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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就听见父亲说道,民国7年,北京学运时我正在日本,在那里我也能感受到那场运动的气息,现在想起来,那场运动对中国的影响太大了,中国就是要多来几次变革。满老爷说,是呵,出去的人都知道,我们与外面比太落后了,这样下去,中国是没有什么希望了。这时候,满太太插话了,她说,咿呀呀,你们总是谈论政治话题,今天又不是国民政府议事,谈点别的多好。两位老爷相视而笑。大事不议,小事又说不起来,干脆就说些无关紧要的客气话。这样还是寒暄了几句,满老爷便起身告辞。巴山父母留他们吃了午饭再走,但是没有留住。彼此作揖点头微笑,满小姐跟在满老夫妇后面走了。
巴山太失望了。他最喜欢看的人这么快就走了,他想听的话却没有听到,所以他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却焦躁不安。他失意地站在门口,实在不想转身回到屋里。他想他也许再也看不到满小姐了。
最后还是父亲将他唤进屋里。父亲示意他在一张木椅上坐下,非常认真地对巴山说,巴儿,你看到了,我们打电报催你回来,是为你的大事考虑,今天你给老父一句话,你对满小姐印象如何,如果你觉得不错,改天我们就为你去说个亲,满老爷与老父是知交,这个你可能不太清楚,今天女方主动上门来,你也看出了满老爷与老父的关系,现在你自己做主,给老父一句话。巴山喜出望外,心中的激流似要喷薄而出,但他却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他对父亲说,爹,现在谈这早了点,我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巴山话音刚落,母亲在一旁插话说,巴儿,你已到了成家的年龄,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这事定下来,我们也心思有了底,何况满家也是大户人家,满小姐大家闺秀,有才有貌,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儿,我们与她家联姻,才是门当户对,巴儿,你说是不是?巴山顺着母亲的意思说,只是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这事我也不清楚,你们做主吧!巴老爷说道,巴儿,这可是你说的了,改天我就让人去满府提亲,为父已经老了,就希望你能回来,继承家业,部队那仅是锻炼,不能呆一辈子的。巴山坐在父亲的对面非常认真地听父亲说话,心里却像灌了蜜糖似的,甜润而痛快。
接下来的日子,巴山则盼着父亲早点派人去满府提亲,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想着满小姐。她给他的印象太特别了,如此美丽的女子他说什么也不能错过。然而,对长春有名望的大户人家来说,提亲也不是一件很随便的事,这需要充分的准备,以示对女方的尊重。巴山休假第五天的时候,正是一个良辰吉日,巴府提亲的人带着丰厚的彩礼出发了。
一切都很顺利。这成了长春街头巷尾的佳话了。
然而,就在提亲的那天下午,巴山却接到了部队的急电,他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回部队。巴山大失所望,他与朝思暮想的满小姐仅仅才见一次面,他怎忍心回去呢。军令如山倒,这就叫残酷!巴山没有办法,他打算在第二天回部队。
第二天上午,巴山依依惜别亲人,便踏上了回部队的旅程。父亲执意要送他到火车站,被他拒绝了,他同时也拒绝了父亲让人送他到车站的好意。巴山背着行李,从家门口乘了一驾黄袍车,朝火车站赶。刚走了一截,巴山就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要车夫停下来。车夫停下来后,他一边从兜里急切地摸着什么东西,一边下车往一个电话亭奔去。他急切地赶到电话亭是给满小姐家打电话。他见不上一面满小姐,就这样走了实在不甘心。所以他无论如何要给满小姐打个电话。严格地说,他已经与满小姐订婚了,满小姐现在已是他的未婚妻。对于未婚妻,他这样急急忙忙地就走了,是说不过去的,何况他对满小姐的那种慕恋,也促使他尽快地与她见一面。见不上面,就是打个招呼,说句话也是好的。
电话是满小姐本人接的。巴山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满小姐吗,我是巴山,有一件事来得很突然,我接到部队的命令,今天就要提前赶到部队,所以我特意告诉你一声。满小姐接到巴山的电话先是很激动,接着就关切地问,这么急,是几点钟的火车?巴山喘着粗气说,12点钟的火车,我现在正在路上,特意向你道个别,到部队后我再与你联系。两人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巴山又回到黄袍车上。
火车站挤满了赶车和送客的人。巴山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等待检票。与满小姐通过电话,他心里踏实多了,但他仍觉得没有见上满小姐是最大的遗憾。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了满小姐的身影。美丽、清纯、活泼、可爱,这样的女孩儿哪里找,我巴山无德无能,哪一点能配得上她。不过,既然是上苍成全我,我巴山只有珍惜的份了,等我服役期满,一定回来开创一番天地,让满小姐从心底感觉一生没有选择错人。你等着吧,满小姐!
巴山几乎是最后一个通过检票口。虽然离火车启动还有半个小时,但他不敢怠慢,他急促促地往里赶。这时,一句清脆的喊声从后面传来。“巴山!”巴山又惊又喜,是满小姐!他连忙回过头来,直见满小姐飞也似地朝这边奔来,她仍然是那身到巴府时的装束。满小姐没有停留就顺利地通过了检票口,扑到巴山跟前,刹住脚步。她似乎等待着巴山一个惊人的举动。但巴山碍于火车站许许多多陌生人的目光,尽管很激动,却并没有夸张式的激情动作,他仅仅是伸出双手拉住了满小姐的双手。满小姐并不满足,她就势靠到巴山的怀里,非常巧妙地在巴山的脸上亲了一口。巴山顿时热血沸腾。他再也顾不了陌生人的目光,终于将满小姐搅到怀里,两人亲吻起来。
外面的一切都静止了,唯有两颗心在激烈的跳动。这真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长春大地上最为浪漫和值得传颂的爱情故事了。
火车在一串长长的气笛声中启动了。巴山依在窗口,他看见满小姐眼里噙着泪花……
杨雪被书中的故事情节吸引住了,她连着往下看,早已把时间忘了。直到一个章节的结束,她才想起看看床头柜上的那个座钟。正好是午夜12点。她没有迟睡的习惯,这已经是最迟的了,她只好强迫自己躺下来睡觉。可她躺下来之后,并没有很快入睡。她又想着书中的情节,她失眠了。巴山因什么事被电召回部队?他与满小姐还会见面吗?他们结合了没有?后来的生活又怎么样了?巴山后来为什么要娶法国女人丽薇呢……
杨雪想着一些小说中的问题,最后还是被疲倦拖进了梦乡。
王娟像往常一样,八点钟不到就赶到办公室。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对员工的考勤管理有一项是实行电子刷卡制,员工迟到都是要扣发奖金的。所以到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公司的员工齐刷刷地就已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了。王娟算得上是公司的高级职员,但在执行公司制度方面她并不能享受例外。除了有事请假,或者在外执行公务外,她必须早上八点钟之前到,她必须在公司保安色迷迷的目光注视下出示电子卡并在大门内侧的电子仪器前划一下,然后才能轻轻松松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到办公室后,就有员工将一盘江都电视台制作的广告光盘送给王娟过目。员工走后,王娟将光盘送进办公桌一侧的功放机内,不一会,上面电视里就出现了“绿叶”化妆品广告画面。王娟不能不佩服邱导的这部杰作,广告片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分多种,但整个画面清新质朴,动态鲜明,既突出主题,又给人一种现代的美感。电视机前的观众看过之后,一定会留下较深的印象,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说不定会成为“绿叶”化妆品的忠实用户。王娟俨然是呢蒙股份有限公司的主管,审视起这部广告片来津津有味。
这部广告片还给王娟另一个新鲜感觉,她看到了自己在电视里的镜头。人人都说自己漂亮,漂亮能上镜头么?自己从来没有上过电视,现在却作为见证“绿叶”化妆品润肤效果的都市女郎在电视里出现,而且美丽得很,自如得很,那感觉是很独特的。看着电视里的自己,王娟的自信又增加了,自己的美丽并不比同在一个镜头下的西方美女金克尔小姐逊色。王娟一边看一边想,心里舒畅得很。不过,王娟仔细斟着,还是觉得有一丝不愉快。那就是金克尔小姐在片中的形象和表现。金克尔小姐怎么敢在镜头前将连衣裙的胸口开得那么低,这明摆着是在炫耀那对似乎只有西方女人才有的丰满的大乳房,她特意将乳房露出冰山一角,并做着各种自信甚至是引诱的动作,这是在中国的电视屏幕里向中国的观众示威。要不是自己在片中的自如的表现,这部广告说不定成了丰胸广告了。这个导演邱作鹏,大色鬼一个。好在最终的评判是观众和消费者,我王娟做得不折不扣,也算是对公司的贡献了。
王娟看过电视广告后,将光盘退出,然后送到西蒙先生办公室。王娟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却将金克尔小姐从秘书室里引了出来。金克尔小姐挺着胸部对王娟说,西蒙先生不在,有事吗?王娟对金克尔小姐耸耸肩,转身走了。不知道为什么,王娟根本不想与金克尔小姐多说话,更不屑将电视广告片放到她这里让她过目,并通过她转给总经理。王娟心想,金克尔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将总经理改称西蒙先生了。她是特意说给我听的,还是现在习惯性的叫法?这个金克尔小姐真的让王娟感到不自在。
从西蒙先生办公室出来,王娟又来到总经理助理办公室,门一推她就进去了。总经理助理李育衡是呢蒙股份有限公司中方职务最高的人,西蒙先生曾授权,总经理不在的时候,由他全权处理公司一切事务,当然总经理在的时候,他主要是协助总经理处理公司的相关事务。西蒙先生对李育衡比较信任,这家伙清华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合资企业任部门负责人,不到两年就任中方经理,是西蒙先生花50万年薪把他从那家合资公司挖过来的。可见李育衡确实是个人才。李育衡见王娟走进来,立身站起,很客气地示意她坐到沙发上。王娟没有坐,她站在办公室的中间,问李助西蒙先生的去向。李育衡说,西蒙先生一早就出去了,他夫人今天到江都,他到机场去接她。王娟恍然大悟,这西蒙先生除了在公司内部转悠,是很少离开办公室的。
王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光盘放到抽屉里,然后不慌不忙地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她端起咖啡,思绪就绕着西蒙先生转开了。她想到了西蒙先生的处事风格和与人相处的艺术,对,就叫艺术,她想起了自己与西蒙先生在法国的短暂接触,她想到了西蒙夫人以及庞大的黎蒙帝国。在西蒙先生的圈子里,自己到底是什么角色?虽然自己与西蒙先生断绝了那种情感和肉体方面的关系,当然这种断绝是西蒙先生所非常不情愿的,但作为女人,她有必要弄明白,自己曾经为之愉悦的男人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或者说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是逢场作戏?是对东方美女的猎奇?还是对所有漂亮女人的惯常作为?西方电影里突出的永恒的主题,至善至美的爱情,在西蒙先生身上到底能够体现多少?当然王娟并不想与西蒙先生发展什么爱情,她只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些搞清楚,她有权知道。不错,西蒙先生高大威猛的外表、幽默的谈吐和丰富的内涵确实很讨女人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呢,还是不想这些为好。自己不是与西蒙先生断绝了关系么,不是准备离开呢蒙股份有限公司的么?那又何必自寻烦恼!难道是西蒙夫人来了?
