将文件精神应用到实际工作中，那更是很难说了。宋副厅长差一点都坚持不下去了，文件内容太多，先是中央的，接着还有省委的，接着是赵副省长的长篇讲话。念了两个小时，宋副厅长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后面简直是在干嚎。钱龙实在听不下去，便示意李其中接着念。李其中一念，下面人更不想听了。他方言太重，把新时期念成电视机，把思想政治工作念成四万三饼二索，把工作中的实际情况念成中国再次试投氢弹，把搞好群众关系念成搞好两性关系，叫人哭笑不得。临近下班时间，李其中终于把文件的最后一行文字念完，他如释重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杨雪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晚餐很简单，稀饭大馍咸豆角。杨雪向母亲埋怨说，大馍真难吃。杨超群在一旁听了很不高兴，他批评女儿说，你出世那些年，我们连大馍都吃不上。杨雪委屈地朝母亲看了一眼，不说话了。可她心里在嘀咕，老传统。吃过晚饭，杨雪陪父母看了一会电视，便回到自己的卧室。因为第二天要出差，她准备了一下随行用品，也就上床休息了。

　　一天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从早到晚，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王娟与赵涛通过电话后，非常后悔当时自己的一时冲动。对赵涛来说，这是极不公平的，她深感内疚。自己与赵涛精心构筑的爱情防线，竟然在一闪念之间就被攻破，难道自己与赵涛的爱情还不够稳固吗！

　　王娟想，这件事应该告诉赵涛，向他坦白，认错，请求他原谅。如果现在不说，以后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更加愤怒。赵涛看在我坦承以及对他的感情的份上，是可以原谅的。但事情并非这么简单，赵涛心眼本来就不大，跟他坦白了这事，即使一时不发作，也难保以后不翻旧账。王娟曾经把与约翰交往的事告诉过他，谁知他到现在还时不时的数落她。还是不说为妙。

　　西蒙先生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继续向我暗示或者提出要求？两人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私情与工作绞到一起，这又如何是好？自己真的是一时糊涂吗？也不尽然。兴之所致，情之所依。与西蒙先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那还有什么说的呢。西蒙先生极富浪漫情调，等得欣赏女人，讨女人欢心。他对男女之事也极具能耐，那一夜，王娟认为自己像进了天堂。她以前都没有过如此的快感。与赵涛性事频繁，但质量不是太高，与约翰初尝禁果，很快乐，但却没有那种浪漫氛围。没想到与西蒙先生的一夜情，竟然让她回味无穷。

　　王娟心思重重，却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思路来，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王娟的思路。电话是西蒙先生打过来的。西蒙先生在电话里说，你好，小美人，你都准备好了吗？王娟说，我正准备下楼。西蒙先生说，我已开车到酒店门口了，我正等着我的小天使飞下来呢。王娟说，你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不习惯。西蒙先生说，对你，我说这些也算过分吗？你就是我心中的小天使呀。王娟有些不耐烦了，她说，可我怎么听起来觉得肉麻。说着她挂断了电话。她说这话，是因为她刚才想那么多，心里有点烦。所以西蒙先生说些恭惟的话，她并不觉得顺耳。

　　王娟简单地化妆了一下，穿上西服套装，外披一件长貂皮大衣，便匆匆下楼。在一楼大厅许多人的目光注视下，王娟走出酒店，钻进西蒙先生的车里。西蒙先生见王娟坐定后，便发动了车，向黎蒙公司总部方向驶去。王娟坐在车上一言不发。西蒙先生不时地透过反光镜观察王娟的面部表情，并不时地窃笑。王娟似有觉察，仍旧是正襟危坐。西蒙先生说，你这样子，越发可爱。王娟还是不说话。西蒙先生犯起迷糊，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为昨晚上的事发愁，你没有必要自责，这是上帝安排的。

　　王娟终于开口说，我没有什么，总经理先生，你看好前面的路，不要光顾着说话。西蒙先生习惯性地耸耸肩说，你说话的样子可爱极了，我现在又想亲你。王娟说，忘掉过去吧，还是想想总部的会议。西蒙先生说，前面一句我反对，后面一句我赞同，你在我身边，我还需要准备吗。

　　二十分钟后，西蒙先生的宝马抵达一座现代级的办公楼前。西蒙先生指着上面说，总部在欢迎你了。这幢楼足有四十层高，是典型的欧式建筑，气势恢宏，看了这幢楼以及楼前比足球场小不了多少的停车坪，你根本不用怀疑黎蒙公司在欧洲的派头。西蒙先生停好车后，便下车给王娟开门，两人走进大楼，直奔董事长霍夫曼先生的办公室。因为西蒙先生是霍夫曼先生的乘龙快婿，所以西蒙先生要见老头子是不需要经过秘书预约的。

