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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 情 城 市
2007年12月20日17时02分   来源: 中安在线

  赵涛晚上回来迟,王娟就独自一人上网聊天。王娟给自己取了个昵称叫安琪尔,即天使之意,她进的是新浪聊天室“江都,我们的家园”。安琪尔的诱惑力太大了。她刚刚注册,就有几位男士追过来,纷纷向她示好。“安琪尔,你好!可以聊天吗?”“你好,是不是江都人?”“安琪尔,网上仅是聊天,还是想交生活中的朋友?”“安琪尔,你一定是个美媚,你漂亮吗?”王娟先是一个个地回答,渐渐地就跟不上来了。后来她干脆集中于一个网友聊了。那聊友叫大力神。王娟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大力神回答,因为我有阳刚之气,有力量,富有智慧。接下来,王娟更多的是在回答大力神的问题了。聊天就这样深入下去了。大力神:安琪尔,你取这个名字,我可以想象你就是天使了。安琪尔:那当然。大力神:你这样自信?是具有天使的容貌还是具有天使的善心和温情?安琪尔:两者兼备。大力神:那你一定很漂亮了?你能具体描述一下吗?安琪尔:我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妇。见到我的人没有不说我漂亮的。大力神:那你先生一定很爱你,是这样的吗?安琪尔:是。大力神:那你为什么要上网呢?安琪尔:我最近辞职了,我感到孤独,先生又忙于事务。大力神:那你是全职太太了。你仅仅是聊天呢,还是想通过上网交生活中的朋友?安琪尔:我说不定。大力神:如果我提出与你交朋友,你愿意吗?安琪尔:我对你还不了解呀。大力神:只要你愿意,你会了解我的。我会把我最优秀的一面展示给你的,我想我不会令你失望。你对我有信心吗?安琪尔:也许吧。大力神;你不想了解我吗?安琪尔:想呀。大力神:谢谢你。你对我有什么期待?安琪尔:还没有。大力神:你有什么爱好和兴趣?安琪尔:游泳音乐保龄球。大力神:你确实是个都市女郎,我们的爱好大致相同。我更喜欢看书。安琪尔:看什么书?大力神:文学名著,史书之类。安琪尔:你是文化人?大力神:是。你对文化人感兴趣吗?安琪尔:还好。大力神:你有没有想过要处一个情人?安琪尔:还没有。大力神:它可以弥补夫妻生活中的不足,也可以丰富你的精神生活,而且还不影响你的家庭稳定。安琪尔:是吗?大力神:你可以尝试,你有选择余地呀!安琪尔:我先生知道了怎么办?大力神:这要看你怎么做了。安琪尔:看来你是情场老手。大力神:我们没有必要很传统的,个性的张扬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我们完全可以用现代的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相信我吗?安琪尔:我们什么关系?大力神:情人关系呀。不过我们与其他人不同,其他人都很庸俗,只有肉体没有精神。安琪尔:那我们呢?大力神:我们第一是精神,然后才是……安琪尔:还是离不开肉体呀。大力神:这也无须避讳。我们不能逾越人的需要。再问一句,你相信我吗?安琪尔:我不知道。

  大力神:我想与你保持联系,可以吗?安琪尔:网上联系?大力神;我们可以电话联系呀,我可以每天给你发信息,祝福你呀,让你开心。安琪尔:你不会缠我的吧?大力神:为什么这样说?安琪尔:很正常的担心呀,美女怕网上色狼呀。大力神:可以理解,我不会。我会在你方便的时候问候你。安琪尔:那就好。大力神:那你同意给我电话了?你说吧。安琪尔:还是你给我电话吧,有空我给你打。大力神:那好吧。我给你发过去。你可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呀。安琪尔:我会的。大力神:哪天有空我请你喝咖啡,这样你就更进一步了解到我了。安琪尔:也许,我要下了,有事。大力神:你记下我的电话了吗?安琪尔:记下了。大力神:你可要给我打电话呀?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安琪尔:我知道了。再见。大力神:再见,祝一切顺利,祝你永远美丽!非常巧,刚刚下线,赵涛就随着一串开门的声音走进来了。他打着酒嗝,边脱西服边走到王娟跟前,犯错误似地对王娟说,老婆,你还没睡呀。王娟坐在电脑前看新浪新闻,不说话。赵涛知道王娟生气了,便安抚道,今天陪赵副省长吃饭,他好像情绪不是太好。王娟不冷不热地回赵涛一句,那你情绪好不就得了。赵涛又解释,这个应酬我是推不掉的,人家省长……王娟很快打断他的话说,那你总得打个电话说一声吧,你觉得一个人在家等你吃饭是一种享受吗?你知道我一天到晚在家就盼着你回来,滋味好受吗?赵涛知道自己不对,也知道王娟的性格,所以在王娟生气的时候,他一般都温顺得很,不与王娟顶嘴。赵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噘着嘴对王娟说,对不起,老婆,下次一定改。王娟见他如此乖巧,也就不再生气了。她说,知道改就好,怕你做不到。王娟不是那种闷性子,赵涛承受了错误他就乐了。不一会,她就任凭赵涛的双手在自己肩上摩挲,并放任他用手将自己的脖子勾起,然后任他亲吻自己。赵涛不说话,温柔地做着这些动作,似乎是给王娟安慰。王娟抽回自己的嘴,对赵涛说,那里有水果,解解酒,我来给你放水洗澡,生意场上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拼呀。赵涛情不自禁地说,谢谢,老婆。王娟想起,自己真是全职太太了。

  宋蓝天熬过了一个夏天,没有熬到自由,却熬来了对自己的正式批捕。宋蓝天仰天长叹,我老宋这下完了。接着全省的各大媒体都披露了这个消息,反腐出利剑,贪官又下马。那贪官就是宋蓝天。上午十点钟,钱龙打电话把杨雪叫到办公室。钱龙亲自给杨雪倒杯水,然后坐到沙发上,很感慨地对杨雪说,杨雪呵,你是不是对钱叔很失望啊?杨雪回答说,钱叔,怎么这样说呀。钱龙摇摇头,对杨雪说,我知道你很失望,只不过你没有说出来。杨雪不知可否。钱龙接着说,钱叔老啦,老得一塌糊涂。钱叔这一生是失败的。杨雪安慰钱龙说,你怎么会这样想?钱龙打断杨雪的话,说,事实就是如此,只不过我有点不甘心呵。杨雪有些迷惑地看着钱龙。钱龙非常严肃地对杨雪说,我已经想好了,我对自己的能力不抱任何幻想。杨雪不解地问,钱叔,你怎么了?钱龙叹口气说,刚才我已经将写好的辞职信交到省里去了,我现在反而是一种解脱。杨雪有些吃惊,问,为什么?你没有这个必要呀。钱龙深锁眉头,语气坚定地说,我的决心已定,上面就是做我工作也妄然。其实,五年前我就不应该干了,我早就应该像你父亲那样过清闲生活,享受天伦之乐。十年前的时候,老厅长将大印交给我时,说过一段话。他说,我把这个厅交给你了,责任重啊!他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的,可是我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辜负了全厅人的期望。我这个厅长没有带好班传好代,我成了这个厅历史的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我惭愧呵。杨雪对钱龙说,是不是太仓促了?钱龙缓一缓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年龄在增长,而思想却没有随社会的发展而进步,这是可悲的。不光是思想,我对自己的能力越来越没有信心了。杨雪安慰钱龙说,钱叔,你太悲观了,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严重。钱叔在任这些年,厅里工作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厅正是顺应了改革发展的需要,各项事业都在不断向前发展,我们不能因为有几个人出了事就否认它的成绩。钱叔,出了问题应该解决它呀,没有必要退缩呀?钱龙摇摇头,叹口气说,解决它需要勇气和能力,钱叔承认有心无力,应该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施展他的才华,钱叔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的决意已定,你也不要劝我了。两人无语。杨雪还是打破沉默说,那你考虑谁来接这个班呢?钱龙很干脆地说,我向省里推荐孙浩。他素质较好,能力很强,他能带好这个厅的。不过,这还得省里定。杨雪说,看来钱叔真的去意已决了。不过这样也有好处,省了那分心,你可以经常和我爸切磋棋艺了。钱龙脸上重新现出温馨的神色,他说,那是。只不过,这些年我没有好好地关照你,你不会对钱叔有意见吧?杨雪笑起来,说,钱叔很关照了,我倒是有点不思进取,让钱叔失望了。钱龙摆摆手,说,可别这么说,你一直干得很好,不愧是你爸的好女儿。杨雪接过话茬,鼓着嘴说,我爸还说我对工作没有热情呢,她说我回到家从来不谈工作,说明我的工作不值得一提,太平淡了。钱龙正要说话,这时孙浩走进来了。见杨雪在,便与她打个招呼。杨雪知道他来谈工作,便起身告辞。钱龙站起来,对杨雪说,晚上,我给你老爸打电话。

  秋高气爽。上午十点钟的阳光最妩媚,最动人。然而,这些并不能引起赵涛的好心情。天地实业公司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辉煌之后,竟然陷入了无可名状的困境。这种困境就是从这个秋天开始的。江都整个房地产方面渐渐显现的不景气,竟然使天地实业公司最近接手的楼盘托售业务亏损了两百多万。对原江钢三厂那块地的开发,由于各路诸侯心怀鬼胎,打自己的小算盘,意见不能统一,资金又不能到位,面临胎死腹中的危险。赵涛的公司自然不能独当一面。早期投入的一部分资金不仅不能产生绩效,而且连本都无望收回。那块地仍然被围墙圈在那里,闭置着。李晓萌急,赵涛更急。在赵涛的办公室里,李晓萌对赵涛说,房地产方面出现的不景气,这是大势,我们改变不了,现在是要想办法扭转我们的不利局面。我们不能吃老本,那块地赚的钱我们要精打细算,不能麻木投放了。楼盘托售这项业务,我们应该及早退出,免得越陷越深。我们可以集中精力扩大金都贸易业务,也可以集中资金开办一个适中的实体。赵涛问,什么样的实体?李晓萌说,比如饮食业,娱乐业,李世民的太空娱乐总汇生意一直很好,我们可以借鉴。赵涛说,你这个建议我可以考虑,但是金都贸易那项不好做,那是靠官倒的,现在市场经济越来越深入,政府操作越来越规范化,以前的路走不通了。不过娱乐业还是可以考虑的,我也想过,但我不想完全走别人的路。去年我到海南,有一种娱乐刚刚兴起,生意非常火爆,江都到现在还没有,我觉得可以尝试。李晓萌问,那是什么?赵涛说,自助卡拉OK,传统的进歌舞厅唱歌已经被一部分人玩腻了,而且还有些俗。而自助卡拉OK则不同,那是朋友之间的自娱自乐,没有其他的杂项,雅,健康,文明,而现在江都有几家小型卡拉歌厅,那都不成规模,如果我们在江都开一家大型自助卡拉OK城,那生意一定好。你说呢?李晓萌说,可以做呀。赵涛说,要开就要开一家上档次上规模的,我这几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李晓萌问,那要多少资金。赵涛说,一百万足矣!赵涛沉思了一下,接着说,我准备派你去海南考察,这件事让你来做。李晓萌说,我做合适吗?天地这边我没做好。赵涛终于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他说,天地的处境不是你的错,而搞娱乐,你正适合,你集中精力抓这件事,争取早日上马,其他的事我让人来做。你有没有信心?李晓萌看着赵涛笑了,她说,我争取做好。李晓萌见赵涛心情好转,自己也安慰多了。赵涛交待了一些注意的问题,接着就将话题叉开了。赵涛问,最近有没有机会?李晓萌说,你说什么呀?赵涛说,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李晓萌低头不语。赵涛又逼问,我不想失去你。李晓萌仍然低着头。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李晓萌站起身来,对赵涛说,也许会有机会的,我走了。赵涛点点头,说,谢谢你!赵涛刚刚目送素装倩影的李晓萌走出门外,手机就响了。赵涛拿起来一看,又惊又喜。那是赵副省长打来的电话。“赵涛吗?”赵副省长不改长者和领导的风范对赵涛说。“是是,赵省长,是您呀?”赵涛受宠若惊,对着手机说,生怕赵副省长没听见。“小赵呀,不,我应该叫你赵总,最近怎么样啦?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生意还好吗?”“赵省长,你还是叫我小赵吧,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小赵呀。最近也想去看您老人家,只是夏天太热,到哪儿都不方便。生意上面,马马虎虎,房地产现在热不起来,我正在收缩。现在天气好了,最近有空的话,我请您坐坐。”赵涛在电话里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这就好,我希望你生意做得好。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呀。”“谢谢省长关心。省长您找我有事吧?”“小赵啊,最近可听到什么了?”“没有啊。是不是您要上啦?”“看你说的,我这么老了,还上什么。”“在政界,您并不老呀,省长!”“我问你可听说到什么有关我的事呀?”“没有,我在电视里经常看到您,您很精神,身体健康,我高兴着呢!”“我随便问问。最近呀,你要注意点,有关那块地皮的事,你要有思想准备。”“那有什么事呀?我现在还准备退出呢。房地产现在不行。”“事情也没有什么。我只是让你注意点。有什么事你要及时向我汇报。什么事做在先总是好事。”“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省长放心。”“我对你是放心的。改天,我再与你聊吧,我现在有事了。”“谢谢省长,改天我请您坐坐。”“就这样吧。保持联系。”“再见,省长!”赵涛关了手机,一头雾水。赵省长怎么给自己打起电话来了,这可是头一回。而且谈的也没有什么实际内容。是不是最近我没有去看他老人家,他有怨言,他这是在用婉转的方式批评我?他为什么要我对那块地皮的事作思想准备?作什么思想准备?莫非……天啦,这可了得!赵涛呆坐在那里,冒出了一身冷汗。

