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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008年01月03日10时36分   来源: 中安在线

  谢瓦尔德医生写给亚瑟·霍尔姆伍德的信

  9月6日

  亲爱的亚瑟:

  今天的消息不是很好。露茜今天早上病情有些恶化。不过,也有一件好事,就是韦斯特拉夫人很担心露茜,她非常正式地向我咨询了她女儿的病情。我借此机会告诉她,我的导师范·黑尔辛,一个了不起的专家,会和我住在一起。我可以请他和我一起来照顾露茜。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地来来去去,而不必担心会引起她过度的警惕了。因为突然的惊吓也许会让夫人猝死,照目前露茜的糟糕状况,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受到沉重的打击。我的老朋友,我们每个人都正面临着诸多困难,但是,恳求上帝,我们能够最终度过难关。如果有必要,我会写信给你。如果你没有接到我的信,那么是因为我还在等待消息。

  你永远的约翰·谢瓦尔德

  谢瓦尔德的日记

  9月7日

  当我和范·黑尔辛在利物浦街碰面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向我们年轻的朋友,也就是露茜的爱人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说,“就像我在电报中说的,我想见到你之后再跟他说。我只是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你会赶过来,因为露茜的状况不是很好,如果有新情况的话,我会告诉他。”

  “对,朋友。”他说,“很好!最好他现在还别知道什么,也许他永远不该知道。但愿如此,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应该知道一切。另外,朋友,我也该提醒你一下,就是你正在对付疯子。其实所有的人在这样那样的情况下,都会有点疯狂。因此,对付你的精神病人时你要小心谨慎,同样你对待上帝的精神病人——也就是世界上其他人的时候,也要小心谨慎。你不要告诉他们你在做什么,或者为什么这么做,也不要告诉他们你在想什么。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你的知识,让它们在合适的地方休息,生长。你和我都要好好将它们保存在这里,还有这里。”他点了点我的胸口和前额,然后又指了自己同样的地方,“现在,我已经有一些想法了,以后我会讲给你听。”

  “为什么现在不说?”我问,“可能现在讨论会有好处,我们也许可以得出一些结论。”

  他停下来看了看我,说道:“我的朋友,庄稼长高了,在它还没成熟前,它仍然在吮吸大地母亲的乳汁,阳光还没有把它晒成一身金色。这时,农夫会用粗糙的手拨弄揉搓着麦穗,轻轻吹掉绿色的糠壳,然后对你说:‘看!这是好庄稼,时机成熟时就会结出硕果。’”

  我说我并没有听懂其中的寓意。他凑上来,用手把玩起我的耳朵,就像很久以前他在上课时那样。他说:“好农夫之所以在此时告诉你这些,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而在此之前他并不敢确定。没有哪个好农夫会把稻子掘出来看看它是否在生长对吗?只有孩子玩闹才会那样做,靠这个为生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你现在明白了吗,约翰?我已经撒下了种子,大自然会让它们生根发芽。如果发芽了,那么就有希望,我在等着庄稼抽穗呢。”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得出来我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接着,他很严肃地说:“你总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你的病例笔记总是比其他人记得多,那时你还只是个学生,现在你是医生了。我相信拥有好的习惯是不会让你失望的。记住,朋友,知识比记忆更有力量,我们不能单靠记忆。尽管你以前还没有怎样历练过,但我告诉你,有关露茜小姐的这个病例,也许,我是说也许,对于我们而言非常有意思,而其他人可能根本无法应付。好好做记录吧,不要轻易放弃每一个细节。我建议你甚至把你的疑惑与揣测都记录下来。事后你可能会饶有兴致地发现你曾经猜得多准确。我们往往从失败中学到东西,而不是胜利。”

  当我描述露茜的症状时,他的神色看上去跟以往一样严肃,而且更凝重了些,但是却不置一词。他随身带着一个装着很多器械和药物的袋子,“我们谋生的可怕工具!”他曾经在他的学术报告里这样称呼康复医师的医疗装备。