中午,王娟与公司所有员工一样在公司的食堂里就餐。公司里什么都按等级来,唯独午餐却是平等的。上到总经理,下到一般员工,每人一份盒饭,没有任何区别。不过今天西蒙总经理没有来用餐,他经常坐的那个位子是空着的,他肯定陪夫人到哪一家上等餐馆吃饭去了,那叫给夫人接风。王娟排队从食堂的窗口端出盒饭,找一个空位坐下来。她刚坐下,李育衡总经理助理就凑过来坐在王娟的对面。李助理冲王娟笑笑说,这种雪天,我就觉得你穿这身衣服很别致。王娟今天并没有刻意打扮,她仅仅穿了一身休闲装,上灰下紫,没什么特别的。王娟说,你过奖了。李育衡接着说,穿这身衣服,就像大学里的女学生,我那些年在北京上学,冬天很多女学生就穿像你这样的衣服。王娟开玩笑地说,你是说我现在还穿这些过时的衣服吧,另外,你上大学时蛮注意女学生的嘛。李育衡说,就像磁石一样,美的东西总是很引人注目的。王娟接着说,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听恭惟话的人。李育衡没有再说话,埋头吃饭。
下午一上班的时候,王娟坐在办公室里就看到窗外西蒙先生领着夫人爱丽丝一闪而过。走在窗口的一刹那,西蒙先生朝前方打着手势,夫人爱丽丝却有意无意透过窗户朝王娟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王娟与她正好对视上了。爱丽丝太太金发碧眼,青春焕发,给人一种迷人的高贵的飘逸的美感,与西蒙先生走在一起,如同出镜的好莱坞亮丽的明星。毫无疑问,西蒙先生是将夫人带往他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想来,这可能是爱丽丝太太第二次到中国,也是第二次到中国的呢蒙股份有限公司来。第一次是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开业那阵子。王娟看见她,是在开发区呢蒙股份有限公司楼前的草坪上,那时正在举行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大楼竣工交付使用暨公司开业典礼。爱丽丝太太满面笑容地站在西蒙先生的后面,而西蒙先生却神采飞扬地和省市领导站在前排,手里都拿着剪刀,主持人先生一声令下,“咔嚓”一下,一条很长很长的美丽的彩绸被分成几段,壮烈地飘到草坪上,爱丽丝太太和所有的人一道鼓起掌来。王娟心想,爱丽丝太太光彩照人,那时草坪上所有人的目光可能都聚到她身上了。王娟以女性特有的敏锐的目光观察她时,正好与她有意无意投视过来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这种对视却意味深长,两人注定要形成一种特定的关系。仪式之后,爱丽丝太太就消失了,王娟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面。而且那次王娟陪西蒙先生到法国总部也未见着爱丽丝太太的面。
这时电话铃响了。王娟抓起电话,是电视台邱导打来的。邱导在电话里油腔滑调好半天才转入正题,问王娟广告看过没有,满意不满意?王娟简单地说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满意不满意,不在王娟,而在西蒙先生。王娟想,现在要不要将光盘送到西蒙先生那里让他过目呢。不过,有西蒙太太在场,这个时候冒冒失失地跑过去,不合时宜。遇上西蒙太太爱丽丝女士,那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要知道,女人对什么事都是很敏感的。
王娟想着想着,突然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我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跟自己无关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这叫做庸人自愚。王娟从办公桌上的一摞公文里找出一份关于在江都市中心繁华地段设立呢蒙股份有限公司产品专卖店的意向报告来。这份报告西蒙先生等着过目,并且很快就要付诸实施的。王娟估计,专卖店的建成开业,最快的速度也要一个多月,也就是春节后二三月的事。事不宜迟,方案要提前定下来,因为每年的第一季度,便是化妆品的销售旺季,不赶上这个季节,就会失去有利商机。王娟将报告初稿重新审读一遍,对其中的一些细节进行修改,只到自己感觉满意为止。做完这些之后,她按了一下电话,示意手下人进来将报告重新拿去打一份。手下人进来将报告拿走后,王娟抬起双手,朝窗外伸了个懒腰。恰在这时,西蒙先生拥着西蒙太太从窗前一闪而过,西蒙先生边走边向夫人打着手势,这回西蒙太太并没有朝窗里扫视,倒是王娟把他们两人看得真切。西蒙太太看起来很高兴,脸上现出幸福的微笑,西蒙先生情趣很高,两人并肩而行,在办公楼的走道上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谁都不会怀疑,两人是亲密的一对夫妻。王娟心想,西蒙先生围着夫人转,今天是不会过问工作上的事了,电视广告和设立专卖店的报告也只有等西蒙先生忙好了之后再送去了。
没过多长时间,手下人就将那份打好的报告送来了。王娟接过那份报告,就有电话响了。电话居然是西蒙先生打的。放下电话王娟心里捣咕,这西蒙先生刚刚送夫人出去,怎么这么快又折了回来。王娟很快将光盘和报告夹好,给西蒙先生送去。金克尔小姐不在,下午从上班到现在王娟就没有看到她的人影。西蒙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支铅笔在脸上磨蹭。见王娟进来,西蒙先生眼里发出一种爱怜的光芒。他朝王娟微微一笑,示意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将手中的笔放到桌上,站起身走到一个玻璃柜前拿出一个纸杯,为王娟冲了一杯水。王娟接过水杯,说声谢谢。
西蒙先生坐进自己的转椅,两只手交叉着伏在桌上,若有所思地对王娟说,我到这里来,已经一年多了,我们在一起共事也已经一年多了,你的才华,你作为中国人所特有的处事方式,你的热情、开朗、大方,以及你易于被西方人接受的性格,都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你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对我帮助很大,在这里,我毫无保留地说,你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中国人。我时常想,有你这样的一个中国朋友,我在中国的工作和生活都感到充实,我很愉快。西蒙先生如此一说,让王娟无所适从,这是她第一次在呢蒙股份有限公司西蒙总经理的办公室里听到西蒙先生说出这样动情的话。聪明的王娟很快意识到西蒙先生还有话要说。
西蒙先生接着说,我说这些,你一定感到奇怪,公司有很多的事务等着我们去做,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这些话我必须要说,今天我作为总经理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也许明天,我就不是这种身份,或者说,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但是这个公司是存在的,这就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
王娟真的有些纳闷了。难道呢蒙股份有限公司要作人事上的调整?如果是这样,那调整一定是来自总部的意愿。这与西蒙太太到中国来有没有关联呢?王娟将水杯放到茶几上,对西蒙先生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西蒙先生耸耸肩,对王娟笑笑说,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也没有不变的人,我的太太今天上午到达中国,她传给我一条明白无误的信息,黎蒙公司将作重大人事调整,我的岳父大人霍夫曼先生将把黎蒙公司董事长的权力移交给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太太的哥哥琼•霍夫曼先生,岳父大人要过他的退休生活,而我将要面临调整,我可能要离开这里。王娟这下听明白了西蒙先生的意思,她对西蒙先生说,霍夫曼先生曾经亲口夸过你在中国市场的表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是最出色的,可是现在为什么要变呢,另外,你把这些告诉我,这与我有很大关系吗?
西蒙先生再一次地耸耸肩,对王娟说,这是家族内部的事,跟你说说也无妨,琼•霍夫曼一直在香港,三个月前被调回法国总部,他作为董理会成员,是黎蒙公司家族中除霍夫曼先生之外唯一的董理,霍夫曼先生年事已高,退意已决,上个月老先生在年会前曾建议增补我为董理会成员,遭到琼•霍夫曼先生的阻挠,现在老先生要交班,我可能就要直面对手了。这当然与你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作为朋友,我在变动之前不能不告诉你一声,非常感谢一年多以来,你对我的帮助和支持,也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你给了我人生最美好的一切,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或者来个君子之交。王娟被西蒙先生的话感动了,她看着西蒙先生说,确定要走的么?西蒙先生说,可以肯定,而且很快。王娟说,在西方,利益之争经常决定一切。西蒙先生笑笑说,也不一定哇,人去情意在。王娟点点头。
王娟从西蒙先生办公室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事情变化太快了,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西蒙先生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表面上看,这些与她都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作为呢蒙股份有限公司的高级职员,她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处境。何况,这些与她真的没有关系吗?
确实如此,很多的话西蒙先生都没有说出来。黎蒙公司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确实与王娟有着某种关联,或者说,王娟直接或间接地成了这场风暴的导火线。
事情还得从法国黎蒙公司那次年会说起。西蒙先生错就错在,他一时头脑发热,要带王娟去参加什么总公司年会。他要是带金克尔小姐去,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有一件事他一直蒙在鼓里,他在中国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琼•霍夫曼了如指掌,因为他身边被人安插了一个内探,这个人就是金克尔小姐,金克尔小姐是琼•霍夫曼先生不折不扣的情人和利益合作者,所以琼•霍夫曼对于西蒙先生的一切几乎无所不知。从购机票那时起,琼•霍夫曼就知道西蒙先生要带王娟去参加法国的总公司年会,所以对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到了法国,西蒙先生犯了大错,他居然在黎蒙公司总部所属的圣露大酒店与王娟偷偷约会,并在那里留宿。那天晚上西蒙先生在酒店里的一举一动,被人留了下来,后转到老霍夫曼先生那里。霍夫曼先生本来要在这次年会上推举自己的女婿西蒙先生进董事会,自己从董事长的位子上退下来当任顾问,但那部匿名录相带却让他改变了主意,他没有提名西蒙先生任董事。霍夫曼先生改变自己早先的并在公司上下言传的决定,在黎蒙公司造成不小的震荡,很多人猜测,生意上事业上如日中天的西蒙先生在中国肯定出事了。出了什么事,除了霍夫曼先生等极少几个人知道外,总公司的人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家族内部的斗争,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部却勾心斗角,残酷得很。可是,谁又能想到,霍夫曼先生是怎么突然决定自己退位的呢,这里面肯定还有更深的阴谋!