  杨超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狄凤兰将一杯茶泡好后放到沙发前面的茶几上,然后与老头子坐到一起。杨超群拿着遥控器将频道换来换去,似乎没有他中意的节目。狄凤兰说,就看昨天晚上那电视剧。她是指这几天正在播放的黄梅戏电视连续剧《啼笑因缘》。杨超群就将电视调到江都台。韩再芬正在演唱。杨超群端起茶杯掀下杯盖子,对着杯子吹了一下。他并没有喝,而是将杯子放回原处。他对狄凤兰说,演得是好,不过还不到你!狄凤兰扫一眼老头子,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好。老头子恭维说,听你唱歌,那真是一种享受,老太婆,来一首怎么样?狄凤兰用胳膊抵一下老头子,说,又来了,你看电视吧!老头子乖巧地看电视,不说话了。电视剧插播广告的时候,杨超群说,这丫头真的成大家闺秀了,回到家就钻到小房间里去了。你去看看,叫她出来陪老爸说说话。狄凤兰接着说,让她去吧,她有心思。杨超群没有多说。广告不多,很快就闪过去了。两人又聚精会神地看起来。狄凤兰说得一定不错,杨雪确实有心思。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心思重重。她的心思在周庄生身上。金山一趟,她更深切地感到,她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周庄生。他是她的所爱。周庄生的一愁一笑,都在她的脑海里形成烙印。他那绘声绘色讲故事的神态,真的要让她永生难忘了。杨雪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电脑前打开电脑。她要看周庄生发回来的邮件,她喜欢读他的邮件。他的邮件就是一封滚烫的情书,她的心随之而振奋。而今天她却没有打开电脑。她觉得自己有许多的心思需要理一理。她要想一想自己与周庄生的未来。是女人,并且有过一定的人生经历的女人,这个问题不能不想。上帝将周庄生送到我面前,这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我没有理由拒绝呀。周庄生呵,周庄生,我可以为你而生,为你而死,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呀。杨雪想了一通,自嘲地笑笑。她还是打开了电脑,她没有办法不看周庄生的邮件。周庄生写道——亲爱的,你像天使一样从我面前飘去,而我却不相信你真的走了。真的,我感觉你还在身边。你要是还在身边该有多好!是爱,让你走到我身边。你是一个言语不多,矜持的女性,我不需要看你的表白,我看到了你的行动。是爱,让你迈出勇敢的一步。我为你感到欣慰和骄傲。经过很长时间的相思之苦,你将美丽送到我的面前,那真是世界上最为圣洁的美丽了。从你的眼里,我看不出凡尘杂物,人世间的平庸浮躁。你的到来,成了这个小城的很多人的美丽话题。我引用他们的话,你是天使。你确是天使呀!我内心的喜悦无以言表,只觉得与你相处的时光太短暂,我真不想它那么快就逝去。可是它还是逝去了。什么时间我才能见到你呀,我盼望着与你重逢的日子。你走后的日子,我又将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我很想在我有限的两年时间里为地方做一些有益的事。我不想让老百姓说我是临时的干部,挂起来的干部,所以我要努力工作。我想我的付出是值得的,我不仅是做给老百姓看的,也是做给我自己看的,也是做给你看的。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失望。为了我心爱的人,我要做一个优秀的男人!上半年请农科专家来山区考察,现在已经有了令人满意的结果了。根据他们的建议,金山县在两个乡的山地上试种魔芋,现在获得了全面丰收。魔芋的销路很好,山区的农民笑了。王书记昨天对我说,我为金山县做了一件大好事,金山的老百姓应该感激我。这虽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可我的心里仍然像灌了蜜似的,我感到高兴呵!根据县里的规划,明天还要在其它山地大面积引种魔芋,并引资进行魔芋的深加工,形成特色经济。虽然前面的路曲折而长,但只要是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思考问题,为老百姓所想,大力发展经济,我想金山县摘掉贫困县帽子那一天是不会长久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挂职干部考虑问题怪多的。不错,我必须要考虑这些问题。这是我的使命使然。以前在大学里教书,后来到省文联当作家,做在书房里搞创作,是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的。现在不同。来到这里半年多的时间,我已经深深感触这里的生活与城市截然不同。在城市里,我们想都不会想到,我们的山区农民很多人一年吃不了几次猪肉,至今还看不到电视节目。我们的很多文艺作品,都是在城市的阁楼里完成的,反映的都是些现代化的生活,进大饭店,喝红葡萄酒,飙车。而现实并不是这样。作家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去感应那里真实的生活。你不会觉得我的观点偏激吧。这仅仅是我的一点感受。我有感受,我就要说给你听。我现在要谈谈我的创作了。你在这里的时候,我对小说的构思还不够成熟。现在我基本确定了。我要写一部反映这里现实生活的长篇小说。你走后的这几天,我已经写了一万多字。我自己感觉得满意。写作让我忘记疲劳,暂时搁置对你的思念。现在感觉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了。我要在我回城之前,将我的书作为对你的见面礼。这本书也是为你而作!这几天身体有点不适,去检查,又没有什么大毛病。我想可能是疲劳的缘故。你不要担心,小有不适而已。很快会过去。伯父伯母身体还好吧,你代我问候他们。你可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为了我,也为了我们。创作之余,就想起给你写了这封信。我想你一定是在晚上看的,所以祝你晚安!杨雪激动地把这封信看完,由于激动,她这一晚又失眠了。

  王娟不敢轻易地相信网上的聊友,但她又心存好奇。那个大力神把电话号码告诉王娟,目的就是让王娟与他联系。王娟想,这又何妨,都是成年人了。王娟自认为自己很聪明。上午到菜市场买菜回来,她选择在公用电话亭给那个叫大力神的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打就通。大力神喂两声之后,说,请问你是谁?王娟说,我是安琪尔呀。对方显示出激动的神态,说,真的是你吗?我这几天一直在等你电话,我以为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呢!王娟说,我说过给你打电话的呀。大力神问:这是你家里的电话吗?王娟回答:这是在外面。大力神又问:这几天你想我吗?王娟说:我不是在给你打电话吗。大力神:谢谢,你给我一个惊喜。你的声音很美,听到你的声音很亲切。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起你。我想象着你像天使一样飞到我的面前。王娟问:你在哪里?大力神:我在办公室。王娟:那你忙吧,改天再联系。大力神:不忙,再忙也没有你重要啊。中午我请你吃饭,答应么?王娟:不了,我要回去做饭。以后再联系吧。大力神:那好,我等你电话。晚上上网么?王娟:歇几天没上了。大力神:今晚我们约定8点钟上网聊天,可以么?王娟:方便的话可以。大力神:就这样定了,你一定要来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王娟:争取吧。再见了。大力神:再见,谢谢你,你的声音好美!放下电话,王娟在想,凭什么他说不会让我失望的。听声音像是中年人,听口气,又像是个干部似的,不过,说话却酸得很。晚上赵涛没有回来,王娟适应了这种生活。晚饭前,赵涛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心平气和,劝赵涛少喝酒。赵涛一味地解释,说免不掉,晚上争取回来早点。王娟反而是在安慰他,以外面的事为主。王娟度过了半天无所事事的生活后,已经在想着上网了。8点钟,王娟打开电脑。大力神已经在那里发出告示了,安琪尔,你在吗?王娟将自己的过客名改为安琪尔,便向大力神发出了回应。两个人又开始聊起来。大力神:你来了,我真高兴。谢谢你信任我。王娟:晚上没事,我就来了。大力神:先生不在家?王娟:在家我还敢与你聊呀。大力神:全职太太当得还好吧,是不是很寂寞?王娟:寂寞我就来上网呀。你为什么上网聊天呢?大力神:我是想在网上交朋友呀。王娟:生活中没有朋友吗?大力神:有呀,但知心女朋友却没有。你愿意做我的知心朋友吗?王娟:什么样的朋友才算知心朋友呢?大力神:无话不谈,快乐时共同分享,忧愁时共同分担。你不同意我的观点吗?王娟:呵呵,无话不谈。大力神:对呀,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有什么可忌讳的吗。王娟:没有呀。大力神: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可以找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来聊呀。王娟:我们能有什么话题聊呀?大力神:我们可以谈性呀。王娟:哇!大力神:你感到奇怪吗?这不是我们成年人最现实也最感兴趣的话题吗!王娟:换个话题不好吗?大力神:为什么要换呢。难道你的性生活很美满吗?你们夫妻性生活就没有出现过问题吗?你对先生之外的异性就没有产生过幻觉和向往吗?除先生之外,你从来就没有过婚外性行为吗?王娟:你说什么呀?大力神:别不好意思呀。中国人一谈性就咋舌。你是个传统的女性,所以谈这个问题你就想回避。可是说真心话,你真的不想谈性吗?!漂亮的女性对性的要求更高。她总是想追求完美,对性的渴望更趋急切。对健康男士不可能不充满性的渴望。大力神:性是一种本能,她本身就是一种美。人类如果缺少性,那比缺少阳光、水分、食物、颜色还要残酷。是想想,你如果没有性,你还会在这个家庭呆下去吗?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美丽健康红润吗?大力神:你在听吗?王娟:在。大力神:让我来分析一下你吧。王娟:我什么?大力神:性呀?人们由于工作、生活的压力,对性的需求就是减弱,而你没有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你是全职太太,家庭生活轻松,你对性的渴望一定强烈;你又是年轻的少妇,那也是人生中性欲最为强烈的时期。先生忙于事务,在外奔波,筋疲力尽,城市男人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亚健康问题,比如失眠,疲劳,厌事,精力不够充沛等等,所以尽管你漂亮,尽管你对性的渴求强烈,但是他不可能完全满足你。即使他想满足你,也是力不从心。所以你们之间在性生活方面不是太和谐。王娟:你说到哪去了?大力神:我说得不对吗?王娟:不对。大力神:哪里不对?王娟:我和先生性生活没有任何问题。大力神:是吗?也许现在没有,那以后呢?谁能保证。你与先生做爱,有过性高潮吗?王娟:我不想与你聊了。大力神:不好回答吗?王娟:我根本不想回答。大力神: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是在关心你。你这么年轻、漂亮、富贵,你应该得到更多的。你有这个权力。王娟:我对生活已经很满足。大力神:这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按照恩格斯的观点,人的需要是无止境的,是在不断增长的,满足了一个需要,他会提出更高的需要。你对性生活方便就没有想过更强烈的需要吗?王娟:你什么意思?大力神:我在给你指点迷津呀。你不想有个生活顾问吗?王娟:不想。我现在倒想休息了。大力神:为什么?你不觉得我们谈得很好吗?正常的人,谁对性没有兴趣呢?王娟:我不想谈这些。我要休息了。大力神:我冒犯你了?王娟:不是。大力神:我真想与你聊下去,我不想失去你。王娟:以后吧。大力神:先生要回来了吗?你给我电话好不好?我每天给你发短信息,祝福你呀!王娟:有空,我给你打电话。大力神:什么时间我能见到你?我请你吃饭,喝茶。王娟:以后再说,我要下了。大力神:记住给我打电话呀。王娟:我会的。大力神:再见,祝你晚上做个好梦。王娟将电脑关了之后,仍然坐在那里,自个自地笑起来。怎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上网,原来里面各有所需呀。王娟真的对上网有着浓厚的兴趣了。要不是怕赵涛回来,她还想聊下去呢。可是赵涛今晚却回来得太迟,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他才出现在王娟面前。赵涛酒又喝多了。回来后,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这一夜,他们又没做爱。王娟想着大力神说过的话,心里闪过一丝忧怨。