  当我们来到露茜家的时候,韦斯特拉夫人接待了我们。她看上去有些紧张,但比我想象的要好。她天性中有某种积极的因素,认为对死亡也有解救的药。根据她的病情,任何惊吓都可能会导致致命的后果,但是,韦斯特拉夫人——尽管她挚爱的女儿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却还是井井有条,好像并未被击垮。这可能存在某种原因,反正不是个人的因素。就好像传说中的自然女神给人的躯体蒙上了一层感觉迟钝的表皮,用它来抵抗恶魔的侵犯一样,如果恶魔一旦触摸这层表皮,就会受伤。我想如果这只是出于自私的话,那么我们就应当停止去批判任何人的自私自利,因为在这种自私后面,可能有着我们还不了解的深层原因。

  我根据精神病理学方面的常识,建议韦斯特拉夫人不要与露茜见面,也不要过多地担心她的病情。夫人立刻同意了我的建议,态度如此毅然,让我好像又看见了自然女神那只与命运搏斗的手。我和范·黑尔辛被带到了露茜的房间。

  如果用惊讶这个词来形容我昨天见到她时的感受,那么今天只能用惊骇来形容了。她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甚至连嘴唇及牙龈上面的血色都消失了。她脸上的颧骨突出,呼吸的样

  子简直不忍目睹。范·黑尔辛的表情如大理石般冷峻,眉头紧蹙。露茜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那么一刻我们都沉默着。

  后来范·黑尔辛对我做了一个手势,于是我们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我们刚一关门出来,范·黑尔辛就快速沿着走廊走进另一扇敞开着的门,他快速把我拉进房间并关上了门。“我的天!”他说,“太可怕了,看来时间不多了。她会死于心脏因供血不足而无法跳动,我们必须立即给她输血。是你还是我?”

  “我更年轻强健,教授,让我来。”

  “那就做好准备,我去取医疗袋,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和他一同下楼,这时大厅里响起了敲门声。当我们走到大厅时,女仆刚好打开了门。亚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冲到我面前,急促地小声对我说:“约翰,我急坏了,我读出了你信里的意思,我太苦恼了。我父亲病情已有所好转,所以我就立即赶到了这里。这位就是范·黑尔辛先生吗?我太感谢你能来了。”

  当教授第一眼看到亚瑟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时,显得有些生气,但当他看到这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而且看上去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时,教授眼睛一亮。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郑重地说道:“先生,你来得很及时。我知道你是露茜小姐的爱人,露茜现在情况很糟,非常非常糟。哦,不,孩子,不要那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亚瑟脸色苍白,一下瘫坐在椅子里,差点昏过去。“你是来帮她的,你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帮助,你的勇气是你最好的帮手。”

  “我能做什么?”亚瑟嘶哑着嗓子问,“告诉我,我一切照办,我的生命也是她的,我情愿为她奉献我身体里的鲜血,直到最后的一滴。”

  教授也有非常幽默的一面,而且我可以察觉出他的言下之意。他说:“年轻人,用不着那么多,至少用不着你最后的那一滴血。”

  “我该怎么做?”他眼睛里好像着了火,鼻翼快速地扇动着。范·黑尔辛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他说,“你是一个男人,而且是我们需要的男人,你比我,还有我的朋友约翰更合适。”亚瑟看上去有些糊涂,于是,教授婉转地给他做了解释:“露茜小姐情况不妙,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她需要血液,一定要,否则就会死。我和约翰已经商量过了,需要给她供一点血,医学上称之为输血,就是把满的血管里的血液抽出来输入到空的血管里去。约翰决定献血,因为他比我年轻强壮。”这时,亚瑟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说不出话。

  “但现在你在这里,你比我们老少两个都更合适,我们整天殚精竭虑,神经高度紧张,所以我们的血液不如你的鲜活。”亚瑟转过身对他说,“如果你知道我是多么乐意为她去死的话,你会理解我……”他说不下去了,嗓子已经哽咽住了。

  “好孩子!”范·黑尔辛说,“不久你就要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欣慰。跟我来,别出声,在输血之前你该吻她一次,但之后你必须离开。我做手势你就离开。绝不要跟夫人提起,你知道这对她的影响。不要惊慌,集中思想,来!”