江都的地面上仍然是积雪,但天气晴朗。无风的早晨,大雾弥漫到街区的每一个角落,并且以气流的方式撩拨着每一个行人的肌肤和鼻孔。十米以内,才能看到四轮车和行人在市区的街道上缓慢流动。
杨雪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装,动感鲜明地从街心花园的那条老路上穿行而过。
她几乎是与钱龙厅长同时走进办公楼的。钱厅长夹着公文包,真正的老干部似地上了台阶,走进办公楼。一看就知道,他的病好了。杨雪与他打招呼。钱厅长一脸严肃,朝杨雪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陌生人似的,早已没有了前两天杨雪与父亲杨超群接他出院时的那分精神和友善。杨雪见四下无人,噜噜嘴说,钱伯,一场病让你冷酷了许多,你以前看见我是很慈祥的。一句话,将钱厅长逼乐了。钱厅长说,你个鬼丫头,你忘了我们俩的约定,进了这个办公楼,我就是你的领导,谁跟你开玩笑呢。杨雪诡秘地笑笑,说,这不是理由,现在不是目下无人么,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事要做,没有那分心情而已。钱厅长上了楼梯,转身对杨雪说,好好工作,担心我抄你的鱿鱼。
杨雪说的一点没错,钱龙确实有很多的心事。近一段时期以来,厅里一连发生的事对他触动太深了。住院一个多星期,他辗转反侧一个多星期。在住院期间,他就下过决心要采取行动,绝对不能容忍这个厅瘫痪下去。所以他就盼着自己早点出院。出院后,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赶着来上班了。
钱龙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叫杨雪通知宋、孙两位副厅长到自己办公室汇报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杨雪通知过后,正准备下楼时,却被钱龙叫住了。钱厅长让她参加并作纪录。不一会,几个厅座都到齐了。
宋副厅长宋蓝天先介绍。他条理清晰地讲了四点。第一,上次党委会部署的事正在落实,但我们厅人浮于事,办事效率不高的状况并没有改变,这影响了效果;第二,从最近审计厅来人审计情况看,我们厅问题不少,特别是财务混乱;第三,后勤管理瘫痪,厅里表面上都在干事,其实没有多少人在干事,平均主义、大锅饭思想严重;第四,从目前情形来看,厅里的中层干部需要调整,另外,李其中下去后,厅里得向上反映,尽快提拔一名副厅级干部。宋副厅长的发言,钱龙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纪录。
接下来是孙浩副厅长发言。他也讲了四点。第一,后勤管理是与业务处室的管理相配套的,后勤工作拖了全厅的后腿,我有责任;第二,针对办公室及小车队工作上的薄弱环节,最近采取了一些改革措施,效果比较明显;第三,最近,有一项大动作需要厅党委会研究及二位厅长的同意和支持,那就是一刀切解除合同工问题。孙副厅长停顿了一下,然后进一步说明,这几年全厅已聘用18名合同工,每位合同工平均工资800元,全年开支十几万元,如果解雇这些合同工,既可以节省开支,也可以提高在职工作人员的工作效率和福利待遇,但这样做,肯定要在厅里造成振荡,所以需要厅党委会研究决定,要想改革,这个决心不下不行。我举个例子,1996年全厅只有一名正式电工,办公楼和宿舍区的工作他全包了,现在好了,电工就有两位,却不干事,日常具体的事却让合同制电工干,合同制电工就有3名,这就不正常了。第四,这虽然不是我分管的,但是我还是要说,为什么我们厅有那么多的人或多或少的存在经济问题,如果我们的制度健全了,用人得当了,我想也不会如此严重,我建议,审计厅的报告,我们每个人都传阅一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智慧也是无穷的,我想这对我们今后改进工作有好处。
两位副厅长发言之后,钱龙接着发言。他没有多讲,也没有对两位副厅长的发言进行评价,但他讲了关键性的两句话,他说,我现在还是在了解情况,也许我没有能力改变一切,但是我有决心在改革上进行有力地尝试。
杨雪从会议室里下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姜文忍不住又要打听会议的内容,他关注钱厅长第一天上班后的动作,关注厅里的改革。杨雪没好气地戏谑他,称他为闲事管理委员会委员长。姜文辩解说,这是闲事么?杨雪没有理会他。她还在想着钱厅长的那句话,改革要怎么尝试呀!
杨雪刚要整理笔记,电话铃就响了。杨雪抓起电话,是审计厅的毛处长打来的。毛处长问钱厅长可上班了,杨雪如实回答。毛处长又说,请通知一下钱厅长,我们审计厅的计厅长让他下午到审计厅来一下,有事商量。杨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没敢怠慢,连忙上楼把这事通知钱厅长。
杨雪就这样上窜下跳,忙碌了一天。晚上回到家,父亲杨超群又跑过来问他钱龙可上班了。杨雪同样没好气地回父亲,你就关心钱叔,也不问问我累不累。杨超群连忙笑嘻嘻地说,谁说老爸不关心你,老爸去给你盛饭。
杨雪今天并不是太累,而是身体稍有不适。最近一段时间,杨雪常犯小毛病,不是感冒,就是腰酸腿痛,或者浑身没有力气。晚上吃过饭,杨雪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连电视也不想看,她想着早点休息。可她刚刚在床头坐下来,床头边的电话就响了。她有一种预感,电话一定是周庄生打的。她抓起电话,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周庄生。
周庄生在电话里说,是杨雪吗?我是周庄生。杨雪回答说,我听出来了。周庄生说,这两天还是那么忙吗。杨雪说,是呀。周庄生说,快要过年了,你还是那么忙。杨雪说,事情还是不少,你找我有事么?周庄生说,我想见见你。杨雪说,我也是。周庄生说,明天下午,我约你出来坐坐,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杨雪说,明天还得上班呢,可能没有空。周庄生说,时间是靠人挤的,你可以找个理由请假的,年里的时间不多了,过两天我可能要回老家过年了。杨雪说,我试试看,这可是你让我找借口撒谎的哟。周庄生喜不自胜地说,我愿意承担这个罪名。
挂过电话,杨雪心里一阵喜滋滋的。她这一喜,好像身体的不适都消失了。她坐靠到床头,伸了个懒腰,随手就把那本《法兰西之门》拿起来看。
长春火车站满小姐那深情的一吻,真叫巴山刻骨铭心。他在火车上一路心潮澎湃,都不知道怎么到哈尔滨的。
回到部队之后,他就进入了紧张的第二阶段的训练。
时间在一天一天地过去,他对满小姐的那种思念却与日俱增。大年的那个晚上,他在营房的炕铺上给父母亲和满小姐各写了一封信。在写给满小姐的信中,他情意绵绵,思心切切,恨不得赶回长春,与满小姐相伴相随。信发出以后,他就天天巴望着满小姐的回信。然而,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满小姐仍然没有回音。巴山心急如焚。
1931年春天,巴山的部队接到最高司令部的紧急通知,部队要进行战略大转移。驻守哈尔滨的东北军主力部队向南迁移。巴山没有等到满小姐的回信,却等到了部队南下的命令。他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就随大部队上路了。
经过几天的行军,部队到达长春郊外火车站附近。巴山就想起几个月前,长春火车站上那刻骨铭心的一幕。满小姐呵,满小姐,你是否了解巴山时时刻刻思念你的那分急切心情!到了长春郊外,巴山试着向部队请个短假,见满小姐和父母一面,但他见了上司连话都讲不出来。部队出现这种情况,可想而知,他根本没有请假的余地。他甚至连打一次电话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巴山就这样带着希望,又带着失望,与长春擦肩而过。在寒冷的春天里,部队分批分期踏上了奔往沈阳的火车。
在长春开往沈阳的火车上,巴山恍然大悟。部队为什么要进行战略大转移?张学良为什么要撤出哈尔滨的防守,而要加强沈阳的戍守?只要想一想当时中国的时局,这个问题就不难回答。哈尔滨那里只不过有一些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而已,而沈阳附近却驻守着日益强大的日本兵和背后骄横狂妄的大日本帝国。一种不详的征兆渐渐地显现出来,沈阳的上空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悚的阴霾。有一场让世界震惊的战事迟早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打响。
这场战事说来就来了。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驻中国东北的关东军事先经过精心策划,派它的守备队炸毁了南满铁路沈阳近郊柳条湖附近的一段铁轨。然后,日本关东军竟诬蔑中国东北军破坏南满铁路,袭击日军守备队,并以此为借口,炮轰东北军驻地北大营,进攻沈阳城,开始了武装侵占中国东北的战争。
所有参加大转移的东北军士兵,这下都明白了张学良将军的英明决策。张学良令部队南下,是为了防犯日本人,也是为了有准备地应付日本人的挑衅。“九•一八”事变之后,巴山所有的部队很快就投入了对日本关东军的战斗。然而,战事正酣时,东北军却接到了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的“绝对不抵抗”命令,被迫撤退,向山海关境内转移。军心大乱。日军一夜之间就占领了北大营和沈阳城,第二天又占领了长春。国破山河碎,全中国人民痛心疾首!
巴山只有执行命令,随大部队撤退。然而他的心情却极为烦躁不安。他对部队撤退,临危逃脱极不理解,他甚至对东北军感到失望。行军途中,他时刻都在牵挂着家乡的父老乡亲,牵挂着美丽的满小姐。长春沦陷了,父母双亲现在怎么样了?满小姐怎么样了?我巴山应该是他们的依靠和支撑,现在却离他们远去,叫我如何甘心!不,我一定要见见他们,哪怕是最后一面。
东北军南下部队到达锦州时,巴山却神秘的失踪了,随行的战友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按照部队的说法,他是一个十足的逃兵,按照部队的军规,他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对东北军的失望,导致巴山弃部队和战友而去,对家乡亲人思念之心切,促使他义无反顾要回家乡长春去。他日夜兼程,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到达长春市。然而,日本兵占领下的长春已不是半个月前的长春了。街道上一片狼籍,除了一些日本兵在巡逻外,空无人影。巴山躲避着日本兵的视线,沿着残亘断壁,找到了自己的家。然而,家门已被封,巴山断定父母亲不在家里。巴山急了,他们去哪里了?巴山翻墙进了屋里。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巴山带着失望和焦急的心情在自家的墙角靠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向邻居打听父母的下落,没有人告诉他,他们去了哪里。巴山又想起了满小姐。他来不及多想,就朝北街奔去。他打听到满小姐家的具体方位,他还没有到达那里时,就远远地看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满府的门前站岗巡逻。巴山想,满府已经被日本兵占领了。经打听,他才知道,满府已经被改作日本兵的一个指挥所了。没有人告诉他,满小姐一家人去了哪里!巴山都快急疯了。
后来有人告诉他,长春城里很多人逃到了关内,估计到京城的不少。巴山带着一线希望,再次南下,沿着那次大部队撤退的行军路线,赶到了北平城内。
刚到北平,巴山举目无亲,他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他穿梭在北平的街道上,逢人就打听双亲和满小姐的下落。然而他一无所获。巴山有些失望了。为了生存,他必须找一份事做。凭着一身腰板,他总算在一家米店当起了搬运工。米店老板是个东北人,为人爽快,对他很照顾。干了一阵活歇下来的时候,老板会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然后两人聊起东北的一些往事。聊得深的时候,老板会把手不停地拍他肩膀,两人笑得仰头哈腰。巴山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生活了一段时候。
突然有一天,巴山的米店里来了两位操东北口音的大汉。他们也是来找工的。巴山和老板感到特别亲切,在巴山的劝说下,老板收留了他们。出乎巴山意料的是,这两人也是长春人。更让巴山惊喜的是,其中有一人还是与满府住一条街的。在一个忙碌了一天之后的晚上,巴山有意向这人打听起满小姐一家人的下落。这人心直口快,一口气就把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然而他提供的信息,却让巴山伤心欲绝。
日本兵进驻长春后,很快就发现了满府,他们觉得这是建立驻所的最佳场所。当晚,日本兵的一个团部指挥所就迁到了这里。日本兵的到来,对满府一家人来说,是最大的不幸。当天晚上,日本兵就把满老爷两口赶出了家门,而对于美丽的满小姐,他们却别有企图。也是在那天晚上,日本兵为首的指挥官当着几个日本兵的面奸淫了满小姐,第二天凌晨,满小姐用一根光洁的裙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巴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悲愤之极,一拳打到米袋了,将绷紧的米袋打了一个大窟窿。
巴山最心爱的人含恨而去,他心如刀割,他一连几天都恍恍惚惚。狗日的他娘,他每天都在骂日本兵,当然他也骂东北军,骂蒋介石。
现在,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父母,可是,他们在哪里呢?