  周庄生的一天排得很满。早上八点钟,车子就在下面等。县委几大班子领导去参加一个招商引资会。这次招商引资会很重要,常务副省长都来了。会议开了很长时间。石海洋县长主持,王伟第一个作报告,接着常务副县长作报告,接着常务副省长讲话并作指示。周庄生坐在主席台上的边座,胸口隐隐作痛。他不停地喝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他没有带手帕,只好用手抹汗。招商会结束之后,是现场签约会。十几位外来客商要与当地签合同。周庄生只好与其他官员一道出席,他胸口仍在隐隐作痛。签约会之后,王伟书记亲自安排常务副省长回宾馆休息,县长等人陪外地客商参观附近的景点、示范作物区等。王伟将常务副省长安排好之后,与周庄生一道参加一个交接仪式。省直工委组织省直部门文化扶贫,送书下乡,县里领导不出面不行。两大卡车,装满书籍,红旗飘飘,声势浩大地来到金山。这些书是农民的精神食粮,是致富的工具,必须尽快发到农民手中。中午,县委在宾馆摆了五桌酒席。王伟和县长等人陪常务副省长在一号餐厅就坐,周庄生则陪省直工委领导及省直部门代表在二号餐厅,参加招商会的客商及代表则被安排在三号、四号、五号餐厅。席间,县领导轮番向客人敬酒。周庄生因身体不适,滴酒未沾。席后,领导与客人,休息的休息,走的走,周庄生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午休之后,周庄生感觉自己身体内的隐隐作痛消失了。他一阵轻松,刚到上班时间就给县扶贫办的主任打电话。按照计划,他要和扶贫办的人进山,落实扶贫款的事,好刀要用在刀刃上,紧缺的资金要用在扶贫项目上。居里乡比较封闭,县里计划在它与外乡之间建一座连山大桥,这样它到县城的路就缩短了一大半。它遍山的毛竹就可以通过连山大桥运到山外。今天的招商引资会就有一项是对居里乡毛竹深加工的合同。所以这座大桥建起来了意义非常重大。周庄生一行到了居里乡,地方上汇报说,扶贫款已到位,现正在落实招标。招标是周庄生提出来的。这座大桥将是居里乡与外界联络的重要干线,质量不能出任何问题。居里乡领导陪周庄生书记到现场察看。周庄生书记谆谆教导,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大桥建成后我要带人来验收,中央三令五申提到工程质量,我们金山县不能出豆腐渣工程。夕阳西下时,周庄生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住地。县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说,常务副省长下午下乡考察、调研没有走,在县里就餐,县里领导出席作陪,在一号餐厅。周庄生推辞了。县科委主任打电话说,省科委的什么处长等人晚上在四号餐厅就餐,周书记是不是出席一下。周庄生借故推脱了。应酬太多,他开始有点烦了。那要花费多少时间啊。哪像这里干劲利索,一个电话,就有服务员将盒饭送到房间来。一人当家,一了百了。饭盒一丢,周庄生泡了一杯茶,就坐到他心爱的微机前了。他又有很多的事要做了。他要给他的心上人写信,他要写他的长篇小说呀。然而,他打开电脑,杨雪的一封信却赫然映入他的眼帘。他砰然心跳,却又欣喜若狂。杨雪在信中写道——庄生,每次给你回信,都是了了几笔。今天,我要向你说说我的心里话。这些话,我只有对你说。我信任你。我承认我是一个很单纯的女人,我与世无争,心静如水。可我有许多梦想,我爱做梦。小时候,我就喜欢绿色,喜欢唱歌,喜欢大海。可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大海。直到结婚前,我才有机会去海边。那是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的。看见大海,我的心就平静不起来。海是那样的蓝,那样纯,又那样深遂,人生也就像大海。在海边,我思考了很多问题。我在思考我的人生。作为女人,我要怎么生活。我思考过我的爱情。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完整,爱得纯粹,是要用心地付出。爱情是心与心的交换,是心心相印。我不能容忍爱情含有任何杂质。我非常欣赏外国人在婚礼上发出的誓言,那不仅仅是一种浪漫,更是一种承诺,一份责任。爱情应该是纯洁的,无私的,它永远闪耀着美丽的光环。可是我的梦想还是被打破了。那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打破的。爱情在我面前变得很无味。我的先生背叛了我。我并没有责怪他,我也没有责怪我自己,我直到现在都没有责怪我自己,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于是我选择了分手。我的爱情的梦想破灭了,我还要抱着这种残缺的婚姻干什么。我也不恨我的最要好的朋友了。她尽管有些自私,可她也没有多少错。人的情感,很难用对错来区分的。我现在也不怪她了。这件事之后,我常常反诘自己,我为之付出的坚守爱情的行动,这样经不起无情事实的摧残吗?我还要坚持那永存心间的关于爱情的理念了吗?痛定思痛,我又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我给人的感觉外表平静,可是我的内心谁人知晓?遇见你,算是缘分了。我不得不相信缘分。与你交往,没有外界的引力和压力,只有内心的振奋。我相信这是上帝的安排,我拒绝不了。我也不想拒绝。我不能说你十全十美,但你却是我的所向。思之,念之,那就是你。我喜欢你,喜欢你给我讲故事,笑话的幽默的神话的,我都喜欢。我喜欢你讲故事的神态,喜欢你的眼神。喜欢你,我的生活充实了很多。我又想到了大海,我的内心像大海的波涛一样,起伏汹涌。我不是那种喜欢挂在嘴边说情话的女人,但今天我要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是用心说的,我相信你能听到,也能感受到。这可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心爱的人说这话的。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不要让我失望,陪我走完人生的路。我母亲一直关心我的事,我都对她说了,我不能对我的善良的母亲撤谎。我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周庄生。我母亲笑了。你看她多么信任你。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我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就说这些了,你可不要笑话我,那可是我的心里话呀。

  想你!你的杨雪。周庄生被感动了。因为感动,他的眼眶湿润了。他又将杨雪的信重读了一遍。他的内心振奋不已。杨雪呵,杨雪,我的好杨雪,我周庄生现在就发誓,我要用一生来爱你,让你幸福,如果你的眼里出现泪水,那便是激动的热泪,我周庄生要让你激动一生。

  李世民在椰利亚大酒店摆了一桌酒席,庆祝钱处长康复。赵涛、宋大鹏、查理作陪,李世民把钟丽缇叫过来了,而宋大鹏的巩小姐因为有事不能出席。李世民劝赵涛把李晓萌叫过来,赵涛责他瞎操心,说李晓萌到海南去了。李世民趁机揶揄他一番,说,到海南,也应该你们一道去呀!气得赵涛不理他。钱处长女儿钱丽把钱处长送到酒店,自己便回去了,李世民再三挽留不成。几个人见到钱处长,都向他道喜。钱处长心情不错。李世民示意漂亮的服务小姐开一瓶XO,并为钱处长和钟丽缇准备了一瓶干红。钱处长推辞说,身体刚好点,不能喝酒。钟丽缇却半个主人似地要给钱处长倒酒,劝钱处长喝点干红对身体有益。钱处长向来经不住女人劝,讨钟丽缇高兴似地就将杯子伸了过去。李世民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说,钱处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大家都要跟着他沾光的,来,大家敬他一杯。赵涛、宋大鹏、查理、钟丽缇都站起来,举杯庆贺。钱处长支撑着身子想站起来,结果被身边的李世民止住了。李世民说,在这里,您年龄最大,您坐着。钱处长便坐着。大家异口同声地干了杯中酒。爽快。李世民执意要唱主角,他放下酒杯,对钱处长说,这个夏天酷热难耐,我们都被烤了一层皮,处长大人是找机会避暑,我们不能不佩服。宋大鹏在一边连声附和,说是呀是呀。钱处长接过话说,这个机会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我想都不敢想。钟丽缇及几个人都笑起来。李世民说,我早说过,钱处长是富贵相,富贵没到头,怎么可能有一些嘘嘘喳喳的事。赵涛也跟着说道,吉人天相。宋大鹏说,人生哪有那么顺呀,毛老头都做不到,邓小平还大起大落呢。连钟丽缇也不当自己为外人,她说,钱处长您真是富大命大。钱处长不以为然,他举起酒杯旋了一个弧度,说,说起来惭愧呀,我敬大家一杯,感谢你们关心、同情和支持。说着,就将一杯干红干了。众人同干了杯中酒。钱处长问,这阵子,你们都很好吧,省里也没有什么新闻吧。殊不知,他自己的新闻在省城还没有散去呢。话音刚落,查理说话了,他说,今天我们那还接到宣传部通知,从即日起,涉及赵匡明副省长的新闻报道一律不准见报。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查理。钱处长问,真有这么回事?查理说,千真万确。赵涛问,赵副省长怎么了?查理说,通知上没有明说,可能被“双规”了。众人更是惊愕。赵涛当然更是惊愕了。难怪前几天赵副省长亲自给自己打电话,原来是有话要说,赵副省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有话,他已经预感到自己要出大事。想到这,赵涛再也没有多少情绪喝酒了,只不过在众人面前他需要显示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李世民看出赵涛的心思,他也不点破,只是劝赵涛喝酒。李世民端起酒杯,对赵涛及众人说,中国这么大,哪天没有几个干部倒台的,很正常嘛。查理接着说,现在是清官少,贪官、糊涂官多。大家一边附和着,一边就干了杯中酒。钱光虎说,什么样的水养什么样的鱼,官场向来无清风,都成定势了,谁能改变得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我是看透了。我给自己总结一条,能糊涂时且糊涂。遥想当年,我们离开大学校园,满怀着理想,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心情无比的振奋,那时候我们想的就是要把工作做好,做出成绩,为国家多做贡献。可是无情的现实,却将理想击得粉碎。现实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回事。很多人是为了当官才干工作的,工作越来越表面化,干好干坏一个样,不干工作的,投机取巧的,混世的反而成了气候。所有的人都形成了一个理念,当官,捞钱。钱处长意犹未尽时,查理却插了一句,林语堂说中国有十八种人容易当官,他说得真是地道。钱处长接着说,前些年,我有很多次机会,都是被官场风气给糟蹋掉了,要不然,我不是省级干部也是个厅级干部。现在我反而想开了。当了大官并不一定是好事。你看看胡长青,程克杰,还有赵副省长,他们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样。如果返回去让他们过清贫生活,我敢说他们求之不得呢!李世民说,钱处长是超脱派,难得,所以你命大福大。来,我敬你一杯!钱处长推辞说,酒还是少喝,我半杯。李世民很干脆地说,行!两人放下酒杯,查理又说话了。他说,最近省交通厅又出了不少事。查理把话说出了口,却打住了。他像要发布小道消息似的,看众人有没有反应。第一个反应的就是赵涛,他听说是省交通厅,自然极为关注了,因为前妻杨雪在那工作。赵涛问,交通厅又出什么事了?查理不紧不慢地说,交通厅最近炸开锅了。从处长到厅长,一大帮人接连中箭落马,都是经济问题。常务副厅长最近还给逮了去。赵副省长是分管交通厅的,很容易让人把他联系到一起看。好戏还在后头呢。跟杨雪没有什么关系,赵涛松了一口气,不过查理又提到赵副省长,让他内心更是不安了。钟丽缇冷不丁地冒了一句,省长大人会怎么样呢?宋大鹏提高嗓子说,这都是大鱼,浪口上的,要下地狱了。李世民觉得气氛沉重了点,又端起酒杯,环视一周,打圆场说,官场上的事,我们不说,来,我们喝酒。就这样你来我往,一白一红两瓶酒喝得差不了。李世民征求大家意见,再开一瓶白的,被赵涛、钱处长劝住了。不喝酒,便上主食。金馒头,银馒头各一盘,手擀面每人一碟。席罢,李世民动员钱处长去唱歌,庆祝一下。李世民对着钱处长耳根说,最近来了一批河南妹,新鲜漂亮,您见了绝对让你血液循环快。钱处长耳根发热,半推半就,很快就没了意志。赵涛心虚,怕扫他们的兴,也随他们一道进了歌舞厅,也和他们一道找了小姐。