  我们都上楼来到露茜的房间。教授示意亚瑟在门外等候,我们先进去了。露茜转过头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她并没有睡着,但是她太虚弱了,动弹不得。她只能用她的眼神和我们交流。

  范·黑尔辛从包里取出一些东西放在露茜看不到的小桌子上,随后兑好了麻药。他走到了床头,温和地对露茜说:“小姑娘,这是你的药,把它喝下去,像个乖孩子那样。来吧,我扶你起来,这样吞起来方便一点。好。”她终于努力把药喝了下去。

  让人吃惊的是,过了很长时间麻药才开始生效。而这事实上更显示出她有多虚弱。时间如此漫长,过了好久她才疲乏地闭上了眼睛。终于,麻药发挥了作用,她睡得很深。教授对此感到满意,然后把亚瑟叫进了房间,并让他脱掉了大衣,然后他又说:“在我把桌子抬过来的时候你可以吻她一下。约翰,来帮忙!”当亚瑟弯下腰去吻她时,我们都把视线移开了。

  范·黑尔辛转过身对我说:“他年轻强健,他的血液很纯,因此,我们不需要进行血液过滤。”然后范·黑尔辛麻利而有条理地开始了输血手术。随着输血过程的进行,露茜的脸色仿佛恢复了一点生气,而亚瑟的脸色逐渐转白,但却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过了一会,我开始更担心了,因为像亚瑟那么强壮的人,都可以看出来输血对他造成的反应。亚瑟只是输给了露茜部分血液就变得如此虚弱,由此可见露茜的生理系统正在经受怎样的考验。

  教授的脸色阴沉,他站在那里,目光交替看着露茜和亚瑟。此时,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教授轻声对我说:“别激动。血够了,你去照顾亚瑟,我来照顾她。”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亚瑟看上去已经非常的虚弱了。我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准备扶他离开这个房间。这时,范·黑尔辛头也不回地对我们讲了一句话,就好像他背上有眼睛似的:“我想,那位勇敢的男人,应该再去亲吻一次他的爱人,最好是现在。”

  当他收拾完手术器具后,他调整了病人头部枕头的位置。这时,露茜脖子上好像总是戴着的一条黑金丝绒带——上面还镶有她爱人送给她的一个旧钻石扣——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了脖子上的一个红色斑迹。

  亚瑟没有注意到它,但我听到范·黑尔辛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时发出的嘶嘶声,这不禁泄露了他的情绪。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对我说:“把这位勇敢的绅士带下楼去吧,给他喝点酒,让他躺下来休息一下。他必须回家去休养,多睡多吃,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把他献给爱人的又补回来。他绝不能留在这里。等等,先生,我肯定你现在很想知道结果,那就让我告诉你吧,手术绝对是成功的,这次你救了她的命,所以你可以安安心心回家休息。当她好转以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会因你所做的一切而更加爱你。再见。”

  亚瑟离开后,我重新回到了房间。此时,露茜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她的呼吸更急促了,当她胸部起伏的时候她身上的床单也跟着在动。范·黑尔辛坐在她旁边,专注地看着她。丝带又一次把那个红印遮住了。我轻声问教授:“你对她脖子上的这个红印怎么看?”

  “那你又是如何看的呢?”

  “我还没有检查它。”我回答说,接着,我松开了她脖子上的那条丝带。在颈静脉血管的上方有两个孔,孔不是很大,但看上去很不健康。它没有发炎溃烂,但孔的边缘有些发白,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我立刻觉得就是通过这个伤口,不管这是什么,才造成大量失血的。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这样的小孔不可能流失那么多的血。从露茜输血前苍白的面孔看起来,她所失去的血量足可以把她整个床单染红。

  “怎么样?”范·黑尔辛问。

  “嗯,”我说,“我还看不出什么头绪。”教授站了起来。“我今晚必须回到阿姆斯特丹,”他说,“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今晚你必须整晚陪在这儿,你必须整晚看着她。”