杨雪简直不忍再看下去。她将书合到一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知不觉中,两行热泪从她白净的面颊上顺流而下……很长时间,她才平静下来,熄灯就寝。
赵涛不愧是生意场上的强人。一桩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买卖,他稍事运作,便做成了。这桩买卖对他来讲,也是全新的挑战。他从内心里感谢赵副省长。赵副省长一个电话,江都那边心领神会,当作大事办了。赵涛感慨万千,做生意哪里靠什么市场环境,靠的是人,靠的是大树。赵副省长就是一棵大树。关键时候,还是大树起作用。
赵涛今天特别高兴。生意人高兴的当然是生意场上的大手笔。赵涛一高兴,见王娟从门外进来,便大跨步地迎上去,抱住王娟亲吻起来。王娟知道他一定遇上什么好事了,不想扫他的兴,积极配合,将坤包滑落到地板上,与他抱作一团。很长时间,赵涛才停顿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娟嗔怪他说,什么事让你乐成这样?
赵涛来一个轻浮的旋转,将王娟推到沙发上躺下,然后很自然地压在王娟的身上。赵涛用双手按住王娟的胸部,对王娟说,今天我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王娟几乎是不暇思索地问,是不是托赵副省长的事有眉目了?赵涛挑逗着王娟说,都说女人胸大无脑,你不仅胸大,却很聪明,说对了,江都的那块地皮办妥了,江都的副市长厉宏西今天上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上午签合同,合同一签你说我会怎样?王娟戏谑道,你会怎样,你还不是大色鬼么!赵涛一听,更来劲了,手一伸就伸到了王娟的衣服里面,很快就零距离地接触上了王娟的乳房。他一边动手,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成了那片地皮的主人,我将在那块地皮上施展我的才华,江都市要为老百姓实现安居乐业的梦想,而我却要实现我的经济利益。
王娟躺在沙发上仍然没有动,她习惯性地任凭赵涛对自己胡作非为,她既是被动,然而却也是自愿。王娟问,你既无人力,也没有大的资金,那么大的一块地皮你如何操作?赵涛回答,这个夫人就有所不知,先把地皮揽下来,这块肥肉不能让别人吃了,江都要在这块地皮上盖住宅小区,我赵涛岂能改变,但我有办法,我可以向外招标,把它分包给江都的大小建筑商,这样不出几年,这块地皮上就会诞生一个庞大的建筑群住宅小区,这几天我在考虑成立一个处理这方面事宜的房地产分部。王娟被赵涛压得喘不气来,她把手拿上来,推了一下赵涛,娇嗔地说,那好,祝贺你呀。赵涛趋热打铁,用手搓揉着王娟的乳房说,你得用行动。王娟说,晚上行不行,我肚子饿了,现在烧饭吃。赵涛这才抑住欲火,从王娟身上爬起来,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王娟说,对了,你今天晚上陪我到赵省长家走一趟好不好?王娟,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再去合适么?赵涛说,官场上的事我见得多了,有些场合当官的是不希望多一个知情者,但有些场合,关系特别近的,有一个美女在身边对当官的来说是很乐意的,起码他认为你把他当自己人看,当然他也把你当自己人看,他要满足那种帮人做了好事希望得到称赞的虚荣,何况上次我们是一道去的。王娟鼓着嘴说,你把我当花瓶了,这种场合我是不喜欢去的,我更见不得官场上那些人的目光和造作的样子。赵涛怕她不去,哄她说,你是在帮夫君忙,你的功劳可大了。王娟迷着眼,笑道,为了你,我也只好委曲求全了。赵涛侧过身将王娟皱起来的紧身羊毛套衫往下拉,对王娟说,怎么,人家看看你能把你怎么着?王娟从沙发上一弹而起,对赵涛说,去你的,越说越不成样了,我烧饭去。
王娟很快就把晚饭做好了,两菜一汤。两个人吃起来,津津有味。吃过晚饭,王娟稍稍打扮了一下,两个人便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外面的积雪还没有溶化,没有了白日阳光的抚慰,积雪变得硬硬梆梆,它不时地向行人的面孔发出阴冷的寒风,让人不断地打着冷战。王娟对赵涛说,我们就像地下工作者一样。
省地政的小花园在积雪的点缀下,显得格外的娇娆和冷清。行人发出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很快引起忠于职守的门卫的警觉。赵涛和王娟又被挡在了门外。赵涛理直气壮地对一个机器人似的高个门卫说,找赵副省长。高个子问,有预约么。赵涛回答说,我是赵副省长的部下,要什么预约。高个子走进值班室,不暇思索地就拿起了电话。过一会,高个子就走了出来,对赵涛说,你们进去吧。
两人穿过小花园曲折的路径,上了小红楼的三层。还是那位漂亮的小保姆出来开门。小保姆穿了一件紧身的羊毛上衣,越来越像都市人了。赵涛和王娟跨进门,被小保姆引到宽敝的客厅里。赵副省长的夫人马西凤从沙发上立起,热情地示意他们坐到沙发上。赵涛问,马大姐好,赵省长在家吗?马西凤回答,老赵不在家,你们坐吧。赵涛和王娟很听话地坐到沙发上,这时候漂亮的小保姆将两杯热气腾腾地茶端到两人面前。小保姆说声请喝茶,就退了下去。
马夫人说,来的非常不巧,老赵这两天忙着呢,不是开会,就是到下面视察,你们事先没有联系么?赵涛说,我们是顺便来看看。马夫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老赵哇,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月能有几餐在家吃饭就算是不错的了,当个副省长,整个人都交给共产党了。赵涛和王娟都附和着笑笑。马夫人又说,老赵在我面前多次夸你呢,说你是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年轻人有进取心,很难得。赵涛接过话茬说,那是赵省长在鼓励我,我让他失望了。马夫人说,我看你们也很不错的,自己闯闯很好,坐机关一点意思都没有。赵涛说,我从机关下海,是受赵省长启发和鼓励,赵省长一直很关心我。马夫人说,那是应该的,他这人对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马夫人与上次判若两人,说话像连珠炮似的。
马夫人说了一通,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赵涛和王娟说,光顾着说话,你们喝茶吧。赵涛和王娟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汲了一口。马夫人接着说,小赵,你们那公司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什么困难吧?赵涛将茶杯放到茶几上,对马夫人说,生意还好,全靠赵省长关心。马夫人说,那就好,那就好。
马夫人又将话题拉到别的地方。她称赞王娟的衣服漂亮,夸王娟秀气聪明,她埋怨省里接连发生严重的事情,不是桥梁坍塌就是煤矿瓦斯爆炸,再不就是群众上访,接着她又说到省里的政治斗争,表面一脸和气,私下勾心斗角,你戳他倒。最后,她眼珠一转,驾轻就熟把话题扯了回来。她关切地问赵涛,你找老赵,是不是有事么?