  王娟今天失意透了。她在回来的路上还不停地唠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失意来源于与那个叫大力神的网友的见面。她本来也不当一回事,可是出于好奇,加上那个大力神在电话里不停地叫嚷,我在江都最好的咖啡馆请你喝咖啡,以表示我的诚意。来吧,你有选择的余地呀。做个朋友,聊聊天,你会有什么损失吗?王娟想想也是,见一面又何妨!见面地点就在长青藤咖啡屋。王娟进去的时候,一个又胖又老的男人已经坐在里面。这个人就是大力神了。见王娟进来,跟她热情地打招呼。王娟勉强地冲他笑笑,坐在他的对面。大力神吩咐服务小姐泡一壶玫瑰红茶,然后就喜滋滋地盯着她。大力神真是应了一位女士说的话,男人好色不好色,看他观察女人的眼神就知道了。大力神就有那眼神。王娟觉得很俗。王娟在网上聊天时对大力神的亲切感顿失,索然寡兴。形象没形象,风度没风度,而且年龄该有五十岁了吧。不过倒像个一官半职的人。大力神说话,有一种气势,可能是做官久了的缘故,而且处处显示出他很有钱的样子。这让王娟很反感。大力神说话倒也坦率。他对王娟说,让你失望了吧。不过男人重在内质,不在外表。与你相比,我是相形见绌。你确实很美。王娟勉强笑笑。大力神又说,今天下午,我是推了所有的事务与你见面的,我向你显示我的诚意。你确实给我一个惊喜,你太漂亮了。这时,服务小姐将玫瑰红茶端进来了。大力神示意放在桌上,说,自己来。服务小姐笑笑就退了出去。大力神将茶杯推到王娟面前,亲自给杯里放冰糖。大力神说,我喜欢喝这里的玫瑰红茶。看来他经常光顾长青藤咖啡屋。王娟显得很矜持,大力神执意要与王娟趣话。大力神说,怎么想起做全职太太的呢?王娟说,以前有工作的,只是辞了。大力神说,这真是新时尚了,你这样漂亮,做工作是很累的。王娟反诘,工作跟漂亮有关系吗?我原来的工作很好,后来觉得不合适就辞了。我也不是永远做全职太太的。我以后还要找工作的。大力神说,你适合做什么,我可以帮忙的。王娟说,我暂时还不想有工作。大力神说,我在省政府上班,好歹是个副局长,也许能给你找一份合适的工作。王娟内心在笑,自己根本犯不着要他介绍工作呀。但她表面上还是说,以后想有工作的话再找你。大力神激动了,他认为他与王娟拉进了距离。他一开始在美丽的光环映照下的距离感消失了。他认为他掌握了女性的心理。他盯着王娟侃侃而谈了。他说,跟你在一起,我太幸福了。我的机关里有几个漂亮的女孩,整天围着我转,她们都不到你,我很烦的。过生子还要我这个副局长请客,我哪有那份闲情逸致呀。在网上,我还是将信将疑,现在看到了,我算是服了,你真是这样漂亮的。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了。你可以去参加选美了。你喝茶,你喝茶!一番恭维话,把王娟都说腻了。王娟正想早点结束谈话,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她又碍于情面,不好做得太明显,毕竟网上说好了的。她对大力神说,你可不要这样说我了,我没有那么好的,年龄大了,还说什么漂亮呀。王娟不说还好,一说,这家伙话又多了。大力神说,不是我说你的,这是事实呀,你就是漂亮嘛。能跟你交朋友,我真是三生有幸呵。上次跟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吃饭,她当着大家的面嗲声嗲气的,我真觉得很俗,哪能跟你比呀。你喝茶。大力神火辣辣的目光居高临下,让王娟感觉抬不起头来。大力神全然不知王娟的感觉,继续说道,最近工作实在是忙,在怡然小区买了一套四居室的房,想把它出租了都没有时间。王娟说,你买了房子不住吗?大力神来了精神,说,我现在住的房子很好,也是去年才买的。四室两厅,一百四十多平米。一个人住够啦。我现在买的房子是朋友推荐的,优惠得很,反正把钱存在银行里也没有多少利息,不如置些房产还可升值。国家干部,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做生意,只好这样了。你现在住的房子还好吧?王娟说,还好。大力神说,我最近要去一趟香港,你想不想去呀?王娟说,想是想呀,可能去不了。大力神说,想就可以去呀。我陪你去,又不要你花一分钱。香港你去过吗?没有更好。我可以当你向导。顺便还可以到澳门新马泰。你每天在家呆着,更应该出去散散心了。我邀请你去,答应吗?王娟说,我还是不能去,我先生不会让我去的。大力神显示出很惊讶的神情,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他能把你管死吗!你在家搞服务,他当然不会放你走的了。我觉得你应该放松!你这样漂亮,你应该拥有更好的心情。王娟感觉这人说话不对路,根本不像网上说的那样是个文化人。也许是没见过漂亮女人,见了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大力神拿起桌上的小水瓶给壶里兑水,又端起壶往王娟杯中倒茶,又将冰块加到王娟的杯中。然后对王娟说,你跟文化人交朋友,你不会感到失望的。我懂得你们女人的心思,女人一般不重视男士的外表,而看重男士的学识、风度、成熟和稳重。所以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王娟终于不想听下去了,她打断大力神的话,说,我不能在这里坐太长的时间,晚上还有事,要早点回去。大力神先是惊讶,接着便有些失望。他挽留王娟说,我晚上想请你吃海鲜吧,吃过海鲜我把你送回去。我的司机一直在外面等着。王娟站起身来,对大力神说,不了,我真的有事。以后再说吧。谢谢你了!大力神仍是不舍,他眼巴巴地看着王娟,几乎是乞求似地对她说,我们保持联系好吗?王娟说,可以呀。大力神说,那么改天我请你。你经常给我打电话好吗?王娟说,好吧。王娟拿起坤包,就往外走。大力神怕掉队似地跟着她,边走边将一张百元人民币丢到吧台里,说不要找了,就跟在王娟后面走出了长青藤咖啡屋的门。大力神要送王娟回去,王娟婉言谢绝了。王娟无精打采地回到家后,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连饭都不想做了。她还想着刚才的会面。网上说得都很好,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看大力神那形象,王娟哪里还有谈话的兴趣。幸亏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不然他一定会缠住不放。赵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王娟更加不愉快了。有应酬应该打个电话,老毛病又犯了。王娟胡思乱想了一通,只好一个人支撑着无力的身子搞饭吃。吃过饭后,她也懒得动,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这一看就看到晚上十一点钟。十一点钟的时候,赵涛回来了。王娟有一股怨气,不理他。赵涛心情不好,也不想多说话。他呼着酒气,猫到沙发上看电视。两人就这样闷着。过了一会,赵涛沉不住了,便嚷道,你倒是说话呀,气到现在呀!王娟仍然不理他。王娟不理他是有道理的。因为每次赵涛犯错误,他不打电话回来就是在犯错误,都是他主动哄她说话,逗她开心的。这次赵涛没有这样做。没有这样做,就得惩罚一下他。惩罚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要是平时,赵涛肯定是低声下气,左右赔个不是。可是现在不行。现在他情绪不好,现在他又喝了点闷酒。他正压抑着找不到发火的对象呢。赵涛火了,他冲着王娟吼道,你要是不说话,就永远不要开口,别他妈的得理不饶人。冷不丁的火气,把王娟发愣了。这可是赵涛从来没有过的呀。王娟感到惊讶,失望和愤怒。王娟也吼起来,回来这么迟还有理呢,你发什么酒疯呀,你!夫妻吵架就是这样,有时候根本不为什么事,凭心情,凭感觉,凭外部环境对心理承受能力的影响。赵涛和王娟第一次吵架,就很火。火到赵涛差一点摔东西了,火到王娟砰的一声把自己关进卧室,而把赵涛关到了卧室外面。接着,这套房子便开始了死一般的沉寂。赵涛筋疲力尽,他第一次一个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钱龙的辞职报告省里没有反应,钱龙就等着。不过,报告没有答复,他这个厅长还是厅长,厅里的事务他还得过问。虽然他放手让孙浩干,但孙浩仍然很尊重他,大事小事都向他汇报。孙浩向钱龙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年底全厅两年一聘正好到期,新一轮聘任就要开始,利用这个时期在全厅范围内实行全员竞争上岗。先确定岗位,再划分处室,动员全厅职工参与竞聘。这样就可以让那些德才兼备的人脱颖而出,走上重要岗位,而那些平时不干事,做事出不了成绩的,或者没事找事、专心捣乱的人很快被淘汰下来。处级干部也不能终身制,应当能上能下,让厅党委和群众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孙浩提出的设想,钱龙给予充分肯定和赞赏。他除提出一点疑义外,则拍板让他放手去做这件事。钱龙的疑义是,竞聘上岗,会不会形成在全厅范围内拉关系拉票的风气。孙浩解释说,不会,这应该是公平竞争,工作表现群众是看得见的,靠临时的拉关系是拉不到几票的。另外,党委可以下道文,规范竞争上岗程序,强调几条纪律,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钱龙说,好,你放手干,出了问题我来负责!钱龙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到哪一天,他说,出了问题他负责,完全是他鼓励孙浩的话。估计也出不了什么问题,就是出了问题,他也负不了责任了,他那时还能在厅长的位子上吗!钱龙的辞职报告之所以省里没有答复,是因为现在省里还没有忙到这方面来。忙什么?还不是分管省长赵匡明出了事,他把整个上层搞乱了。钱龙得知这个消息是在昨天下午。省政府副秘书长郑广大打电话给他说,赵副省长“双规”了,现在由田有为省长直接分管他们厅,有什么事可直接向田省长汇报。郑广大打电话时,只字未提钱龙辞职的事,好像他身为省政府的副秘书长不知道这事似的。钱龙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震惊,他哪里还会想到问省里对他辞职的态度。以前仅仅是预感,现在这预感就应验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报纸上每天都有贪官落马的消息。老百姓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做官做官,十有九贪。所以,钱龙听说赵副省长被“双规”的消息感到很震惊倒是奇怪了。赵副省长被“双规”了,有什么奇怪的;交通厅出了几个腐败分子又算得了什么。你没听说,老百姓中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官道太窄,要是能挤上去,我也会贪,不贪白不贪?什么话!贪官是贪官,该法办的法办,没有法办的查到了再法办,老百姓还要过日子,交通厅还要正常的运作。钱龙的辞职报告没有批,他就得硬撑着继续当他的厅长。别以为,厅长是个很高的职务,有无限荣光,许多人望眼欲穿,可是厅长有厅长的苦衷。厅长也是人,有人的喜怒哀乐,也有人的酸甜苦辣。钱龙就感到这个厅长当得窝囊,当得别扭,当得不称心如意。他顾虑重重,如坐针芒,总感觉有人在指着自己的鼻梁,说三道四。现在他更难受了,他想解脱,可是没有人让他解脱;他想干事,却又有那么多的无形阻力让他浑身使不上劲。就像孙行者,岂不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可是他头上总有那么一个紧箍咒,而且还是无形的,他身边总有那么一些庸才,他有什么办法。钱龙有钱龙的大不幸。他的不幸是他自己和外力造成的。省长是省长,钱龙是钱龙,交通厅是交通厅,说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贪官照出,单位还要运转。不说这些,就说姚林娜。姚林娜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搞的,硬要给杨雪物色对象。她说,女人同情女人。她忙上忙下,到处托人打听,要给杨雪相一个般配的人。杨雪一再向她解释,自己有了心上人,她不信。她说,凭自己的经验,恋爱的人一看便知,杨雪没有迹象显示在谈恋爱。工夫不负有心人。姚林娜还真的物色到了那么一位男士。姚林娜三句两句就把姜文支走了,连珠炮似地对杨雪说,我们女人生来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一个好男人。我知道你要求高,我给你介绍的人绝对让你满意。他不仅高大英俊,而且有钱,现在自己就开着奔驰,是省政府下属一个公司的总经理。这个人见过你,早就被你的美貌所动,几次让我打听你呢。杨雪不想听下去,她对姚林娜说,我真的有人了,他在下面挂职,等他结束了,我们就要举行婚礼。姚林娜有些愕然,她回味了一会,继续说道,不会吧,你这么快就有人了,我看不出来,话说回来,即使你有人了,但你们还没有结合呀,现在是什么年代,谁不想精益求精呢,你有选择的余地呀,他这人是高干家庭,很有修养,你们结合,你会幸福一辈子的,关键是人家有钱。杨雪坚定地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想选择了。姚林娜再次愕然。最后,姚林娜给自己打圆场说,那好吧,等你以后改变主意时再告诉我,我是为你好!姚林娜走后,杨雪感到好笑又感到脸红。好笑的是姚林娜给自己介绍男友,脸红的是,自己却开口说了与周庄生结婚的事。周庄生挂职期满,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吗?杨雪自己问自己。姜文走进来问杨雪,杨姐,你笑什么?杨雪仍旧在笑。笑过之后,她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呢。姜文本来对姚林娜没有多少好感,听说给杨姐介绍对象,他有点愤愤不平,觉得她是在多管闲事。姜文说,她怎么这样热心呢,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热心的吧。杨雪批评姜文,你不能这样说人家,人家在做好事。姜文不服气了,他说,她能做好事吗,她怎么不热心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呀?杨雪抬头看看姜文,说,别人介绍就能满意吗,如果没有人给你介绍,你就一辈子独身吗,幸福也是靠自己去把握。姜文很快接过话茬,说,杨姐与周老师是天生一对,世上没有第二了。我真羡慕你们。我满腹经纶,一身才艺,我怎么就找不到一位红颜知己呢。杨姐,小弟拜托了,关心一下小弟的终身大事吧。再不然,我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了。我成了大龄青年,谁还会对我垂青呀。我怎么向我的父老乡亲交待呀。杨姐,责任重于泰山呀。杨雪哧的一声又笑了。她用手捂着嘴说,没见过你这么急的。大器还有晚成的呢,婚姻是缘分加机遇加勇气练成的。不要求我,靠自己,我身边都是你的大姐。姜文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靠自己,能靠得住吗,我天生缺少情缘。在大学里,我看上一女生,我每天做着美梦,可是她却没有注意我,和别人谈了。住的地方,看上一个邻居的女孩,她刚刚对我有点好感,却搬迁了,我都不知道她搬哪去了。去年我看上一个花店的漂亮女老板,我花都买了一车皮,可她还是被一个老男人给钓走了。看来,我是要做一辈子王老五了。杨雪对他说,那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看上了却不去追,难道要人家女孩子追你呀。男人做到你这个份上,我真为你难过。姜文嘲杨雪做个鬼脸,自嘲地说,你说得对,我真没用。现在,我要吸取教训。你刚才说得好,我得自己把握住。说着,他就唱了起来:不怨天,不怨地,得靠我们自己。杨雪大笑。

  赵涛懒洋洋地回到家,见王娟在厨房里做饭,便放下包过去帮忙。这是他希望与王娟和好的主动行为。昨晚两人吵架后,到现在还没说上一句话。赵涛是耐不住寂寞的人。两个人过日子,不说话多难受。所以赵涛要主动。王娟将米刚刚洗好,赵涛就将米桶放进微波炉里;王娟洗菜,赵涛便将她洗好的菜切好,放在盘子里。王娟干什么事,赵涛总会是当她的下手,配合蛮默契的。赵涛有时会问上王娟两句,豆腐要不要辣的,红烧鲫鱼要不要放糖。其实,他可以不问,他知道王娟喜欢什么口味,但他要讨好她,就得找事由当话题。可是王娟不理会。四个菜一个汤烧好后,两人静坐在饭桌的两边吃起来。赵涛主动给王娟搛菜,王娟并不领情。赵涛受屈似的对王娟说,气了一天,还气呀,想骂你就骂吧,别闷着自己呀。王娟终于开腔了,她冷冷地说,小女子不敢。赵涛笑了,尽管笑得有点勉强。他又将菜搛到王娟碗里,对王娟说,我心情不好,不该对你那样。犯错误也就这一次,你原谅我吧。王娟放下筷子,冲赵涛说,你心情不好,就应该喝酒装疯发火呀,你心情不好就连个电话都不打吗?是我让你心情不好的吗,你就冲我发火呀!下次,遇什么事,就说心情不好开脱自己。你真会说话!赵涛总算让她说话了,心里反而踏实些。赵涛解释说,我是真的心情不好。王娟乘胜追击,问,心情怎么不好了?你说呀。赵涛说,赵省长出事了。王娟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她接着说,赵省长出事你怎么就心情不好了。话音刚落,她很快就意识到什么,愣在那里。过了一会,王娟沉不住气地问赵涛,赵省长是怎么了?赵涛一字一句地回答,赵省长被“双规”了。王娟更是吃惊,问,怎么会这样!王娟一认真,赵涛心里却紧张了。赵涛有气无力地说,很多人都知道赵省长被“双规”的事,不会错的。两个人沉默了。光吃饭不说话。谁都怕点出一个很严重的话题。吃过饭,王娟将碗筷收到厨房里。她没有直接洗碗,而是走出来坐到桌边。她忍不住了,对赵涛说,我们会不会有事?赵涛心情沉重起来,他说,我也不知道,他前几天打电话,就是在暗示我。那块地皮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就看他会不会说出了。王娟也心思重重,她说,不是说他跟书记关系不错嘛,书记不保他吗?赵涛说,这可是大案,可能中纪委直接过问这事。现在就怕他说出我们的事。唉!王娟说,那我们也得想办法呀,要有准备。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早知这样,我们又何必……赵涛用手势打断她的话,说,不说这些了,看看风头再说吧,是祸躲不过。王娟愈发着急,她说,你房地产那块赶紧收缩,不要给人家留下把柄。越快越好。天地实业最好撤了。金都贸易公司也要注意。要不要给赵省长家打个电话,向她夫人探探风?赵涛说,万万不可,不能还没有什么事,自己就乱了,找上门去,自讨苦吃。现在还是以静观动,见机行事。公司的事我尽快处理。我不相信我们会有事的。赵省长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不会轻易把我出卖的,他出卖我们对他没有一点好处。王娟说,这也不能肯定。上面的侦察手段是很高明的,还是早作准备为好。我有点担心。不会有事的吧?!赵涛安慰王娟说,不会有事的。