　　霍夫曼先生见到西蒙先生，便站起来和他握手。西蒙先生向霍夫曼先生介绍说，这是王娟女士，公司的高级职员，中国市场的拓展，她有很大的功劳，带她参加总部的会议，是对她工作业绩的奖赏。霍夫曼先生眼睛一亮，向王娟伸出手，说，我又认识了一位东方美人。西蒙先生站在一边略显尴尬。霍夫曼先生接着说，东方人给我的印象总是非常好，特别是年轻人。西蒙先生说，她做得确实很出色。霍夫曼先生点点头，然后看看手表，对西蒙先生说，会议就要开始了，你们上去吧。然后他对王娟说，王小姐，晚上我请你吃饭。王娟对霍夫曼先生笑笑，说，谢谢您，霍夫曼先生。

　　会议室在22层，西蒙先生和王娟走进时，里面已坐了不少人，他们是董事会成员以及黎蒙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的代表，大约五十余人。熟悉的，打个招呼，不熟悉的，照面点一下头，以示礼貌友好。这时有一个人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到西蒙先生面前，看看王娟诡秘地一笑说，我的妹婿大人，久仰久仰。西蒙先生上前一步，与来人拥抱一下。西蒙先生向王娟介绍说，这是公司懂事、也是我孩子的大舅子，琼•霍夫曼先生。琼•霍夫曼先生主动上面与王娟握手。西蒙先生向琼•霍夫曼介绍说，这是王娟女士，呢蒙公司的高级职员。琼•霍夫曼眼睛盯着王娟说，王小姐真是貌若天仙。王娟随口说道，先生过奖了。琼•霍夫曼礼貌地点点头，又转过身，回到主席台上。在会议大厅里，琼•霍夫曼与西蒙先生的撞面格外引人注目，人们将目光投向这里，然后投向东方美人王娟身上。董事会的成员都认识西蒙先生，他们纷纷和他打招呼。他们当然懂得，霍夫曼先生年事已高，说不定哪一天突然宣布，让西蒙先生和琼•霍夫曼中的哪一位执掌门庭。如果西蒙先生坐上第一把交椅，到那时，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就得和西蒙先生打交道。所以，西蒙先生的出现，引来一道道示好的目光。

　　西蒙先生和王娟选择在一个不太突出的位置上坐下，这时霍夫曼先生走进会议室，全场安静下来。霍夫曼先生走到主席台的中心位置坐下，会议准时开始。

　　霍夫曼先生首先致辞。他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以及董事会的成员欢迎各位的到来。你们从世界各地赶过来，把那里的灵气，把美好的信息和意愿带到我们身边，让我们感受到鼓舞。应该说，你们是公司的希望。现在我代表董事会，把公司一年来的情况向你们通报。有些属于商业上的机密，希望你们自我消化。上一个年度公司总收入58亿欧元，其中“圣露”香水和“绿叶”化妆品营销收入44亿欧元。与前一年同比增长12%，然而与上一年的增长率相比下降了两个百分点。亚洲与南美市场运行良好，业绩上升较快，欧洲市场基本稳固。现在令人忧虑的是北美市场，在那里，我们正在退缩。并不是北美自身的产品质量在提高，而是我们的欧洲同行在驱赶我们，我们同欧洲同行的竞争，已经超出了欧洲。现在日本的化妆品发展势头迅猛，它们已经打到欧洲来了，而且它们在这里占有一定份额，不知道三五年后，我们该如何面对。形势对我们来说，极为严峻，我们不能麻木自信。公司通知你们来参加一年一度的例会，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在这里交流。

　　霍夫曼先生一席话说完之后，全场掌声响起。

　　霍夫曼先生停顿了一会，看了一下董事会成员和台下，然后示意各地的代表发言。他说，我给你们每人10分钟的时间。因为霍夫曼先生间接地批评了北美市场的表现，所以美国LIM代表乔森先生抢先发言。他先把LIM公司一年的工作情况，作了一番陈述，然后大谈目前的竞争态势以及下一个年度的营销策略。由于他准备太充分，面面周到，他的汇报还没有结束，就被霍夫曼先生打断，因为他的10分钟时间到了。乔森先生的表现再次令董事会成员失望。接着其它地区的代表分别发言，有十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