赵涛知道马夫人在下逐客令了,连忙站起,一边示意王娟,一边对马夫人说,最近的事多亏赵省长关照,我们表示一点心意。说着就从王娟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硬塑料包,递给马夫人。马夫人脸上浮出诧异的神色,推脱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老赵知道了会怪我的。王娟在一旁劝说,马大姐,这是小意思,你不收下就是在批评我们了,叫我们以后不敢见赵省长了,这点小意思又算得了什么呢。王娟这么一说,马夫人便不再坚持了。她叹口气说,唉,我就收下吧,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这样,我们就不理你们了,真不知道老赵知道了会怎么样。
马夫人将包收下后,放到沙发里,对赵涛说,你们再坐一会吧,坐,坐。赵涛并未坐下,他向马夫人告辞说,我们打搅了。说着就和王娟往门外走。马夫人边挽留边送客,她对赵涛说,小赵,你真是的,下次来,不许带东西。赵涛和王娟一边应付着一边就走出了赵副省长的家。
走出省政府宿舍区小花园的门,赵涛和王娟相视一笑。王娟说,我有一种预感,赵副省长在家。赵涛说,我也是。
像杜甫草堂式的长青藤咖啡屋,身披厚厚的积雪,在门庭外四个悬挂着的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红光。透过红光,隐约可见咖啡屋里面是一派热气腾腾而又静谧安详的景象。
在二楼的玫瑰厅,曾经让周庄生留下失意的那个地方,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周庄生就在自己曾经坐过的位子上正襟危坐了。他带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杨雪的到来。今天,周庄生一点也不担心杨雪会失约,因为在他的邀请下,几乎是杨雪自己提出要到这里来的。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心情仍然很紧张。
五点半钟。他看看时间,抬头就见一个美丽的女人天使一般飘然而至。周庄生连忙站起,示意杨雪就坐。杨雪穿了一件二五式藏青大衣,进了包厢后将大衣和围巾除去,露出里面别致的紧身毛线上装。一看就明白,那是她自己的手工杰作。杨雪对周庄生一笑,说声“久等了”,便在周庄生对面坐了下来。漂亮的服务小姐早就跟在杨雪后面进来,她失神地观察同性的美丽,差点忘了自己的职责,直到周庄生问杨雪喝点什么,她才想起拿起手中的纸和笔登记。杨雪说随便。周庄生做一个面部表情,幽默地说,来一杯随便。逗得杨雪和服务小姐都笑了。服务小姐习惯性地向周庄生推荐起饮品,要不要为这位女士点一杯珍珠奶茶?这是我们店的特色饮品。周庄生看看杨雪,很干脆地点点头,然后又要了一杯绿茶。服务小姐说了一声请稍候,就出去了。
周庄生终于面对面地和杨雪坐到了一起。他外表平静,内心激越甚至浮躁。他朝思暮想的人,此时就坐在他的面前,她端庄秀丽,美若天仙,一颦一笑都让周庄生心起涟漪,面生精神。周庄生以无比激动的心情注视着眼前美丽的杨雪,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界。潜意识告诉他,这并不是在情与趣相融的人间咖啡屋,而是在充满迷幻色彩的仙境,他是在与天使约会。
杨雪意识到周庄生在失神地看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杨雪打破沉默,她俏皮地伸出手在周庄生面前晃了晃。周庄生恍然大悟。杨雪笑笑说,你请我来,就是让我看你发呆么?周庄生支支吾吾,说,不是。接着,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美人,我想我不是在做梦吧。杨雪“噗”的一声笑了,笑过之后,她恢复平静地说,我是个非常实际的人,我可不喜欢听这些恭维话的。周庄生急忙辩解说,这不是恭维,这是事实,美就是美,还能主观臆造么!你真的美得与众不同。杨雪不想再听下去,只是不忍扫他的兴,任他说去。
说了几句还是恭维的话,周庄生便不说话了。这时,漂亮的服务小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然后将托盘里的珍珠奶茶和绿茶放到桌上,彬彬有礼地说,两位请慢用。杨雪朝服务小姐笑笑,目送服务小姐走出包厢的门。周庄生将一杯珍珠奶茶朝杨雪面前推移了一下。他看着杨雪想说点什么,可就是找不出话题。审视美的过程甚是惬意,比千言万语都来得真实,周庄生内心陶醉了。
杨雪说,文联最近也没有什么事么。周庄生说,事还是有的,不过文联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它鼓励每一个人自我奋斗。杨雪感慨地说,文联真是好单位,机关就不行,我现在想干点自己感兴趣的事还真不行。周庄生说,机关就是这样子,除非你当了领导。杨雪终于吸了一口珍珠奶茶,接过话说,我想都没有想过,让我当领导,除非机关就我一个人。周庄生放傻似地笑笑,低头饮茶。
又是一阵沉默。杨雪专注地汲珍珠奶茶,周庄生总是有意无意地审视着杨雪,像花痴一样。
杨雪欲打破沉默。她抬起头,对周庄生刚说了句周老师,就被周庄生打断了。周庄生摆摆手说,千万不要这样称呼我。杨雪羞红着脸,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周庄生知道杨雪的心态,他将茶杯移到一边,两手交错地伏在桌上,目不斜视地看着杨雪说,你知道吗?从第一眼看见你开始,你就在我的脑海里投下了很深的影子,清晰而又虚幻,让我每时每刻都被其缠绕。我虽然看问题看人不够深刻,但我从你美丽迷人的外表就能洞察你的内心,你纯朴,温厚,心地善良,冰清玉洁,我没有更好的语言来形容你。我时常在想,我与你的相识难道是上帝的安排?当然我是不相信上帝的,但我相信缘分。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在想,你就是我一生要追求的人,所以我自私地认为,你就是我一生的归宿,我再也不能错过任何的机会。也许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但我不到黄河心不死。
周庄生声情并茂地向杨雪表白着,引得杨雪“噗”的一声大笑。笑过之后,杨雪平静下来,对周庄生说,我今天第一次见你表情如此严肃认真,你那认真劲儿让空气都停止了流通,太认真了吧。我今天决定来赴约,就说明我内心里已经接受了你,因为今天的赴约是在你那封信之后,我们都过了那种单纯狂热的年龄,我想你也经过慎重考虑才会迈出大胆的步伐,我焉有不应之理,那样会扫了一个人的大兴。我这个人的性格你可能还不完全了解,含蓄也行,谨小慎微也行,我喜欢做,而不喜欢多说,我认为对的事情我就做。你刚才说了那么多的好话,把我说得完人一个,那是你想象出来的人,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我有很多缺点,所以我要说的是,我是一个很实际的人,我并没有那么完美。周庄生等杨雪说完,仍然较真地说,我并没有说错哇,你确实是那么美!杨雪很无奈地摇摇头,对周庄生说,好,我们不谈这个。
不谈这个谈什么呢,周庄生一时又找不出什么话题。他见杨雪将一杯珍珠奶茶汲了一半,便对杨雪说,要不要再来一杯?杨雪摇摇头。周庄生又问,泡一杯菊花茶吧?杨雪点点头。周庄生便吩咐站在离门口不远处的服务小姐。
又是一阵沉默。还是刚才的那位漂亮的服务小姐将一杯滚烫的菊花茶放到杨雪面前,说了一句亲切的话便退了出去。杨雪极其平静,她是在等周庄生说话,周庄生却手足无措,内心浮躁,他生怕自己说话不得体,让杨雪不愉快。与美女约会,中国知识分子那种窘迫的心态便暴露无遗。
周庄生终于鼓足勇气打破沉默。他对杨雪说,昨天晚上刚开始睡不好觉,就起来看书,你猜我看什么书。杨雪说,看小人书?或者是斯蒂芬生的恐怖小说?周庄生摆摆手说,是一本中国神话故事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小说都没有看头,神话故事才有吸引人。杨雪插话说,这下糟了,小说家厌恶小说,那真是文坛的悲哀了。周庄生接着说,神话故事富于想象,情节特独,节奏明快,给人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就像你渴了吃冰块一样,一开始就触动全身的神经,然后渐渐放松,最后的感觉爽快极了。杨雪笑笑说,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吃冰块了。周庄生用手指一击桌面说,行啦,这里多的是,我来点。杨雪连忙打手势止住,说,不了,我说说而已,什么神话故事让你这么激动?周庄生说,我是这么认为的。杨雪好奇地说,你这么一说,倒吊起了我的味口,我真想听你讲讲神话故事呢。周庄生若有所思,说,故事很多,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你让我想想,真的想听?杨雪很干脆地点点头,想听。
周庄生毫不犹豫地就讲起故事来。因为是杨雪喜欢听,所以他不敢漫不经心——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位天使名叫卡娅,容貌出奇的美丽,美丽的容貌让整个天庭为之逊色。卡娅天真活泼,无忧无虑,整天哼着快乐的歌曲,她的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在月亮不圆的时候一个人端坐在月亮上面。她坐在月亮上面的神态可爱极了,那时候地球上眼力比较好的人都能看到她像荡秋千一样坐在月亮上面。然而,月圆的时候,她却不能坐到月亮上面去,因为坐上去她就会滑落到空旷无边的深渊,所以每个月总有那个几天,她不能与月亮为伴,这会给她带来一丝不愉快。不能到月亮上去玩,就只能留在天庭了。而天庭寒气飕飕,天马飘忽,一个个天神铁面霜心,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生气。卡娅心想,要是能离开天庭就好了。是呵,卡娅就想到天庭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可是她却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
有一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坐到月亮上面,闭目养神,并想着一些美好的事情。突然天上阴云密布,大块的云团堆积在一起,在天空中滚动盘旋,转眼间,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卡娅被惊醒,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从月亮上面跳下来。然而,就在她跳离月亮的一刹那间,一道闪电从她的眼前闪过,向着她身下的天空刺去。卡娅有意无意间顺着那道闪电往下看。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的惊人场面,她看到的是地球上的一个全新的表面。闪电的亮光在地平线上散开,所及之处,是美丽的房舍,绿色的原野,以及像纽带一样纵横交错的道路,人们,数不清的人们在地平线上走动,穿梭,他们一边行走,一边朝卡娅这里仰视。卡娅心想,他们不知道看见自己没有,他们个个眉清目秀,对自己并无恶意,不像天神一个个冷面怒目,俨然一副恶相。地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卡娅回到天庭后,地球上的一幕在她心中总也抹不去。多美呀,比起单调无味的天庭,地球上的生活一定丰富多彩。她回到天庭,就想着地球上的美景。想得多了,她就想到地球上去看看。
终于有一天,她将自己的想法跟父亲主神说了,请求父亲让她到人间去走一走。谁想主神非但不同意,反而狠狠地责骂了她一顿。卡娅觉得委屈,但她要到地球上的决心没变。她再次请求父亲,父亲还是责骂了她。责骂之后,父亲缓和了语气,对她说,天上人间是两种境界,天上诸神主宰着人类的命运,神仙一旦下凡,便不能再回到天庭,这是规矩,我的孩子,你也一样,你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叫我如何忍心。卡娅决心坚定,她对父亲说,我在天庭也不可能幸福的,如其让我,您的女儿郁郁不乐,不如让我到人间走一趟,了却一桩心事,我看那里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人与人之间彬彬有礼,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一定会很快乐,而且,父亲您既然能主宰人类的命运,您也可以关照我的呀。