  江都秋天的雨水很少,但今天老天爷却发了狠。早上还是细雨丝,到了中午,就是倾盆大雨,而且一直下到晚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雨水掩盖,潮湿的空气横冲直撞,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江都人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也把自己在秋季里能够释放的心情关在了室内。狄凤兰见杨雪还没有回来,几次跑到门口张望。杨超群站在客厅里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老太婆,杨雪又不是没带伞,你看什么看!狄凤兰不搭理,仍然张望,甚至走到门口的走廊上。等了很长时间,仍然不见杨雪回来,狄凤兰走回屋子,自言自语地说,会不会发大水呀。狄凤兰说这话是有道理的。信不信,你看报就知道了。一连几天不下雨,报上就会登出某地某地抗旱的消息,而一下大雨,便有几级领导带领群众抗洪救灾的报道。我们的土壤、我们的河流越来越不能承受来自上苍的重负了。狄凤兰仍然不踏实。杨雪很少回来迟的。就是回来迟,她也会打个电话说一声。狄凤兰怎能不着急。杨超群说话了,老太婆,你别在这转来转去的好不好,要是不放心你打给电话给她不就得了。狄凤兰这时才想起,杨雪前天买了一个新手机。她急忙跑到电话机旁边找出杨雪的手机号码来。新买的手机,她还没记住号码。手机一打就通。狄凤兰听到里面乱糟糟的,好像还有哭声。等了一小会,杨雪才说话。杨雪告诉她,现在有事,过一会才能回去。狄凤兰心里仍然不踏实。年纪大了的人就是这样,总是不放心自己的子女,他们宁愿为他们操心,为他们付出,而不能容忍自己的子女有个风吹草打,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子女有个什么意外。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狄凤兰找不出答案,就会求教老头子杨超群。狄凤兰说,里面好杂,怎么还有人哭呢。这下杨超群关注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惊疑地看着老伴,说,她哭什么,出了什么事了?狄凤兰及时更正,说,你害说什么,她怎么会哭,我是说里面有女人的哭声。杨超群瞪大了眼睛,说,出了什么事吗?!接下来的时间,便是老两口疑神疑鬼地瞎折腾。他们围绕杨雪把可能发生的事都猜了个遍。每一个怪异的想法刚出笼,又被他们自己否定了。不会不会,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既悲观,又乐观。想来想去,就是找不出一条定性的一致的意见。折腾了半天,狄凤兰灵机一动,说,不如再打个电话问问。她刚要拿起电话,就听见客厅通向室外的门吱的一声响了,接着杨雪和庞大的潮气流拥进室内。雨仍然下得很大,杨雪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而杨超群和狄凤兰却一阵欣喜。狄凤兰迎上前去,接过杨雪手里的伞和包,杨超群连忙跑进厨房洗手,然后从卫生间里拿出一件干毛巾递给杨雪。杨雪走到客厅中间,将干毛巾在头上又按又擦。狄凤兰说,你爸在包饺子,等着你回来下呢,先洗个澡吧。说着,便走进卫生间,为杨雪准备热水。杨雪没有说话,径直回房间拿衣服。没有多长时间,杨雪穿着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坐到沙发上。她伸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打开,仍然一言不发。老两口这时已将饺子煮好,狄凤兰喊着杨雪坐过来吃饺子。杨雪就像小公主一样,很不情愿似地坐到饭桌边,自顾自地吃起来。老两口面面相觑。他们深知,杨雪情绪不好的时候,最好不要扰她,免得她更加烦躁。吃着吃着,杨雪自己却说话了。她抬起头,对父亲说,这下出大事了。杨超群和狄凤兰甚是吃惊,杨超群问,出什么大事了?杨雪说,宋蓝天自杀了!杨超群和狄凤兰同时“啊”了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杨雪说,宋蓝天自杀了,他老婆到单位来又哭又闹的,钱叔要我和财务处的姚处长看着她,防止节外生枝。杨雪说着,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老两口仍然愣在那里不说话。杨雪接着说,她向厅里提要求,宋蓝天是被逼死的,厅里应该给个说法。他老婆说,他现在虽然被批捕了,但他还是犯罪嫌疑人,现在还没有完全的证据证明他就是一个罪犯。既然他不是罪犯,那他起码还是厅里的一名职工。既然这样,厅里就应该出面为他说话。他是感觉到委屈,感觉到冤枉,才会自杀的。可是到现在,厅里为这件事还一直在推,在他“双规”时,厅里就没有出面把他保回来,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人道了。他老婆带了五六个人到厅里,又哭又糊的,真拿她没办法。更怪的是,与此同时,宋蓝天老父母和弟弟则率领另一路人马奔赴省检察院。宋蓝天是在省检察院办案人员的看管下消失的,是严重的渎职,严重的玩忽职守,甚至是一种谋杀,检察院必须给一个说法,不然就是告到中央也不是轻易放过。省检察院那边打电话到厅里,要求厅里派人去做宋蓝天父母的工作。事情真是绞到了一起。杨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杨超群和狄凤兰才明白了个大概。他们忧心忡忡。杨超群也认识宋蓝天,宋蓝天出事了,他当然惊愕。他现在又担心老朋友钱龙了,他理解他的难处。不过这些事,都与杨雪无关,他还是轻松了许多。其实,杨雪还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宋蓝天是在福州自杀的。高检考虑到宋蓝天的职务和关系网给省检察院带来的压力,便采取异地办案的做法,即与福建那边联系,将宋蓝天押往福州受审。谁知,宋蓝天到福州后,想到自己罪孽深重,活在狱中也是受罪,就一直在寻找机会了断残生。到了晚上,机会终于来了。夜里二点钟,他上厕所,趋执勤人员松懈监管,便从厕所的窗口纵身跳了下去。老同志的身体不经事,三楼的落差,竟然让他一命乌呼,如愿以偿。这件事给杨雪一家带来的不愉快还是显而易见的,杨雪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不可收拾的场面中,而杨超群和狄凤兰却是在为钱龙叹惜。三个人慢慢地吃饺子,都不说话。杨雪吃过饺子,梳洗了一下,早不早地就把自己关进卧室。她心情就像外面的天气一样,糟糕得很。她并不是为宋蓝天厅长身后的事所烦,而是为周庄生所忧。几天前发给周庄生的电子邮件,至今还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到他房间,都没有人接,手机也打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下乡检查工作、调研,也得说一声吧。尽管希望不大,杨雪照旧还是打开了电脑,周庄生仍然没有音讯。杨雪又转身打电话,还是不通。杨雪非常失望,也非常着急。她心思重重地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没有周庄生的信息,她内心的天平就会失重。周庄生是她的全部依托,她不能没有周庄生。爱情就是这么回事。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全部,就是让他占住自己的整个内心。女人更是如此。女人爱一个人,那是全身心的爱,痴心痴情痴意,外面的世界无法侵扰,外面的人无法理解。杨雪对周庄生的爱,就是出自她的内心,她自己都无法抗拒。杨雪心思很乱,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后,她就觉得应该再给周庄生写一封信。庄生,你知道吗?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呀?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没有你的信息,我无法入眠,你为什么要折磨我呀……写到这里,杨雪眼睛湿润了。外面的雨仍在不停地敲打着地面和卧室的窗户,发出要摧毁某种平衡的呐喊。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间才停呀!

  赵涛和王娟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赵涛早上起床的时候,眼睛在不停地跳。俗话说,眼跳就是心跳,遇事不妙。他感觉不对头。难道赵副省长的事跟自己有关联?他本来是要到公司去的,有很多的事还要处理。但是,眼跳让他感觉不踏实,也让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妙。心虚的人就是不能遇事,一旦遇事,心里更虚,而且慌,而且怕。眼跳,就让赵涛感到有点心慌。这样的心情怎么能出门办事呢!赵涛尽管穿戴整齐,准备到公司去,但他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决定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赵涛把系好的领带又解下了,把整个身子摔到沙发上。他就这样静坐着,他想在早晨宁静的室内,盘整一下自己的思绪。王娟还在睡觉,她自从做全职太太后,就没有了早起的习惯。室内静得碜人,连空气都停止了流通。赵涛仍然在想那个困扰了他一个月的问题。赵副省长会不会把我出卖呢?这些人在关键时候是靠不住的。“作为一名党培养多年的干部,我愿意向组织坦白自己的一切。”他会不会这样讲,他会不会这样做?快到九点钟的时候,王娟穿着睡衣,揉着惺松的双眼从卧室里走出。她没有看见赵涛。她以为赵涛上班去了,她习惯了家里无人的状态。她无声地走进卫生间,不一会马桶冲水的声音就响起来。她又无声地走进洗手间,接着她漱口洗脸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无声地走进厨房,接着油与不粘锅厮杀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些声音,把赵涛的思绪彻底打乱了。这个时候的声音,都是噪音,都是敌人发起进攻的声音,只会让他心烦。声音也是有生命的,说消失就消失。王娟忙乎了一阵之后,双手端着一个大塑料盘子,无声地从厨房里走出。塑料盘里放着她精制的早餐,一杯热牛奶,三块煎蛋。王娟无声地小心翼翼地向沙发走去,在她不经意地时候,她看见了赵涛。她吓了一跳。接着塑料盘和那精制的早餐,从她的手里脱落,毫不含糊地摔到地板上。清脆的响声打在赵涛的心上。王娟说,你怎么没到公司去呀,你应该和我打声招呼。赵涛没说话,他从沙发上起身,弯腰拾摔在地上的东西。王娟又埋怨说,你应该问我烫着没有,你对我不关心了。赵涛将地上破碎的和滚落的东西拣到盘子里,送到厨房,然后到卫生间拿来拖把。可是他没有拖,因为这时候有人敲门。赵涛和王娟面面相觑。赵涛条件反射似地将拖把递给王娟,自己出去开门。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呢?王娟约了人?来的人并不是王娟约来的人,而是两个中年机关工作人员,一胖一瘦。胖子说,你是赵涛吗?赵涛点点头。两个人便熟悉似地大步走进室内。赵涛示意他们坐沙发,两人也不客气,就坐到沙发上,瘦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并翻到空白的一页。赵涛吩咐王娟,去倒茶。王娟本能地顺从了。来人开门见山。胖子说,我们是省纪委的,有一些事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下,我们是公事公办,希望你能配合一下。说着,将工作证掏给赵涛看。他这一说,赵涛就有些紧张,但他表面上仍然很冷静。而王娟则停下脚步在听。赵涛坐到两人侧面的一个单人沙发上,说,我不知道你们想了解什么?两人看看王娟,王娟知趣地走了。这是他们的职业习惯,谈话的时候,不希望多余的人在场。胖子问,你知道赵匡明副省长被“双规”了吗?赵涛回答,知道。胖子:你怎么知道的?赵涛:听人说的,江都恐怕谁都知道吧。胖子:你认识赵副省长吗?怎么认识的?赵涛:我在省政府上班的时候,他一直是我的领导。胖子:投资老江钢三厂那块地皮,你找过赵副省长吗?赵涛:找过,他说可以问问,但要按原则办。胖子:你向赵副省长送过礼吗?赵涛:送过,几斤新茶,还有两条中华烟。胖子:还送过什么?赵涛:没有了。胖子:你送过现金吗?赵涛:没有,以后很难说的。胖子:为什么?赵涛:那块地皮的事还没有结束,如果他真的帮了忙,我想感谢一下也是正常的,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这样做。……

  谈话并不是审问,赵涛解除了一开始就产生的紧张感。来人把赵涛的联系电话记下后,对赵涛说,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他们留给赵涛和王娟的却是疑惑和不解,接着便是无尽的思想上的折磨。

  钱龙算是快刀斩乱麻,亲自把宋蓝天亲属的事给处理了。他处理这些事不失原则,宋蓝天亲属闹也没有用。不过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宋蓝天在厅里干了几十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晚年犯了错,对他家庭不能不问。现在人死了,对他家庭更应该关心才是。钱龙吩咐人事处,比照有关原则,最大限度地安抚家属。

  检察院那边也在息事宁人,对宋蓝天亲属好说歹说,再加上厅里派人做工作,总算把宋蓝天亲属劝回了。检察院办案人员,摇摇头,叹口气,只好把宋蓝天这个案子放在一边。中国人办案,向来查到死为止。宋蓝天死了,他的案子就变成了无头案子。

  宋蓝天真是生的光荣,死的伟大。他的牺牲,为他的家庭挽回了“损失”。他的妻子现在悲不起来了,逢人就说,老头子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死呢!

  宋蓝天之死,还给中纪委出了一道难题。赵匡明副省长这方面的线也断了。原以为,宋蓝天是赵副省长的突破口。现在好了,他这方面的口破不了,只有从其他方面入手了。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人的死,会给反腐工作带来这么大的负面影响。赵匡明知道宋蓝天的死讯后,一定会在抹额头上的虚汗了。

  杨雪和姜文分头将文件发到每个处室。文件是由孙浩副厅长起草,钱龙签发的,内容涉及竞争上岗和机构设置的初步方案,主要是征求大家意义,希望每个处室拿出意见,希望每个职工提建议。杨雪将文件送到钱龙办公室,钱龙正把头埋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看一份报告,杨雪进来,他头也不抬。杨雪将文件放到他办公桌上,他哼了一声,旁若无人,继续看他手头的东西。杨雪不好打搅他,悄悄退出。钱龙这一阵子一直没有好脸色,严肃得很。

  自从上次传出竞争上岗的消息后,机关热闹多了。办公室里静悄无人的状况彻底改变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作的人多了,职工工作的热情和积极性提高了,职工之间、干群之间多了一分亲和力。人们见面客客气气,彼此打招呼寒暄,机关似乎又恢复了活力。其实这是表象。人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自己的处境掌握在其他人的手里,竞争某个职务,从事某个岗位工作,都得听命于那一张一张的掌握在他人手里的选票。不这样不行呀。更多的人是在观望,见机行事。一场迟来的改革,竟然触动那么多人的神经。杨雪还是杨雪,她没有过多的奢望,她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她与世无争,到哪个岗位都是干本职工作,而且能够干好。所以没有任何人会把她当作竞争对手。她人缘那么好,她竞争自己现在的岗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她根本没必要把心思放在岗位的竞聘上。她的心思放到周庄生身上了。她现在越来越担心周庄生。一连几天没有音讯,让她寝食不安。他就是下乡,也不至于几天没有音讯,山区讯号不好,打个电话也不是很难的事。可他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个信息呢?杨雪和姜文分头把文件发出去后,都回到办公室。两人还没有坐下来,电话响了。姜文说,我来接。姜文抓起电话,不一会就转给杨雪,说,杨姐,是周老师电话。杨雪一阵惊喜,忙不迭地跨到电话边。杨雪正要说话,结果被周庄生止住了。周庄生在电话里说,杨雪,你听我说,你不要怪我这些天没有与你联系,我是不能,我现在正躺在金安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呢,我今天央求医生才能打这个电话的。我好想给你打电话。周庄生说着,声音渐渐虚弱了。杨雪的心随着周庄生的声音而颤动,她全然不顾姜文在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周庄生正要说话,杨雪打断他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安心休养,我争取明天过去,你要答应我,配合医生治疗。周庄生说了两句,把电话挂了,而杨雪却拿着电话放不下。她木然地坐在那里,眼前一片空白。姜文急切地问,周老师怎么了。好半晌,杨雪才回过神来,用手擦了一下眼泪,说,周老师他住院了。