  “需要叫个护士吗?”我问。

  “我们就是最好的护士,你和我。你一定要整晚保持警惕,要让她吃好,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她。今天晚上你不能睡觉,我们可以以后再睡吧。我会尽快赶回来。然后我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开始工作?”我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等着瞧吧!”他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没一会,他又折回来,把头探进了房门,对我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同时对我说:“记住,她现在由你负责,如果你离开她,而有什么东西伤害她的话,那么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睡安稳了!”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续

  9月8日

  我整晚都陪坐露茜的身边。安眠药的药效持续到了天明,她一直睡到了自然醒。她现在看上去跟手术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她的精神状态不错,充满了活力。但是,我还是能够看出她曾经虚脱过的一些迹象。

  当我告诉韦斯特拉夫人说范·黑尔辛让我继续守护在她身边时,夫人显然认为没这个必要,她说她女儿已经恢复了活力,精神状态很好。然而我很坚决,并为长期的守夜做好了准备。

  当女仆为露茜准备床铺的时候,我已经吃过晚饭,然后我就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床边。她没有表示任何反对。不过,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目光相遇,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感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似乎快要睡着了,然后又惊醒过来,好像在刻意抵制着睡意,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很显然,她并不想睡着。

  于是,我立刻问她:“你不想睡觉?”

  “不想,我害怕。”

  “害怕睡觉!为什么?人人都渴望睡个好觉啊。”

  “啊,如果你像我这样——睡觉对你来说意味着一种恐怖的话,就不会想睡觉了!”

  “恐怖的预兆!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哦,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这么糟糕,一旦睡着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身体特别的虚弱,以至于我一想睡就害怕。”

  “但,好姑娘,今晚你可以安心睡觉,我在旁边守护你,我可以保证什么也不会发生。”

  “啊,我可以信任你!”她说。我趁机对她说:“我保证,一旦我看到你有做噩梦的迹象,我就会立刻把你叫醒。”

  “你会叫醒我?哦,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好吧,那我就试着睡一觉吧!”话一说完,她就大松一口气,很快就睡着了。

  整晚我都观察着她。她没有惊梦,这个长长的觉睡得深沉,平静,能够充分补充她的体力和健康。她的嘴微张着,胸膛很有规律地起伏着。她的脸角挂着微笑。很显然,并没有噩梦来打扰她的睡眠。

  一大早,女佣就进来了。我让仆人来照顾露茜,我自己回家了,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分别给范·黑尔辛和亚瑟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他们露茜的情况良好。之后,我一整天都在处理自己的工作。天黑了,我可以去继续关注我的那个食虫病人了。根据报告,他还不错,过去的一整天,他都非常的安静。

  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收到了范·黑尔辛从阿姆斯特丹发来的电报,他建议我今天晚上到希林汉姆去,最好是立即出发,他说他正准备坐夜车出发,明天一早和我会合。

  9月9日

  当我来到希林汉姆的时候已经非常疲惫了。整整两个晚上我都几乎没有合眼,大脑也处于一种过度损耗后的麻木状态中。露茜已经起床,看上去很精神。在她和我握手的时候,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对我说:“今晚你不要熬夜了。你累垮了。我又恢复了健康,真的。如果一定要熬夜的话,也该是我来为你熬夜。”

  我没有辩解,而是去吃晚餐。露茜陪在我旁边,她的迷人风韵让我吃得很香,还喝了好几杯葡萄酒。然后露茜把我带上楼,引进她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已经生起了炉火。“现在,”她说,“你一定要呆在这里。我会让我们的房门都开着。你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因为我知道只有身边有病人,任何医生都不会愿意上床。如果我需要什么,我会叫你,你可以立刻赶过来。”我不得不同意了她的安排,因为我确实是筋疲力尽了,不可能再去守夜了。因此,在她再次向我保证有什么事就会来叫我后,我躺倒在沙发上,然后什么都忘了。