卡娅终于说服了父亲主神。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卡娅来到了人间。人间到处繁花似锦,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卡娅从心底感觉这里的景色比天庭还美。卡娅一点也不后悔自己来到人间。更让她好奇的是,这里的人们都带着一种惊讶的目光注视她。从他们的目光和语言里,她明白了他们是在赞美她。是呵,卡娅确实太美了。她皮肤白晰,眉清目秀,长发飘逸,妩媚之态尽显青春气息。人们将她比作仙女,他们哪里知道卡娅就是仙女。
卡娅与人们为伍,她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然而,人间也不是一潭净水,有鲜花,也有荆棘,有芳香,也有流臭,有正义,也有邪恶,有温情,也有敌意。在人间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卡娅就遇到了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有一天,天快要黑的时候,卡娅匆匆忙忙往家赶。你可能感到奇怪,卡娅怎么会有家了?你想想,卡娅在这里长期生活,她不可能没有家的。她在人间,有父母,也有亲戚朋友。别人有的,她也应该有,这很正常。
卡娅当时匆匆忙忙往家赶,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有几个人在追赶她。没有多长时间,后面那几个人就追上了她,并挡了她的去路。卡娅一看,几个人嘻皮笑脸,不怀好意。卡娅想走边路,还是被他们挡住了。卡娅生气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挡我的路?几个人当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人走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可能你是天女下凡,今天我是交桃花运了,我们想带你回去做压寨夫人。卡娅知道自己遇上坏人了,可她并不害怕。她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不慌不忙地对坏人说,你们说的不错,我就是天女下凡,你们欺负天女,不怕承担后果吗!满脸横肉的那家伙怪笑起来,恶狠狠地说,天女?好啊,我们今天真是艳福不浅,兄弟们,上。几个坏蛋一拥而上。
正当几个坏蛋逼近时,卡娅大叫一声,做了一个起飞的动作。然而她怎么飞也飞不起来。卡娅急了。她哪里知道,她到人间后,她作为天使的本领就已经消失了。卡娅脸急得通红,她不停的高喊。满脸横肉的家伙跨到卡娅跟前,用手抓住卡娅的胳膊说,喊有什么用,走!另外几个人也上前架着卡娅的胳膊,连拖带拉。正在这个时候,满脸横肉的家伙突然一声惨叫,接着他无意识地把手从卡娅的胳膊上抽回,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结果他看到自己满手是血。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年轻人说,你们在做伤天害理的事,这是对你们小小的惩罚,你们还不快走!几个坏蛋恼羞成怒,他们丢下卡娅向年轻人扑来。一场打斗开始了。可是不到一小会,几个坏蛋就头破血流,东倒西歪。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逃走了。卡娅得救了……
周庄生说得头头是道,顺畅淋漓,杨雪听得津津有味。杨雪抬起来头,睁开明亮的大眼睛问,完了?周庄生回答,完了。杨雪低头用吸管吸杯中的珍珠奶茶,若有所思。周庄生受杨雪影响,端起那杯绿茶慢慢吸起来。一阵沉默。外围发出的甜蜜的笑声,不时地传进来,周庄生讲故事的时候,这种笑声却像不存在似的。
过了一会,杨雪抬起头,看着周庄生说,我总觉得故事没讲完,卡娅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年轻人是谁?周庄生诡秘地一笑,说,卡娅后来和那个年轻人好上了,年轻人经常请卡娅到长青藤咖啡屋吃茶。杨雪将眼睛瞪得溜圆,娇嗔地对周庄生说,好呵,这哪是什么神话故事,你根本就是在瞎编的。周庄生笑道,故事本来就是编的,不过它也不是一点真实性都没有,你想想,你清纯,美丽,善良,活泼,你跟故事中的卡娅有什么区别。杨雪平静下来,说,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其实我什么也不是,我不希望你以后说这些没有意义的恭惟话,我们都过了那种浪漫的年龄,还是现实点好。周庄生连忙解释说,这是我的心里话,何况这个故事我把自己也抬高了,我一点武功也没有,却能把那些坏蛋打得落荒而逃,你说我是不是抬高了自己?还有,你说我们都过了浪漫的年龄,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浪漫并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我们虽然不是小青年,也没有必要把自己封闭,开心就好,开心就是浪漫,我与你交往,是想让你开心,你总不至于天天板着面孔和我说话吧。杨雪眼里滚动着激动的浪花,她看着周庄生笑了。周庄生脱口而出的几句话竟然让她很感动。
像是一种不经意的动作,周庄生伸出双手,握住了杨雪的一双手。杨雪并没有把手抽回。两双手握在了一起,两颗心融到了一起。周庄生本来有许多话要对杨雪说,现在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此时无声胜有声。长青藤咖啡屋门前的红灯笼分外娇娆,似乎外面的积雪也在悄悄地溶化。
杨雪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办公室。上午快下班的时候,她见到了钱龙厅长。她和钱厅长打招呼,钱厅长像没听见似的,板着面孔一声不哼。杨雪知道钱厅长心情不好,一定是厅里的事又让他闹心了。
杨雪哪里知道,今天是钱厅长最难堪、也是最为愤怒的一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审计厅计厅长的办公室里度过的。计厅长将他引进办公室,让他坐到沙发上,并亲自为他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像训小孩子似的,说个没完。计厅长说,这么多的厅我都审计过,没想到老朋友主事的厅有这么多的问题,你叫我怎么办。计厅长还说,正常的财政拨款有四分之一不按规定用途花费,非经营性收入很大一部分被截留、挪用,你的手下胆子也太大了。计厅长说了一通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钱厅长闷在那里一声不吭,这让计厅长更发急。计厅长说,老朋友你该说话呀。问得急了,钱厅长冒出一句,有什么好说的,该咋办就咋办。计厅长停顿了一会,阴沉着脸说,如果这些还不算严重的话,那么还有一件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计厅长说到这里却停顿了下来,脸阴得更沉。
这下钱厅长急了,他问,还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计厅长问,厅里财务是你分管的么?钱厅长回答,是宋副厅长分管,不过,大事他向我和党委汇报。计厅长说,那么我问你,有关省领导在你们厅报销单据的事你知道么?钱厅长回答,不知道,也没有人说过。计厅长从沙发上站起,在办公室里度起步来,然后他回过头对坐在沙发上的钱厅长说,这就怪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老宋他有这个胆子么。钱厅长一头雾水,他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计厅长缓和了一下气氛,停顿了一会,然后他语气仍然很坚定地对钱厅长说,一年当中某位省领导就在你们厅花销十八万,内容五花八门,有高档电器,家庭装潢,还有你们赠送的物品,这些你不知道?经计厅长一说,钱厅长越发觉得奇怪了。这事老宋怎么从来没有说过?难道是有意地掩瞒我?这位省领导是谁呢?
钱厅长问,单据可注明是哪位省领导?计厅长说,没有注明。接着他又说,这样大的事我能熟视无睹么,我能知情不报么,所以我在形成意见前,特意请你来,向你通报一下这次审计的情况,之后我们还要向田省长汇报,审计厅直接归他管。计厅长说完这些,转移话题,他语重心长地对钱厅长说,我们中学就是同学,只不过最近接触不太多,但我知道你为人忠厚,性格耿直,可是我实在想不通,这些年你是怎么搞的,又是怎么抓的,你想想,不健全的制度,很容易滋长一些人的贪欲,老同学,你真该反省反省了。钱龙无地自容。
他原先只知道,李其中与赵副省长关系密切,李其中被提拔到副厅长的位子上是赵副省长找他谈话的结果。计厅长提到的某位省领导难道是指赵副省长?赵副省长是分管省领导,这极有可能。宋蓝天与赵副省长也关系密切么?难道李其中、宋蓝天与赵副省长是一条线上的人?难怪当初厅里物色副厅长人选时,宋蓝天极力举荐李其中。原来这都是有套路的。钱厅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厅里的。他回到厅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副厅长宋蓝天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宋副厅长看到钱厅长阴沉得可怕的脸,心里有几分胆怯,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钱厅长的对面,不敢坐下。他知道钱龙的脾气。他也知道钱厅长上午被审计厅的计厅长请了去。他是心虚。
钱厅长阴沉着脸说,请坐。宋副厅长仍站在那里不动。钱厅长质问道,审计情况你都知道了?宋蓝天站在原地回答,知道。钱厅长说,你怎么想?宋副厅长回答,问题不少,财务是我分管的,没有管好。钱厅长火气来了,他对宋副厅长吼道,老宋呵,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犯罪呵,你我都交不了差的。宋副厅长苦着脸说,财务我不懂,分管财务是外行管内行,越管越乱,我辜负了您和党委对我的信任。宋副厅长不说还好,一说更让钱龙来气。钱厅长大声问,那么我问你,你是外行,那你为什么却能向财政厅虚报家底,你不点头,他们财务能有这个胆?宋副厅长插话解释,我是想为厅里谋取最大的利益。钱厅长接着质问,你知道在财政拨款上作假,是很容易被审计出来的,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宋副厅长又插话说,我们是心存侥幸,就是查出来,想想审计厅的计厅长还是您的老朋友,总会关照的。钱厅长平时讲话,最恨人打岔,现在宋副厅长以这种口气对他,又把钱厅长的老朋友计厅长推出来,他火更大了。
钱龙把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吼道,狡辩!我再问你,你一年为省领导报了多少账?你不知道这是违纪违法的吗?你不是拉省领导下水么?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是哪位省领导?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宋副厅长站在那里撑不住了,大滴的汗珠从他冷冰冰的脸上渗出来,而他居然没有用手去抹一抹。宋副厅长喘了一口气,在钱龙厅长的逼视下,吞吞吐吐地说,赵副省长刚搬到省政府小花园,我到他家串门,知道他们家要请人装修房子,就给物色了一家装饰公司,后来费用就有厅里出,考虑到赵副省长的身份,就没有向外界说,这事尹处长也知道,我怕向你汇报了,你会不同意,这是大项开支,其它的都是小支出。说完,宋副厅长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站在那里等着钱厅长说话。
钱厅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呀你,你真糊涂,你简直是在添乱!宋副厅长面露酱色,说,我是糊涂,事后想想觉得实在不应该,怪我平时放松了自己,我让您失望了。钱龙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回去吧。宋副厅长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就走出了钱龙的办公室。
经历了这些事,钱龙心情不好,所以他上午下班的时候同上班时一样,看见杨雪,脸拉多长,爱理不理的。
下午一上班,杨雪又看见了钱厅长,便主动和他打招呼,钱厅长嘴角动一下,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就上楼去了。杨雪到自己办公室一杯茶都还没有泡开,钱厅长就折进来了,他对杨雪说,我到赵省长那儿去一趟。杨雪很清脆地哼了一声。杨雪哪里知道钱厅长的心事。下午,钱厅长事先并没有和赵副省长打招呼,就径直来到赵副省长的办公室。秘书李明因看见钱厅长进来,连忙站起,和他打招呼,然后用手指指里间。钱龙提步就迈了进去。