  赵涛和王娟这几天提心吊胆,心思重重,生怕省纪委或者检察院的什么人来敲门。赵涛吩咐李晓萌处理两边公司的事务,自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人在失意的时候,总会唉声叹气的,王娟看着赵涛就很难过。她自己除买些生活日用品,基本上不出门。两人在家,王娟找事干,而赵涛大部分时间则是陪着那台电视机。所有的辉煌将成为过眼云烟,这真是一件大悲事,自己还要感受这种突与其来的悲剧的过程。王娟闷得慌,对赵涛说,我们不能坐在家里等候发落,可以想想办法呀,中国的事情很难说得清的,我们应该变被动为主动。赵涛觉得王娟说的有道理。他这几天也在想一些问题,比如避重就轻减轻心理压力的问题,比如公司债权债务问题,比如家庭财产处置问题,比如要不要与赵副省长夫人马大姐取得联系问题,比如赵副省长亲自打电话说的那番话的内涵,等等。总之,需要考虑的问题很多。所有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拿不定主意,也拟不出什么最佳方案。他每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般电话都不接,直到很晚才去睡觉,而他满脑子却在超负荷运转。思考的问题太多,所以他的情绪根本好不了。情绪影响睡眠,情绪还影响性欲。他和王娟现在一周也做不到两次爱了,而且每次都是草草收场。王娟那诱人的身体在他面前黯然失色,大不如从前了。王娟尽管很委屈,但她知道他承受的压力,理解他的难处。夫妻本是同命鸟,非常时期,要踩一条船,使一个劲。如果内部阵脚不稳,堡垒就会更容易被攻破。几天过去了,赵涛担心的事还没有出现。但他并没有宽心。他在省政府当班时,就知道机关办事效率不高。没有人找上门来,并不等于自己没事。赵副省长的事也没听说有什么进展,估计时间还长着呢。可是,要想挖出赵副省长这条大虫,必须从他们入手才是呀。省纪委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的。时间越是一天天的过去,赵涛心里越是发慌。省纪委的人不是随便找人了解情况的,那种侥幸过关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说不定他们已经将自己圈定,准备采取行动了呢。赵涛感觉自己很冤。有那么多人靠钻国家空子,靠投机取巧,靠宦官后台发家致富,谁也没他们办法。钱处长吃香的喝辣的拿现的,还不是因为他顶在要害部门有人求呀;宋大鹏、李世民不都是靠后台吗,稳打稳赚的;还有原来自己挂职的那地方,老百姓纷传某某县官腐败,可是他照样不是连升几级吗……行贿就是犯罪,是要坐牢的。赵副省长口一张,我赵涛就会身陷囹圄。赵副省长会不会不说出这事?他要立功恕罪他能不说吗!赵涛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到海南去避避风头,看看有什么动静再说。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王娟说了,王娟表示同意。王娟可不想看着他坐牢。赵涛说,我明天就走,对外可不要说我去海南了,就说我去上海签约。另外这个手机号不用了,我到了海南就用公用电话给你打电话。王娟眼睛湿润了。她说,你到海南我也是放心不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赵涛心里酸酸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王娟,安慰她说,这张卡是以你的名义办理的,上面有二十万,你可以用它。不是什么大罪,避避风头再说吧。我明天取一些钱带在身边,公司的事交给李晓萌办理,任由上面处置,你不涉及也好,我会跟李晓萌联系的,我没有亏待过她,她应该可靠。一向聪明伶俐的王娟这时也没了主意,她眼泪很快就流出来了。赵涛心里也难过。赵涛说,早点休息吧,到了那边,我会跟你联系的。

  杨雪坐在车上,满脑子都在想周庄生。周庄生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一定病得不轻。他会有什么病呢?父亲杨超群坐在她身边,一直看着窗外。他知道女儿急切的心情,所以他不忍心打搅她。昨天,杨雪对他说要去看周庄生,他有点不放心,今天他就陪她来了。三个小时的省级公路,将杨雪和父亲送到了金安市。下了空调车,杨雪急不可待地就招了一辆出租车,父女俩直奔医院。周庄生躺在金安市医院住院部五楼的内科病床上,正在吊水。见杨雪和杨超群进来,很是惊喜,他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对杨超群说,劳伯父大驾了,然后对杨雪苦笑笑。杨超群走上前,示意周庄生躺下,然后坐在床沿上。杨雪走到周庄生床前,看着周庄生虚弱的身体,眼泪都出来了。周庄生说,在下乡的路上,突然感觉到浑身无力,接着心口就痛起来,几个村民将我抬到县医院。杨超群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能吃饭么,痛不痛?周庄生极力淡化自己的病情和身体感受,说,这病没有什么症状,只是最近有几次感觉全身无力,以为是累的。杨雪也发急地问,身体不适,早就应该检查的,拖到现在。杨超群问,医生怎么说?周庄生说,可能是胰腺炎。杨雪这时才将目光从周庄生身上移开,看看室内。这是一间干部病房,新而整洁,只有两个床位,另一个床位还是空着的。床头柜上摆放着几簇花束,有的新鲜,有的开始凋零。周庄生目光随杨雪而凝固,他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杨雪的到来,确实让他惊喜,但也让他内疚。喜的是,他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杨雪,内疚的是,他又让杨雪担心了。给杨雪打电话,是他好多天躺在病床上内心斗争的结果。不给杨雪打电话,杨雪会更急。没有了周庄生的音讯,她能不急?杨雪真想抱住周庄生痛哭一场,但碍于父亲在当面,她只好将自己的情感冷缩。周庄生呵,你为什么要住院呀?你在那里白天工作,晚上给我发信息,多好!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身体来打断这种浪漫温馨的交流方式呢?为什么要让这医院成为我们见面的场所呢?周庄生,你是怎么了?杨雪在另一张床的床沿坐下来,关切地问,吃饭正常么,想吃点什么吗?我看你身体有点虚,那要住多长时间呀?周庄生目光随杨雪而移动。他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他看杨雪太专注,以至连杨雪说的话都没太在意,等到想开口说话时,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杨超群在床边坐了一会,便走出门外。杨雪走过来,坐到周庄生面前的床沿上。杨雪将周庄生伸在外面的一只手握住,对周庄生说,好好的,怎么会生病呢?是不是累的?你白天劳累,晚上还要写作,又不注意营养,怎么行!周庄生惨然一笑,愧疚地说,让伯父牵挂了,惊动他老人家了。杨雪说,我说来看你,他执意陪我来,他就是这个性子。杨雪说着,眼泪就出来了。周庄生抽出手,在杨雪脸上抹一下,劝慰道,别像小孩子那样,伯父看见了多不好,他以为我欺负你呢。杨雪从包里掏出手巾,将眼泪沾干,坐在周庄生面前默默无语。过了一会,杨超群从外面走进来。他又坐到床沿上,对周庄生说,我和主治医生交流了一下,这病不是那么简单,我的意思是你尽快转到省城医院去,那里的条件好得多,见效也快,你觉得如何?杨雪听到父亲这么一说,急得又要哭了。周庄生迟疑了一会,说,我想与医生单独谈谈再定。杨超群又走出门去,将主治医生找来,然后又和杨雪走出病房,剩下周庄生与主治医生单独交谈。主治医生劝周庄生转院,他说周庄生的病可能比较危险,到大医院治疗把握性更大。主治医生所以这样说,是考虑到周庄生作为知识分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周庄生心情沉重地点点头,目送主治医生走出病房。杨超群父女俩进来时,周庄生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他目光有些呆痴,好长时间才振作起来。周庄生看着杨超群,又深情地看看杨雪说,医生建议我转院。

  麦道82大型客机一溜烟就将赵涛送到了海口。卫东在那里接应他。卫东本来将赵涛接到家里住,以避过风头。但考虑到自己新婚的妻子在家不方便,便给赵涛安排了新住处。那是海口郊区的一座小型别墅。主人是卫东的一个朋友,去年因为生意上的原因,到香港定居了。这座房子所以没有很快被出售,是因为卫东的这位朋友有时还回来住。卫东暂时保管着,他有这座房子的钥匙。这座房子比赵涛在江都的房子还大。设施齐全,里面要有尽有,生活十分方便。赵涛感觉非常满意。卫东说,暂时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吧,我有空就过来陪你,那边的事你要放得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赵涛叹口气说,只能这样了。你是学法律的,你要给我多拿些主意。卫东说着就进了厨房,给赵涛做吃的。他昨天就已经给赵涛准备了一些蔬菜和食品,现在做起来很方便。赵涛跟他到厨房,说,人遇上倒霉事,挡都挡不掉,想当初,我要是和你一道到海南来创业多好。卫东说,过了这阵子,你就在海南发展吧,我们还可以联手呢。赵涛被卫东感动了,好朋友就是好朋友。吃过饭后,卫东说,有一个案子要上庭辩护,他要告辞。赵涛说,你忙你的,我有事给你打电话。另外,你要把妻子陪好,现在我才感觉到,夫妻本是同命鸟,由不得自己瞎折腾。卫东笑起来,说,我那老婆对我好着呢。卫东走后,赵涛一屁股坐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这座别墅也死一般地安静下来。赵涛想起要给王娟打个电话。他起身抓起客厅的电话,给王娟的手机拨过去。王娟在电话里说,我在家,你说吧。赵涛这时才说话。赵涛先嘱咐王娟,打过电话后,就把手机上的号码消掉。然后他才舒口气,说,我已经安顿下来了,这是我的住处电话,你要记在心里,有要紧事可以拨这个电话。说了一通之后,也没有什么结果。赵涛说,我的手机费由牡丹卡代扣,暂时不注销,你也可以给我发短消息,也可以在夜里12点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其他时间我基本上关机。接着两人又说了一些惜别的话。赵涛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我爱你。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王娟说出这样的话。王娟仍然有些感动。赵涛打过电话后,一颗起伏的心又平静下来。他重新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在这死一般的环境里呆多少个日日夜夜。

  江都的冬天来得很快。秋霜之后,第一场雪不以人们的意志毅然决然地降临到江都的地面上,也降临到人们的心坎上。江都人又要准备另一副状态适应这随之到来的慢慢的冬季了。孙浩在厅里推行的改革在全厅上下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人们议论纷纷,从不同的角落站出来,这回真的把自己当成厅里的主人公了。赞成的有之,拥护的有之,提建设性意见的有之,提反对意见的有之,指桑骂槐的有之,背后使坏的有之。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还是支持改革的。钱龙看了一遍送上来的摸底的数字后,对孙浩说,就这样干,我们要让全厅职工恢复信心,他们也希望革变呀。接着他和孙浩商量起竞争上岗的方案来。

  杨雪送一份报告给钱龙,她将报告放到钱龙的办公桌上,转身欲走,却被钱龙叫住了。钱龙说,杨雪你留步。现在厅里推出竞争上岗,有什么反应没有?杨雪说,我看大家的热情很高,不过很多人还是以观望为主。钱龙说,这很好哇。杨雪站在那不说话。钱龙接着说,我看你也可以参加竞聘呀。杨雪笑笑,自嘲地说,我能竞聘什么呀,我习惯被人领导。钱龙将手在空中点了几下,对杨雪说,你呀,不思进取。杨雪趋孙浩不注意,朝钱龙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走出了办公室。这几天,杨雪哪有心思思考这个问题呀。她的内心早已被周庄生揽住了。周庄生不知道怎么搞的,说得病就得病,而且病得不轻。转到省城大医院后,医生说得更严重。过两天还要动手术,内脏手术都不是小手术,周庄生身体又那么虚弱,他如何经受得了。杨雪上班一直心不在焉,姜文也看出了这点。他知道她是在为周庄生而急。姜文几次劝道杨雪,请假休息几天,也好调节自己。而杨雪就是不答应。现在又到了年关,机关事务又多起来,何况又在搞竞争上岗,这个时候走了总是不好。

  杨雪送完文件回到办公室,夏明理主任就跟着进来了。夏明理拿着一份文件指给杨雪看,上面出现一个错别字。具有重要意义印成了具有重要意见。杨雪大为诧异。一份文件就那么几个字,它的出台有几个人把关,怎么都没发现呢。杨雪看着夏主任,不好意思地问,那怎么办?夏明理并没有责怪杨雪,因为出现错别字,他也有责任。最后一道关还是他自己把的呢。夏主任说,已送发的就算了,上报到省里和其他方面的要重印。夏明理走后,杨雪立即在电脑里更正起来。中午杨雪回到家,显得很疲惫。杨超群心疼地说,中午休息一会,就不要到医院去了。你妈熬了一份黑鱼汤,我等会送过去吧。杨雪摇摇头,说还是自己送过去。

  吃过中饭,杨雪背上坤包,将母亲准备好的保温桶拎在手里,就走出了门。她将包随身带,是因为她到医院看过周庄生后准备直接去上班。杨超群老两口站在门口目送着她,心里说不出来的多了一份沉重感。自从周庄生病倒住院后,杨雪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老两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爱一个人,是要背上情感的沉重的包袱的。杨雪为爱所喜,也为爱所累。这是她个人的情缘所至,所以她要默默承受。杨雪走进病房的时候,周庄生正靠在床头微闭着双眼休息。杨雪不忍心打搅他,她轻声地走到床头,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地坐到周庄生的床沿上。她看着周庄生,心里就难过。这阵子,周庄生明显削瘦了,脸上苍白,看不出健康的水色,却看出虚弱的表情。看着周庄生这样子,杨雪就想哭。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杨雪更希望周庄生能够振作起来,能够健康地生活着呀。