  露茜·韦斯特拉的日记

  9月9日

  今晚感觉真好,我曾经那样极度疲乏虚弱,现在又一次地恢复了思考和行动能力,这就像一阵东风吹散阴霾,终于又看到了明媚的阳光的感觉。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亚瑟离我非常非常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我想病痛和虚弱是自私的东西,它们让我们顾影自怜。而健康和力量则具有博爱性,在我们的行为意识里,它可以自由地驾驭。现在,我知道我的意愿在哪里,真希望亚瑟也知道!亲爱的,亲爱的!你睡觉的时候一定很警醒吧,因为你知道我还醒着。哦,昨晚真是太幸福了!在谢瓦尔德医生的看护下,我睡得多么香!今晚我不会再惧怕睡觉了,因为他就在附近,随时可以召唤。感谢那些照顾我的每一个好人,感谢主!晚安,亚瑟。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10日

  当我意识到教授将手放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无论如何,那是我们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本事之一。

  “病人怎么样了?”

  “很好,在我离开她的时候,或者说在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回答。

  “走,咱们去瞧瞧。”他说。于是,我们一同走进了露茜的房间。

  窗帘是拉着的,我走过去轻轻把它升了起来。这时候,范·黑尔辛蹑手蹑脚地迈着碎步来到床边。

  就在我拉起窗帘,晨曦一泻而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教授受惊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以前很少这样,一种非常不祥的恐惧涌上心头。就在我往床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退了回来,惊呼一声:“我的上帝!”他的脸上也布满恐惧之色。他抬起手指指床,面如土灰。我感觉自己的双膝开始颤抖。

  床上躺着可怜的露茜,她看上去已经处于一种昏厥状态,脸色以上次要更苍白、病态。连她的嘴唇都是白色的,而牙龈好像萎缩了似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如一具久病而亡的尸体。范·黑尔辛生气地抬起腿想跺脚,但他的本能以及多年的习惯使他把已经抬起的脚又轻轻放了下去。

  “快!”他说,“把白兰地拿过来!”

  我跑进饭厅,把那瓶白兰地拿了过来。他用酒润了润露茜的嘴唇,然后我们一起揉搓着她的手掌、手腕以及胸口。他俯下身去聆听她的心跳,令人窒息的一刻过去之后,他说:“还不算太晚。心还在跳,但是很微弱。我们的工作都白做了,现在得重新来过。这次亚瑟又不在这里,这次我不得不让你献血了,约翰。”

  他边说边动手从那个装着医疗器械的袋子把输血仪器拿了出来。我也脱下了外套,卷起了袖子。现在已经不可能用麻醉剂了,也没人需要。我们片刻也没有耽误,就开始输起血来。

  过了一会——感觉上可不是一小会儿,当一个人的血被抽出去的时候,无论他在主观上是多么的情愿,他也会感到非常的难受——范·黑尔辛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别急,”他说,“我担心随着力量的恢复,她会在当中醒过来,那将非常危险,哦,非常的危险,我应该提前采取预防措施,我要给她打一针吗啡。”说完,他便立刻着手做了。

  输血的效果看来不坏,昏厥慢慢转变成沉沉的睡眠。当我看到一片淡淡的红晕又悄悄爬

  回到那苍白的脸颊以及嘴唇时,心里不禁有一种自豪感。除非一个人亲身经历,没有人能够了解把自己的血液输送到心爱女人的血管里时的那种感受。

  教授仔细地打量我:“可以了。”他说。

  “是吗?”我抗议道,“你从我这里抽的血远远比从亚瑟身上抽的多。”

  他苦笑着回答我:“他是她的爱人,她的未婚夫。你要为她或他人做很多很多事,现在正是时候。”

  输完血之后,他走过去照顾露茜,而我则用手指压住了自己的伤口。我躺了下来,希望他能抽空来照顾一下我,因为此时我感觉昏沉沉的,有点恶心。不久,他为我包扎了伤口,并让我下楼给自己倒一杯酒喝。就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压低了嗓子对我说:“记住,什么也别说。如果我们年轻的情郎今天又不期而至的话,什么也别对他说。这会吓坏他,也会让他吃醋的。什么人都别说,记住了!”