赵副省长见了钱龙,略有诧异,他示意钱龙坐到宽大的沙发上,说,我正准备让小李打电话请你来呢,不想你不请自到了,正好。钱厅长在沙发上坐下,对赵副省长说,赵省长找我有事?赵副省长朝钱龙笑笑,说,先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钱厅长将一份公文报告交给赵副省长,开门见山地说,这是审计厅的审计报告,省长看一下就知道了。赵副省长从钱龙手里接过报告,粗略地翻起来,他边翻边说,你不是来告诉我审计出的问题不少吧?钱厅长很干脆地回答,问题确实不少。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赵副省长自己能看到审计报告里隐隐约约提到的省领导报账的问题,赵副省长自己看到比他当面对他说出要好得多。
赵副省长翻阅审计报告,有些地方还看得比较细。浏览一遍后,他对钱厅长说,这上面并没有处理结果。钱龙回答,处理结果还没有下,上午同计厅长见过面,审计情况可能要报上去。赵副省长从办公桌里的位子上站起,拉长着脸在办公室里度起步来。然后他说道,问题确实不少,现在重要的是要解决问题,最近一段时间,你和老宋要把主要精力放到这方面来,利用审计这个契机,把厅里的事情理顺调整好,同时还要积极主动地配合审计厅,这么大的一个机关还得考虑影响,审计厅那边有时间我也问问情况,尽量减少影响,审计是手段,是为了促进工作,这是好事。
赵副省长说完,钱龙接着说,针对审计出的问题,我们将从几个方面开始着手整顿……钱龙话还没说完,赵副省长就打断了他的话。赵副省长说,出了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丧失信心,不解决问题,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钱龙心情沉重地说,厅里出了这么多的问题,我负主要责任,这都怪我平时要求不严,管理不善,班长没当好。
赵副省长逼视着钱龙,非常严肃地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现在要处理问题,要总结教训,不能出了点事,就乱了方寸,没了主心骨,或者丧失信心,消积应付,你老钱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人,这点事就让你为难了么?赵副省长说了一通之后,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对钱龙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钱龙正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什么似地问赵副省长,你刚才说你要找我,有事么?赵副省长把手一挥,说,现在不说了,你回去吧。
钱龙走出赵副省长的办公室,走出威严的省政府大楼,坐进自己停在楼前的轿车里,可他仍然心思重重。他今天是来向赵副省长汇报审计上的事,本想听听赵副省长的意见,商量个解决办法,可是赵副省长什么态度也没有,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了,特别是赵副省长看了审计报告之后,只字未提自己报账的事,真不知道赵副省长是有意搪塞,还是装糊涂。
韦小凯将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朝单位方向开去。刚到长江路的一个岔口,钱龙就吩咐韦小凯右拐。韦小凯知道钱厅长想直接回家。
钱厅长没有回到单位,可厅里下午找他的人特别多。先是宋副厅长,接着是孙副厅长,还有规划处的郝处长,财务处的尹处长,他们都跑来问杨雪钱厅长到哪儿去了,杨雪只好如实相告。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审计厅的计厅长也打电话到厅办公室,问接电话的杨雪钱厅长到哪儿去了,怎么不在办公室,手机也关了。杨雪只好把钱厅长去赵副省长那儿汇报工作的事向计厅长说了。挂了计厅长的电话,杨雪就给钱厅长打电话,钱厅长手机关机。
杨雪刚刚安静一会,姜文又没话找话了。他刚忙完了厅里年终总结的初稿,就从座位上站起,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身后的条几上拿水瓶给杨雪倒水。杨雪说,下班了,不要倒了。姜文仍然给她倒水,边倒水边问,杨姐,今天是怎么了,整个厅的人都神经兮兮的,叫人看不懂。杨雪回他,看不懂就别问。姜文接着说,是不是暴风雨就要来了,来了就好,我就希望来一场暴风雨,把我们厅浸个透,这样我们就能享受雨后的阳光了。杨雪抬起头,对姜文说,你现在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吗?你说的也没错,暴风雨就要来临,现在很多人闷得慌,不适应。姜文说,要来就早点来。杨雪看看姜文说,看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不怕被水冲掉?姜文自信地说,我怕什么。
下午五点多钟,天就暗下来。杨雪踩着积雪回到家,父母已经把稀饭大馍准备好了。杨雪脱去皮衣外套,就坐到桌边吃起来。杨超群一边吃一边找杨雪套话。杨超群问,老家伙上班有什么反常?他指的是钱龙。杨雪白了一眼老爸,没好气地说,我刚刚回到家,你又提厅里的事,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钱伯伯的事,你比他自己还操心呢。杨超群正要说话,却被老伴狄凤兰顶了回去。狄凤兰说,老头子一下午在家没有什么话说,吃饭了却要绕舌头。
杨超群仅说了一句话,就遭到母女两人的奚落,心里有些不自在。不让说话,不说又何妨。杨超群一语不发,埋头一口一口地喝稀饭。杨雪和母亲狄凤兰趁杨超群不注意的时候相视而笑。杨雪并不是不想告诉父亲厅里的事情和钱叔的境况,但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对父亲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如不说。
吃过晚饭,杨雪收拾碗筷要去洗碗,母亲不让她去洗,杨雪只好作罢。杨超群吃过饭后,往沙发上一坐,就看起电视来。他退休之后,一直迷上电视。新闻联播要看,焦点访谈要看,电视剧也要看。不看电视,他晚上就没事干了。年终的时候,杨雪事多,有时候还要在家赶材料,一到晚上,她丢下碗筷,就钻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了,所以她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父母说话。本来就人少的家庭,没有杨雪的参与,气氛当然要冷得多。前两年,杨雪在外面住的时候,每到周末,没有特殊情况,总要同赵涛一道回来陪两位老人。老两口忙活一桌菜,一点也不觉得累,吃过饭,四个人正好围在一起打麻将。典型的中国家庭的欢乐气氛有多好。不过那时候杨超群和狄凤兰并不满足,他们还在想,要是有一个外孙就好了。有了外孙,家里就更热闹了,他们也就有事做了。然而,老两口的愿望至今不能实现。赵涛走了,杨雪的心情一直不太好,老两口始终担着心思。失去了那么多家庭欢乐气氛的两位老人只好通过看电视来打发时间。
年轻人做事,往往不考虑长辈的需要和感受,可是这又能怪杨雪么?
杨雪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并没有急于忙着跟工作有关的事。她今天还真什么事都不想干。她也像她父亲一样,用遥控器打开电视,一个人坐在转椅上看起来。她按过几个台都没有她感兴趣的节目,不是中央台的大风车,便是各个省的卫视新闻。选来选去,没得选了,她将画面按回江都新闻。偏偏有这么巧,画面上她看到了周庄生。那是省文联的一个作品讨论会,专家、学者、文人及新闻记者围坐在诺大的椭圆形的桌边,周庄生正在发言。发言没有声音,镜头也是一闪而过。不过杨雪看得非常真,那就是周庄生,她感到特别的亲切和兴奋。
新闻播到长江路桥工程启动时,杨雪还在想着周庄生的那个片段。想着想着,她就把电视撇开了,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就拨起来。电话一拨就通。杨雪说,在家呢!周庄生又惊又喜地说,是你呀,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杨雪就问,有事么?周庄生说,想你呗。杨雪说,不是才见面的吗。周庄生说,天天见面也不为多哇。杨雪说,你还是把精力放在事业上吧,我们又不是少男少女。周庄生较真地说,浪漫是没有年龄设限的,你又何必把自己封闭呢,这样吧,明天我请你看电影,进口的美国大片。杨雪说,我对看电影兴趣不大。周庄生说,兴趣不在看电影本身,而在看电影的氛围,在家看电视永远没有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效果,怎么样,就这样定了,我给自己找一个见面的机会。杨雪有些犹豫,说,最近有不少的事带回来做,我怕没有时间。周庄生连忙说,平时抓紧点,挤两个小时没有问题,何况是我们两人见面,那会提高以后的工作效率的。杨雪噗的一声笑起来,说,是么?你不是在臭美吧。周庄生说了一句“臭美不臭美,就这样定了”,两人就把电话挂了。挂了电话,杨雪又把周庄生想了一遍。
霍夫曼先生为什么要提前退休呢?这几天王娟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西蒙先生说得那么肯定,老先生退意已决,可能没有回旋的余地。王娟心想,老先生身体健康,思维敏捷,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是没有理由宣布自己退休的。他既然要这样做,他肯定有他自己的苦衷。
另外,琼•霍夫曼要来接管这里,情况又会怎么样呢!他对中国市场熟悉吗?西蒙先生上大学时就对中国文化感兴趣,而且还专门研究过中国历史,连中国话都能勉勉强强地说上一通。这是老霍夫曼先生委派他到中国来发展事业的原因之一。其实要不是琼•霍夫曼从中作梗,西蒙先生才不会让老先生失望的呢。而且从西方人的观点来看,西蒙先生出点风流韵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西蒙先生远离本土,孤身一人,对漂亮迷人的东方女性发生兴趣是很正常的事。而且西蒙先生与王娟也发展不了什么爱情,他不可能离漂亮迷人的太太爱丽丝而去。真要是这样,那不是很傻么!
从西蒙先生的言谈中,王娟感觉到西蒙先生对琼•霍夫曼先生评价不高。西蒙先生并不赞赏琼•霍夫曼先生行为处事方式,更对他耍小聪明玩手段嗤之以鼻。王娟心想,在西方,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利益。在利益面前,亲情、友情、爱情不是淡化,就是消失。霍夫曼家族这一轮利益角逐,西蒙先生轻而易举地就败下阵来。西蒙先生有点不甘心,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场利益角逐中,有一位关键人物的沉默增添了其中的复杂性,让西蒙先生感觉到自己势单力薄,孤立无援。这个人就是爱丽丝女士西蒙太太。在黎蒙家族内斗的关键时刻,也就是决定西蒙先生命运的关键时刻,爱丽丝女士却沉浸在对西蒙先生背叛自己的愤怒之中,让西蒙先生失去了依靠和关键的支持者。因为在这之前,爱丽丝女士也看到了那盘录相带,她没法不愤怒。经历了丑闻之后,西蒙先生只有睁着眼看别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等到自己的命运被决定之后,爱丽丝女士才想开了。她原谅了自己的丈夫。继而她决定站到丈夫一边,同家族庞大的势力抗争。所以她决定到中国走一趟。她既是做给西蒙先生看的,也是做给父亲和琼•霍夫曼看的。爱丽丝女士向父亲和琼•霍夫曼发出挑战,自己将与丈夫西蒙先生坚定地站在一起,谁都别想小看他们。对于爱丽丝的举动,西蒙先生感激不尽。从来不过问家族内部事务的爱丽丝女士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王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那份专卖店的计划书又看了一遍。那是她的杰作。可是,她需要不需要将它拿给西蒙先生过目呢。不管怎么样,西蒙先生对在江都的经营扩张非常感兴趣。那是他雄心勃勃在中国拓展业务计划的一部分。可是,最近引发的黎蒙公司内部的震动,西蒙先生定会顾虑很多,他还有兴趣看这个吗,他还有精力拓展自己的事业么?
正当王娟犹豫不决的时候,西蒙先生却打来电话。西蒙先生在电话里说,我想见你。王娟想,什么意思?