  周庄生醒来的时候,看见杨雪坐在床前,很是惊喜。他支撑着身子坐起来,伸出双手,将杨雪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眼睛湿润了,心疼地对杨雪说,工作那么忙,你又何必要每天来看我呢!杨雪不敢正面看他,她心里难受。她将双手从周庄生温暖的手心里抽出,起身将保温桶打开,对周庄生说,我妈熬的鱼汤,还是热的,你喝了它。周庄生没有拒绝,他乖巧地从杨雪手里接过保温桶,像个听话的孩子似地喝起来。

  周庄生一口气将汤喝了大半,然后从杨雪手里接过纸巾将嘴抹了一下,说,伯母做的汤就是好喝。杨雪灿然地笑了。她说,等你好了,可以经常喝到我母亲做的汤呀。周庄生也笑了,说,等我好了,我还要喝到你做的汤呢。杨雪说,那太简单了,不过,我做得不好,你也要喝呀。周庄生说,你做的,凭心里感受也觉得好喝呀。

  两人都尽量地掩饰着内心的感受,取悦对方。更像是初恋的情侣,在无人的真空的世界里,情不自禁地重复着简单的但必须要说的情话。

  周庄生又将手伸过来,等着杨雪的双手。但杨雪没有回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病房的门口悄悄地将门关上了。然后,她回到床边,大胆地固执地不等周庄生有什么反应地就给了周庄生一个深深的吻。周庄生本能似地将杨雪抱在怀里,延续着深吻。这一吻,却是很长的时间。吻过之后,杨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着周庄生的手,依依不舍地坐回原处。

  两人深情地注望了很长时间,杨雪说,你要好起来,我等着你呀。周庄生感动了,默默地点点头。

  杨雪执意要打破这种沉重的气氛,对周庄生说,我给你说个幽默怎么样?周庄生愉快地回答,好呀。接着,杨雪眼睛一闪,就说起来。有一个小白鼠年纪不小了却找不着对象,很是着急。后来有人将蝙蝠介绍给他,动物们觉得不可思议。小白鼠和蝙蝠两相情愿,对动物们的取笑不以为然。笑得多了,小白鼠就对动物们说,蝙蝠整天在天上飞,好歹是个空姐呀,有什么

  不好。而蝙蝠也对动物们解释说,小白鼠白白胖胖,好歹还是个白领呢,你们谁能比。杨雪把这个幽默说完了,看看周庄生说,你怎么不笑?周庄生回过神来,有意识地大笑起来。他刚才看杨雪看得入神了,以至杨雪说的这个幽默故事,他并没有听进去。

  杨雪看看表,撸撸嘴,对周庄生说,现在笑迟了,我要走了。她不等周庄生说话,就站起身来,将坤包挂到肩上,说,我晚上再来,真的走了,不然我要迟到了。周庄生默默地点点头,目送着她走出病房。

  江都不以人们的意志进入了寒冷的冬季,而南方的海口却还是情意绵绵的凉意的深秋。一个生意场上的人,突然之间停顿下来,无所事事,他内心的感受可想而知。赵涛就是在无所事事之中,在惶恐、不安、等待、期盼中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这几天,他的手机一直是关着的。他不敢打开手机。他怕打开了手机,里面会传出让他不安的声音。然而,就这样在这死一般沉寂的房子里呈困兽状,他如何受得了。他受不了之后,终于选择在中午12点钟的时候,将手机打开。他想看看有没有短消息。不出所料,短消息的声音像拉警报一样急促促地蹦出来。赵涛只好一个个地看。

  宋大鹏骂他,你这几天猫到哪去了,打电话王娟说你小子去了上海,到了天涯海角也不至于关机吧,看后联系,有事。钱处长也来了信息,说,有急事,请回复。接着是李晓萌来电,赵总,这边对你的谣传很多,有人到公司来过,已被我打发和应付了,有时间回个信息,有事商量,我换了手机,号码是……接着是李世民的信息,赵涛,有人要和你谈那块地皮的事,请回电……

  赵涛把短信浏览了一遍,将李晓萌的新手机号码记下来,很快又把手机关了。不看还好,一看他心里更加不安。那边很多的事在搅他的心思。他这一走,很可能把事情搞得更大。这下时间长了,各种猜测不就成了定论吗。我赵涛是不是畏罪潜逃呀。

  这个时候,他就想和王娟联系。他迫不急待地用这座房子的主人的电话朝自己家里拨过去。电话只响一下,这是他的机巧,也是她和王娟的暗号。王娟听到这个响声后,会在没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打过来。然而,他电话响过之后好长时间对方却没有回应。赵涛在想,王娟是不是不在家。她不会有什么事吧。昨天夜里12点,赵涛将手机打开等王娟的电话,等了半小时也没有音讯。王娟会不会到哪地方接受问询或者配合调查去了?赵涛更加不安。

  过了一会,客厅的电话响起来。赵涛立马弹起,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电话。但电话是卫东打过来的。卫东说,我马上过来,需要带点什么。赵涛有气无力地对电话里说,什么都不要。他重新将自己摔到沙发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不能没有王娟的电话呀,他要了解那边的信息呀。

  没过多长时间,卫东就过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卫东进屋后,一件一件地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拿。吃的,用的,还有不少DVD片。卫东说,你在这里寂寞,看看这个打发时间,这是美国大片,这是一级二级三级片,在海口买这些东西很容易。赵涛没有多少情趣,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卫东接着说,江都那边我打听过了,事情不少,关于赵副省长的谣传很多,很可能是全国的大案子。赵涛急切地问,有没有其他的消息?卫东理解赵涛的心情,说,有几个与赵副省长有牵连的人也被找了去,不过你放心,还没有人提到你。

  赵涛又叹了一口气,说,我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

  王娟没有接到赵涛的电话暗号,也没有打电话给赵涛,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没有空。她没有空,并不是因为与赵涛目前的处境有关,比如被省纪委或省检察院的人找去问话,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昨天下午,她接到一个从江都国际大酒店打来的电话。里面熟悉的声音让她一阵惊喜。那个人就是西蒙先生。王娟掩饰不住自己的表情,对西蒙先生说,你到江都来之前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呢。西蒙先生说,人都来了,岂不比打电话更重要,现在有空吗?王娟说,有呀。西蒙先生又说,那我在大酒店一楼音乐茶座等你。

  王娟很快梳妆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紧身的呢绒套裙,玲珑剔透,半个小时后就驾了赵涛的那辆奥迪赶到了国际大酒店。在一楼音乐厅,西装革履的西蒙先生已经坐在一个靠墙的卡座位子上等候了。见王娟进来,西蒙先生站起,示意王娟坐在自己的对面,西蒙先生还像以前那样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王娟刚坐下,一位漂亮的服务员小姐就走过来。还没等服务员小姐开口,西蒙先生就要了一份玫瑰红茶,外加现磨咖啡一份。

  西蒙先生注视着王娟说,你还是那样,年轻漂亮。王娟不以为然地说,你过奖了,我倒觉得你没有什么变化。西蒙先生耸耸肩,笑了。笑了之后,他突然看着王娟问,想不想我?王娟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服务员小姐将玫瑰红茶端过来,放到精制的桌子上,说,请慢用。

  服务员小姐的出现圆了王娟的场,王娟将端杯移到面前,往里面加些冰块。西蒙先生还在注视着王娟,突然又问,到底想不想我?王娟迟疑了一会,冲西蒙先生笑笑,以此掩饰。西蒙先生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并不介意。他接过王娟手里的小勺子,继续往王娟的杯里加些冰块,然后又往自己的杯里加。两人默默地相持了一段时间,王娟打破沉默地说,到江都来有事么?西蒙先生再次耸耸肩,很认真地说,来看你呀!王娟往后倾一下身子,摇摇头说,你们西方人也会油嘴滑舌吗?

  西蒙先生感觉无趣,便说实话,江都要搞一个大型的香港名品展销活动,你不知道吗?王娟摇摇头,说,我对这些事已经不关注了,我又不是妮蒙股份有限公司的人。

  说起妮蒙股份有限公司,西蒙先生来了兴趣。西蒙先生说,你很快就将成为呢蒙股份有限公司的人了。王娟开始审视起西蒙先生来了。她说,你要回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不成?你那么肯定我会回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西蒙先生说,不不不,我不一定要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来当老总,但是你可以回到呢蒙股份有限公司任职的,如果我邀请你或者恳请你的话。王娟有些糊涂了.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时,漂亮的服务员小姐将热气腾腾地两杯咖啡端上来,分别放在西蒙先生和王娟的面前,看看王娟,说,请慢用,然后退出。

  西蒙先生解释说,琼•霍夫曼先生最近麻烦不断,可能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王娟问,是你把他斗下台的吗?西蒙先生接着说,是他自己没有把路选好,他在董事会里树敌太多,他主政大半年来,黎蒙公司总体效益在滑坡,连中国分公司效益都不太好,他在公司内部转移资产的欺骗行为最近被揭露出来,还有,他由于让非洲分公司在资金上支持非洲一个国家的反政府武装,直接干预政治,引起这个非洲国家与法国的外交纠纷,而面临法国政府的一项司法调查。西蒙先生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最近,老霍夫曼先生出山了,他找我谈过话,想让我回总部,董事会成员大都支持我回去。

  王娟也将玫瑰红茶端起,呷了一口,抿着嘴说,祝贺你呀,西蒙先生,不过,我对你家族内部的斗争、黎蒙公司内部的经营状况已经不感兴趣了。

  西蒙先生不说话了,而是专注地饮咖啡。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对王娟说,如果我回去,你愿意到妮蒙股份有限公司来吗?王娟很快回答说,我还没有思想准备,等我有了思想准备再说。

  西蒙先生换了一个话题,问,先生还好吗?王娟苦笑笑,说,还好,他一直很忙。西蒙先生又问,他生意做大了?王娟回答,还好。西蒙先生不再问了,专注喝咖啡。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西蒙先生问,晚上一个朋友聚会,你陪我参加一下,好吗?王娟思考了一下,说,可以呀。不一会,西蒙先生吩咐服务员小姐买单,买过单后,西蒙先生对王娟说,我上去一下,走。王娟不知道怎么的,非常顺从地和西蒙先生一起上了楼。

  进了房间,西蒙先生急不可待地就将王娟揽进怀里,不容王娟拒绝似地就将王娟的外衣脱掉,然后将王娟摔到床上。西蒙先生喘着粗气说,我现在就想要你。王娟失去了自我,她一动不动,任凭西蒙先生摆布,然而不一会,她的眼角就涌上了几滴泪珠。

  两人起伏跌宕,云雨一番,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

  然后,两人默默地一道出去参加聚会。参加聚会之后,也不知道怎么的,王娟竟然鬼使神差地跟西蒙先生在大酒店里住了一宿。所以,赵涛在海口死一般的房子里等王娟的电话,王娟哪里有空。

  头一天晚上还在下着小雪,第二天江都的天空竟然出现温暖的冬天的阳光。杨雪今天一早就和父母出了门。他们要赶到医院。因为今天周庄生动手术。

  杨雪本来希望周庄生通知远在老家周庄的亲人到医院来,但是周庄生拒绝了。他说,他父母年纪大了,他不想让他们担心。周庄生没有自己的亲人在场,今天的手术只好由杨雪签字了。杨雪和父母赶到医院时,周庄生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杨雪在询问了一些动手术的细节问题之后,终于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周庄生是早上七点钟进去的。医生说八点半就可以动手术。杨雪签过字后,就和父母被医院的白墙隔在了手术室的外面。这个时候的等待,对杨雪来说,很不是滋味。

  杨雪和父母坐在手术室外面的一排椅子上,谁都不说话,他们注视的是手术室的门有没有动静,或者会传出什么让他们释疑的声音来。九点钟过去了,十点钟又过去了。现在是十一点,手术室的门仍然没有被打开,也没有一个白大褂从里面出来,更不要说手术车从里面被推出了。杨雪有点发急了。一种不祥的预兆笼罩在杨雪的心头。

  这不是一般的手术。医生说了,胰腺炎要动都是大手术,需要将胸腔打开,里面像豆腐渣一样,必须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舀才行,手术刀在里面无用武之地。风险是有的,而且很大。杨雪想到这,就觉得可怕。而且医生又说了,胰腺炎要是早发现,问题不大,然而周庄生被发现时已经很严重了,这种病是不能拖的。

  这时,金山县委书记王伟、县长石海洋赶来了,两人安慰一番杨雪,便静静地等候在手术室外面。过了一会,省文联的沈文老先生也在孙女的掺扶下赶到了这里。沈文老先生一句话也没说,就在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了。杨雪实在没有心情和沈老先生打招呼。她的心在悬着。

  十二点多钟的时候,杨超群走过来,建议杨雪吃点东西,杨雪摇摇头。她感觉一点不饿,她要等周庄生手术成功出来,她吃饭才香。杨雪劝父母先回去。杨超群老两口看杨雪这样子,也不忍心离开。一家人的生活,竟然受周庄生影响这么大。手术进行到下午两点钟才结束,周庄生终于被推了出来。主刀医生对杨雪说,手术应该很成功,但病人身体虚弱,仍处在危险之中。杨雪看到躺在手推车上的周庄生时,心里并不好受。周庄生脸色煞白,鼻子上扣着呼吸罩,不醒人事。一帮人跟在医护人员推着的手推车后面进了病房,主治医生将周庄生安顿好后,对在场的人说,这里只能留一个人护理,你们不能吵着病人休息。除了杨雪自动留下来后,在场的人都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杨雪坐在床沿上看着仍处在昏迷状态下的周庄生,眼泪都出来了。她心里默默地叨念,庄生,你快点醒过来吧。