王娟将计划书放到西蒙先生面前,然后坐到他的对面。西蒙先生扫一眼计划书的封面,摇摇头,笑笑说,像你这样优秀的员工实在难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们东方女性就是那么可爱,善良,能干,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学到了不少东西。王娟不知道西蒙先生讲这些话的用意,回应说,你没有见到优秀的东方女性,我不是最优秀的。西蒙先生摆摆手说,你听我说,可能我有些唠叨,但是我确是有感而发,你应该知道,我把你看得很重,在这里,能和我说知心话的只有你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同你谈工作了,我只想同你说说话,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还想请你喝酒,我很想一醉方休,你知道吗,我很快就要走了,走得远远的,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西出阳关无故人,离开这里,还会有人能像你这样听我说话么。西蒙先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总部刚刚来电,最近两天有人来接管公司,我将回到总部等候安排,说句心里话,我真不想离开这里,我热爱这里,这里有我的事业,有我敬重和爱慕的人,你说现实多么残酷,你不觉得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吗!西蒙先生情绪激动。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我羡慕你们东方人的品格,你们没有家族式的争斗,在我们西方,利益决定一切。
在这种情况下,王娟知道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一个听众。她一副虔诚的样子,听西蒙先生有感而发,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好。
西蒙先生发了一通,才转入正题。他对王娟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工作,工作的事搁到一边,因为我的继任者不一定要按照我的思路开拓业务,所以工作上的事还是放一放。我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请求你。王娟急切地问,什么事?西蒙先生却不慌不忙地说,我希望你答应我。王娟重复一句,什么事?西蒙先生深情地说,答应我,留下来,留在公司里。王娟发问,为什么?西蒙先生说,为了我,也许我没有资格说出这个自私的话,但是我确实需要你,需要你在关键时候帮我一把,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那不是我的性格,我要反戈一击,但我不会采取不正当的手段,我要你留下来,是要你等着我回来,中国是个大市场,我看好中国,我会回来的,我不会输掉中国市场的,我要你留下来,是要你见证我的能力,我要证明给你看,另外,你留在这里,更能够戳穿一些人的阴谋,我现在告诉你实话,我的岳父大人并不是自愿退休的,他是被逼的,现在说来话长,但他仍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不想让一些人的阴谋得逞,所以我恳求你留下来,你能答应我吗?王娟终于明白了西蒙先生的意思,她耸耸肩说,你得让我考虑一下,另外,我就是决定留下来,人家也不一定聘我。西蒙先生接过话茬说,不管谁来接管,你都不会被解雇的,你应该明白。王娟继续说道,还有一层,我也不想绞到你家族内部纷争。西蒙先生做出一副很诚恳的样子,说,不是纷争,是匡持正义。王娟反问一句,是么?西蒙先生说,琼•霍夫曼曾经几次要赶老先生下台,他采取的手段非常见不得光,他想铲除异己,把黎蒙公司的所有资产转到自己的名下,就凭这些,我还不应该反戈一击么。西蒙先生继续说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事实,琼•霍夫曼并不是霍夫曼先生的亲生子,他是继子,对老先生他并没有尽到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孝道。王娟叹了一口气,说,怎么会这样,这得让我考虑考虑。
晚上,王娟回到家,赵涛还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冷清清地坐在客厅里,等着赵涛回来。下午西蒙先生对她说的一番话再次勾起她的思绪。她对西蒙先生的认识,经历了一个很难用一句话说得清的过程。直观好感?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西蒙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与他接触的并不多,她很难了解他的全部。但是,就是接触多了,她就能了解他的全部么?王娟胡乱地想一通,自嘲地一笑。我要了解他的全部干什么?我已经与他只有工作上的关系了,我想这些干什么?可是我为什么总是要把他跟工作放在一起来考虑呢?
确实如此,王娟总是把西蒙先生与工作放在一起考虑,似乎两者密不可分。她曾经想过要离开西蒙先生,她甚至下过决心要辞去工作;她也想过离开呢蒙股份有限公司,这样她就可以摆脱西蒙先生的影响了。她到现在既没有远离西蒙先生,也没有离开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就是因为她总是把西蒙先生与工作联系在一起考虑。现在西蒙先生却言辞恳切地要她留下来,两者要分开来考虑,这让她左右为难,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西蒙先生要求她这样做,是以一种非常特殊的身份说话的,这种身份是以他们两人特殊的关系为基础,至少西蒙先生认为这样。
自己留不留下来,问题都不大。不过,西蒙先生是真心的,他确实遇到了难处。如果自己答应留下来,那就等于答应帮他。要是自己拒绝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西蒙先生是把王娟当真心朋友才说出这样的话,王娟想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
没有多长时间,王娟就听到赵涛开门的声音,接着门开了,赵涛拎着一个包装盒闪身进屋。王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赵涛看见王娟惊讶地说,这么黑也不开灯?王娟回应他,很累,想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赵涛将包装盒放到客厅的桌上,俯身坐到王娟的身边说,空调也不开,不怕冻着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推推。王娟摇摇头。赵涛接着说,我这就去做饭,晚上早点休息。王娟转过身朝赵涛笑笑,说,不是不舒服,是有点累,晚上简单吃点。赵涛快速反应,说,吃面条。说着起身就到厨房做去了。
王娟感觉有点累,主要还是思想上的包袱。西蒙先生的现状让他心思重重。每天与西蒙先生见面,她常常要考虑工作以外的一些事情,现在西蒙先生提出很快就会离开她,这让她有点舍不得。她的这些心思,是不可能对赵涛说的,所以赵涛问她,她只好应付。但是,她想,自己的去留问题最好征求一下赵涛的意见,不为别的,因为赵涛是她的丈夫。
等赵涛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王娟就把话题挑出来了。王娟说,工作太累,我是不是考虑换换环境呢?赵涛感觉有些突然,赵涛问,怎么,不想在呢蒙干了?王娟说,呢蒙股份有限公司最近变动很大,听说总经理西蒙先生要回总部,这里的情况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赵涛说,你是担心总经理变动对你工作环境有影响么?王娟知道赵涛话里有话,但她还是心平气和地说,我是担心我的工作积累前功尽弃,我只想有一个安心舒适的工作环境,不然,我就没有必要在呢蒙股份有限公司呆下去。赵涛一边吃一边说,我想总经理变动并不影响你在那里工作,你想想你是公司的高级职员,谁来当总经理,都不会轻视你的,公司要发展,没有你们这些人行么,所以我支持你继续在公司里干。
王娟知道赵涛喜欢吃西蒙先生的醋,现在西蒙先生一走,他反而觉得舒心,所以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说出这样的话,那才是真实的赵涛。王娟端起碗,对赵涛正色道,是么?赵涛非常肯定的回答,是的。
光明影都是江都最大的电影院,也是华东地区现代设施最为高档的电影院之一,中外合资兴建,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落成并试映影片,现在仍然算得上是江都标志性的建筑。江都的年轻人都知道,要看电影,最好去光明影都。超大银幕,强档立体声效果,很快就把你的视听神经推到至高无上的境界。进口大片在这样的电影院里放映,你说效果怎么样呢!
周庄生在电影院门口只等了五分钟,杨雪就赶到了。短暂的五分钟,让周庄生感觉就像全身爬满了蚂蚁,因为他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等人和进出的,几乎都是比自己小不少的年轻人。杨雪一到,他才感觉轻松多了。他手里拿着电影票,问杨雪,晚饭吃过了吗?杨雪抿着嘴笑了,现在都七点了,还能不吃饭么。周庄生觉得自己问话不得体,就不再说了,领着杨雪往电影院里走。
两人按票坐到了后排中间的位子上。周庄生问,要不要点一杯果汁什么的。杨雪说,不要。周庄生又问,我去买一袋瓜子嚼嚼吧。杨雪说,不要。杨雪觉得可笑,周庄生真的在体味少男少女谈恋爱的滋味了。电影院里坐了黑压压的一片,还有少数的人在走廊上晃动。周庄生和杨雪刚坐下,电影就开场了,美国大片《云中漫步》。
情节很动人,画面很美,故事浪漫而温馨,这就是好莱坞的优胜之处,全世界的人都得屁颠颠掏钱看他们的电影。电影院里座无虚席,中途没有一个退场的,座位上也没有晃动的人影。可见人人沉浸其中了。杨雪就是被影片的故事情节所感动,被男女主人浪漫而诚挚的爱情所感动。看到最后,她的眼睛湿润了,周庄生注意到她偷偷地拿手娟擦眼泪。周庄生受影片和杨雪感染,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握住了杨雪的一只手,杨雪没有将手抽回。两只手握在一起,直到终场。两人随着默默的人群走出电影院大门。外面已经封冻,寒风一阵一阵地迎面袭来。杨雪从坤包中拿出围巾,很快围上。周庄生问,到附近茶社坐坐,喝杯热茶怎么样?杨雪说,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回去吧。周庄生说,那好,我去招的。杨雪摇摇头说,我们走走吧,走一截,身子就会发热。
两人从电影院门口出发,沿着长江中路,向市委宿舍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排走了很长的一截路,一直不说话。周庄生沉不住了,说,你看电影太投入了。杨雪说,我现在并没有在想电影,我倒是在想你那部小说。周庄生问,什么小说?杨雪说,《法兰西之门》呀。周庄生有些惊奇地说,那都是十年前的小说,你想它干什么?杨雪说,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想起来了,小说我没看完,有很多悬念。周庄生惊讶地说,你在看我的小说?杨雪说,是呀。周庄生说,不看为好,我对它已经不满意了,以现在的眼光看,它很粗糙。杨雪说,小说家都是这么说的,成名之后,他们的作品总是一部比一部粗糙。周庄生为自己辩驳,你不相信我会拿出更好的作品?杨雪回答说,拿出来再说吧,我仍然觉得《法兰西之门》写得好,我被它感动了,所以我才这样问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周庄生笑笑说,我对你说了反而不好,还是你自己看吧。
两人又沉默了。
走了一段长江中路,两人拐到淮河路上。冰封的积雪,在脚下发出脆嘣嘣的响声,偶尔有那么一辆出租车从身边吭哧而过。为避一辆出租车,周庄生总是护着杨雪朝路边避让。走了一会,周庄生又问,你现在还在看我那部小说,让我很感动。杨雪平静地说,晚上没有事的时候,就想起来看了。周庄生说,我还是很感动。杨雪笑笑说,我们不谈这个。周庄生说,好,我们谈工作。杨雪说,谈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做重复的事。周庄生说,那也是工作呀。杨雪说,还是你们作家好,自由人士,没有工作上的压力和无奈。周庄生说,那也不尽然,我们的压力很大,总是想不断有新作问世,总是想突然自己,这就是压力呀。杨雪说,那也是。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委宿舍门口。周庄生知道自己要和杨雪告别了,他有些依依不舍。杨雪说,你回去吧,有事再打电话。周庄生不忍离去,他突然冒出一句,小声问杨雪,你说,你看《法兰西之门》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杨雪抿嘴笑着说,这一点可以肯定,我只是想了解一个人。周庄生得意地笑笑,说,我的明白。周庄生目送着杨雪走出自己的视野。
传统的农历年就要到了,可全厅的人好像都没有心事想着过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离大年还有九天的时候,厅里又传出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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