  赵涛终于忍不住,上午11点钟的时候,给家里挂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十秒钟,王娟才过来接。赵涛开口就问,你怎么了,很长时间也不打个电话。王娟向赵涛撒了个谎。说老家成都的一个女同学到江都来,她陪女同学在宾馆里住了一晚,聊得太深,没来得及打电话。赵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王娟把江都的情况说了一通,最后她说,传言很多,没有什么情况,这几天也没有检察院的人上门,说不定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们是自己吓唬自己。赵涛劝她说,还是有所准备好,你不至于希望我坐牢吧。王娟生气地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两人对仗了一会,便柔情蜜意起来。赵涛说,我想你。王娟说,我也想你,你不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无聊。几句话,说得赵涛心都软了。最后两人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赵涛自己也觉无聊。他把那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遍,也没有想出个万全的办法。想来想去,还是下定决心留在这座死一般寂静的房子里静观其变。

  这一年的春节,江都有几个人过得非常无奈。

  赵匡明副省长被正式批捕后是在看守所里度过的,他现在已经不是副省长了。年前召开的全省“双会”,他被人大代表剥夺了省副长的职务,接着他又被省委撤销党内职务。在看守所里,赵匡明悔恨的泪水一直没有间断过。大年夜,赵匡明夫人马西凤带着两个走上工作岗位不久的儿子,去见了赵匡明一面。赵匡明悲伤地对夫人说,我这一去,可能没有机会再回到这个家了,你把他们带好,记住,走正道,不要向我这样了。接着一家四口哭成一团。

  临近春节的时候,卫东邀赵涛到自己家里过年,赵涛犹豫不决。大年的前一天晚上,王娟给赵涛打了个电话,王娟说,我好想你。赵涛鼻子酸酸的。他何尝不想王娟。第二天,也就是大年日,赵涛终于赖不住寂寞和相思之苦,坐飞机潜回到家里,陪王娟过年。除夕夜,赵涛喝得酩酊大醉,王娟也喝得飘飘然。王娟说,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畅快了。赵涛说,我这阵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呵,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王娟还有着那么一份清醒,她对赵涛说,过了年,我们怎么办?一句话,赵涛的酒就醒了大半。赵涛迟疑了半晌,说,听天由命吧,我再也不想躲了。王娟说,我们去自首吧,不就是一个金蟾吗,我们就说是一个香港朋友送的,不知道其价值,以为是小纪念品,省长是老领导,送这么个东西给他是人之常情呀。赵涛立马制止了王娟,说,不可,不止这些,我后来又去看省长了,那是现金啦。王娟问,多少?赵涛乘着酒兴,说,不少,你别问了,我现在很乱。王娟将一杯水端到赵涛面前,说,你喝水吧,我们不提这个,过了今晚我们再商议吧。于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电视,王娟的手机突然响了。王娟拿起来看,原来是西蒙先生打来的。王娟看看赵涛,心里有点紧张,便站起来接听。西蒙先生说,王娟,你好,我给你拜年,祝你快乐美丽健康,我想你了。王娟碍于赵涛在身边,吱吱唔唔地说,我也给你拜年,我知道了,过了年再说吧。西蒙先生仍然在里面喋喋不休。王娟干脆把手机关了。王娟回到沙发上坐下。赵涛发话了。他问王娟,是不是那个西蒙老板。王娟沉默不说话。赵涛大声的说:到底是不是他?王娟被赵涛的声音吓了一跳。王娟说,是他,你怎么啦。赵涛说,我早就怀疑你们有一腿子。王娟站起身来,对赵涛说,你怎么了?赵涛直视着王娟说,你回答我,你们有没有?王娟沉默不语。赵涛又大声地问:说呀,有没有?王娟吞吞吐吐地说,那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要相信我!赵涛并没有发怒,他整个身子靠到沙发上,叹了一口气,说,不要再说了。王娟不再说话。大年的这一夜,赵涛和王娟井水不犯河水,在悲愤和无奈中捱到了天亮。

  也是在春节前几天,交通厅召开了一次中层以上干部大会,省政府副秘书长郑广大及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到会,郑广大宣读了省政府的任命书,宣布孙浩担任省交通厅厅长兼党委书记,同时任命两名副厅长,一名是郝哲,他原是规划处的处长,另一位是从省委组织部提拔上来的张小春。张小春是常务副厅长兼党委副书记。同意钱龙辞去交通厅厅长及其党委书记的职务,同意其提前退休。钱龙在会上,作了一番表白,他本人同意并拥护省委省政府的决定,感谢职工多年来对他工作的支持,他高度评价孙浩同志是个德才兼备的干部,一定能够把交通厅建设好,发展好。钱龙之后,孙浩讲话了。他除感谢上级领导的关心和职工的信任外,特别提到了廉洁自律。他说,交通厅是个风尖浪口,我希望同志们监督我,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八小时之外,我都要接受你们的监督,不仅如此,我还要带好这个团队,当好班长,我有信心也有决心保证我们这个队伍在廉洁自律方面不出问题。接着孙浩就谈到了他的施政打算,抓好新一轮全员竞争上岗和干部竞聘,要在全厅人树正气,以制度约束人等等。孙浩讲过之后,下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钱龙卸任之后,虽然有些失意,但他毕竟解除了包袱,心情算是释放了。所以他这个年过得还算舒心。过年晚上,他打了个电话给杨雪父亲杨超群拜年,两位老友称兄道弟,一唱一和,也算是其乐融融了。

  最可怜的某过于杨雪和周庄生了。看着周庄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连杨雪这样善良的女人都会发出怨天的悲鸣:好人为什么不能得到好报。周庄生连续昏迷了几个日程,大年日那天仍然没有醒过来。杨雪坐在他的身边,眼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庄生呵,庄生,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呀!她的呼唤,周庄生一点反应都没有。周庄生生病还牵动着杨雪一家人的心情。年餐,一家人吃得非常简单。吃过饭之后,杨雪父母陪杨雪到医院来看望周庄生。在病房里,几个人默默无语。坐了一会,杨雪让父母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陪周庄生。杨超群了解自己的女儿,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和老伴回去了。除夕夜,病房里出奇的安静,安静得杨雪都能听到周庄生微弱的心跳。杨雪就坐在周庄生侧面的床沿上,眼睛一刻不离地注视着周庄生。她要看到他苏醒过来。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候,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响起清脆的鞭炮声,鞭炮声日渐浓烈,让人感觉到新年到来的气氛。而病房里却没有这种气氛,杨雪心情沉重,她巴望着他的周庄生能够醒过来。然而,这一夜,周庄生仍然平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春节之后,上班的第三天,江都的报纸同时刊登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大新闻:原副省长赵匡明因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春天里,算是响起了第一声春雷。江都人一边看报纸,一边议论纷纷。腐败,真的是层出不重。然而,赵涛和王娟却侥幸地躲过了一“劫”。直到赵匡明被判刑那天止,检察机关仍然没有人来找他们。王娟那天从菜市场买回来当天的江都日报,赵涛看到那面赵匡明被判刑的消息时,如释重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两人脸上顿时显出了笑容。

  赵副省长走了,钱厅长退了,交通厅还是交通厅,仍然照常运转。

  杨雪无精打采地走进办公室,姜文关切地问,周老师怎么样了?杨雪摇摇头,说,还很危险。姜文安慰杨雪说,你可要注意自己身体呀,周老师会好起来的。杨雪苦笑笑。姜文问,竞争上岗你准备好了吗?杨雪摇摇头,说,还没有。姜文说,你工作有能力,人缘又好,你完全可以竞聘哪个处的处长呀。杨雪说,我还没有考虑过。姜文又说,你就竞聘我们办公室主任算了,老夏这次肯定下。杨雪坐在那里不说话。见杨雪心情不好,姜文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杨雪脑子里装满了周庄生。她在想,为什么胰腺炎动个手术,竟然这样严重?他的身体真的这样虚弱吗?胰腺炎到底是个什么病?

  杨雪坐在电脑前,心思重重,姜文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全然不知。姜文不忍打搅她,便忙于自己的事。这时,杨雪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她将电脑打开,然后不断地点击。不一会,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看的内容。原来,她在搜索胰腺炎的相关知识。经过多方搜索,她得到的结果仍然让她失望。胰腺炎不是一般的病,严重起来绝对要人的命。杨雪坐在电脑前深深地叹息。

  不一会,杨雪就将电脑关机,站起来,对姜文说,我现在去医院。姜文说,这么急,我陪你去吧。杨雪说,不用了。说着,拿起身边的坤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杨雪叫了一辆的士,就赶到了医院。走进病房,周庄生仍然虚弱地躺在那里吊水,杨雪伸出手摸摸他的脸,脸上有点热。杨雪坐了一会,便站起身,走出病房找主治医生。她将她的关切和疑虑都对医生说了。主治医生告诉她,周庄生的病确实不轻,胰腺炎早期应该说是很好治的,但是拖晚了,必须动手术,那就很难说了,何况病人以前受过内伤,体质很虚弱,而且他还有脑疾。现在,他的身体极度虚弱,他几次苏醒,又几度昏迷,我们真的很担心。杨雪实在听不下去了,眼泪从她脸上扑簌簌地往下掉。

  中午,杨雪在医院里吃了份饭,就陪在周庄生身边。下午上班的时候杨雪给夏主任打了个电话请假,她要陪护周庄生。坐在病房里,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她必须给周庄生的家人打个电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出病房,在一个无人的地方,给周庄生父母家打电话。电话是周庄生的老父亲接的。杨雪想哭,但她强忍着泪水对周庄生父亲说,伯父,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杨雪呀。周庄生父亲说,记得,你还好吧,庄生呢,庄生怎么了?杨雪告诉伯父,周庄生生病了,需要家里人来照应。听说周庄生病了,老父亲急切地问,他现在在哪?他生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杨雪只好说得轻描淡写,周庄生生病住院,需要人照应,希望家里人能有人来。周庄生父亲连说几遍谢谢杨雪,说自己明天就去江都。杨雪回到病房,她坐到周庄生的床边,她看着周庄生心里就难过。

  记忆,是一道抹不去的彩虹。杨雪感谢上苍,几年前将周庄生送到自己面前。世人说得好,缘分的事,挡都挡不掉。周庄生的出现,很快就牵动了她的整个身心。她的言谈举止,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情感相思,都为他起伏而动。与他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但他的坦率,真诚,他的进取,宽容,早已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杨雪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爱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需要勇气,需要耐力,需要意志。杨雪对周庄生的爱,就爱得纯粹,爱得彻底,爱得忘我。

  命运为什么要安排让周庄生遭此大劫呢,这太不公平了!

  杨雪暗自流泪,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眼泪才能掩饰她此时内心的苦楚。杨雪以前是很坚强的,可是到了周庄生面前,她柔弱的一面便暴露无遗。在周庄生面前,她变得温柔,温顺,甚至是依附。这可能就是爱情的力量吧。也许恋爱中的女人都这样,爱情把她女人温馨的本质提炼而升华,使她变得女人味十足。她此时盼望周庄生尽快醒过来,她急切的心情可想而知。她的周庄生为什么听不到她内心的呼唤呢!

  杨雪拿出手帕将泪擦干。她爱怜地注视着周庄生。周庄生脸部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这让杨雪一阵惊喜。接着周庄生脸上渗出几颗豆大的汗珠,杨雪喜出望外。杨雪知道,病人出汗是一件好事。杨雪用手帕将周庄生脸上的汗珠沾去。然后,她走出病房去喊医生。主治医生进来观察了一会,说,还得继续观察。主治医生走了,杨雪没有能够从他那里听到更多更好的消息。她又恢复了先前的心情。

  过了一会,主治医生和一群白大褂走进来。主治医生不断地向一位老医生讲述着周庄生的病情和手术情况。老医生轻轻地按一下周庄生的脉搏,仔细地观察周庄生的脸部和眼睛,接着又把主治医生手里的片子拿过来看。杨雪想问问老医生周庄生现在怎么了,但她怕打搅医生的观察和思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老医生什么话也没说,就带着一群白大褂走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主治医生又走进病房,对杨雪说,你是病人的家属吗?杨雪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肯定地点点头。主治医生说,我们想和你商量病人的事。刚才经过专家会诊,病人的情况非常不好,动过手术后,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这情况非常罕见。我们商量的结果,现要征询你的意见,病人需要动第二次手术。如果不这样,他生还的概率非常小。杨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连串地发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一天,江都的天空出奇的美丽。蓝天,白云,温热的阳光,江都人的心情都挂在脸上。人们上班,郊游,坐公交车,脸上都挂着微笑,一副改革开放收益者的面貌。江都人还有一件引以自豪的事,前不久,这座城市被评为全国创建文明城市。市政府发了一道文,市直单位可以给每个职工发500元奖励。这几天个个单位争着发钱,职工当然喜笑颜开。这样一来,在省城的省直机关单位也跟着比照执行,争创文明也有自己的一份,每个职工发800元。好天气伴着好事,江都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然而杨雪却没有这分好心情。不仅如此,她的父母也同样心情沉重。一大早,杨雪就和父母一道来到医院。因为今天周庄生动第二次手术。早上七点钟,周庄生就被推进了手术室,三个小时过去了,现在还没有出来。杨雪和父母等在手术室外面坐立不安。杨雪靠在母亲的怀里,有气无力,她盼望着奇迹的出现。四个小时过去了,周庄生还没有出来。这时,周庄生的父母也赶到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坐在杨雪身边的椅子上。

  五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大门仍然紧闭着。周庄生的父亲对杨雪说,孩子,你去吃点东西吧。杨雪摇摇头,她一定要等周庄生出来。

  午后一点钟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位白大褂的长者,从里面出来。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汗珠,走到已经站立起来的杨雪面前,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挽回他的生命。杨雪听了这话,眼前一片漆黑,昏倒在母亲怀里。周庄生的父母听了这话,顿时像瘫痪了一样,接着周庄生的母亲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天,杨雪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她白色煞白,有气无力,口里梦忆般地重复着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走了。杨雪父母杨超群和狄凤兰无不伤感地垂下眼泪。这世间就有这样的不平之事,有情人怎的不能成为眷属呢。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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