  当我回来的时候,他认真地察看了我一阵子,然后说:“你看上去还不是太糟,回房去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多吃点早餐,再到我这里来。”

  我照着他说的去做了,因为我知道这些关照有多正确。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下一步就是恢复体力了。我感觉非常的虚弱,这种虚弱令我对所发生的一切无法感到吃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脑子里还始终回旋着一堆问题:露茜的病情是怎么恶化的?为什么她失了这么多的血,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想我一定做梦都在琢磨这些,因为我无论是梦是醒,脑子里都在想着露茜喉咙上的小洞,以及小洞粗糙磨损的边缘,尽管那两个洞非常小。

  露茜睡得很好,一直睡到大白天。醒来后又变得精神焕发,虽然不如前一天的那种状态。范·黑尔辛看完露茜后说他要出去散散步,让我来照顾露茜,走之前他严格吩咐我一步都不能离开她。我可以听见他在大厅里的说话声,他在打听最近的电报局的位置。露茜自由自在地和我交谈着,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则尽量去逗她开心。

  露茜和我闲聊着,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我试着使她保持愉快的心情。露茜的母亲来看女儿时,她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的地方,不过她还是感激地对我说:“我们欠你太多了,谢瓦尔德医生,你对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别过度疲劳了。你自己的脸色都很苍白,你需要一个妻子来护理、照顾你一下。真的需要!”

  就在这时,露茜的脸红了一下,尽管只是一瞬间。因为她那虚弱的血管还不能适应突然给头部大量供血,所以她正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的时候,面色又变得十分的苍白。我微笑着点点头,同时把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嘴唇上。她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又去睡了。

  几个小时以后,范·黑尔辛回来了,他对我说:“你现在回家吧,然后吃饱喝足,恢复自己的体力。今晚我待在这里,亲自为露茜小姐守夜。我们必须保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其中有很重要的原因。不,不要问。你怎么想都行,别害怕思考,哪怕是最不可能的事。晚安。”

  在大厅里,两个女佣向我走过来。她们恳求我能同意让她们晚上照顾露茜。我告诉她们,范·黑尔辛医生希望由他或是我来照顾露茜。不过,这些女佣还是拼命哀求我去跟那个“外国绅士”商量一下。我真的被她们的善良所打动了。她们也许是看到了我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许是因为露茜的缘故,她们的意愿是那么的坚定。我又一次见证了女人们那相似的仁慈之心。晚上,我及时回到这里吃了晚餐,然后四周巡视了一下,一切都好。

  9月11日

  今天下午我到希林汉姆去了。范·黑尔辛看上去兴致很高,露茜也好转了很多。我刚到不久,教授就收到从国外寄来的一个大包裹。范·黑尔辛很吃惊地打开了包裹——当然是装出来的——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大束白色的花。

  “这是给你的,露茜小姐。”他说。

  “给我的?哦,范·黑尔辛医生!”

  “是的,亲爱的,但不是给你玩的。这些是药。”露茜做了个鬼脸。

  “别这样。它们不是用来熬着吃的药,所以你不必皱起你漂亮的鼻子。要不然我会告诉亚瑟,如果他看到他深爱的美人如此的模样,他一定会非常伤心。啊哈,漂亮姑娘,不要再皱鼻子了。这是有治疗作用的花,但你却不知道方法。我要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我还要做漂亮的花环挂在你的脖子上,那样你就会睡得安心。哦,是的,它们就像莲花一样,可以使你忘记烦恼。它们闻上去有‘忘川水’的味道,又像是西班牙征服者在佛罗里达州所寻找的青春之泉的味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露茜已经在仔细端详这些花并且去闻了闻它们。现在,她放下了那些花,用一种啼笑皆非的口气对教授说:“哦,教授,我相信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哎呀,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大蒜。”

  让我惊讶的是,范·黑尔辛站了起来,神情极其严肃,他僵着坚毅的下巴,眉头紧锁。“别把我的话不当真!我从不开玩笑!我所做的都有审慎的目的。我警告你不要违反我的话

  。你要小心,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也应该为别人着想。”

  当看到露茜的表情有些惊恐,也许她真的被吓住了,范·黑尔辛态度缓和了一些,他继续说:“哦,小姑娘,亲爱的,别怕我,这都是为你好,这些看似普通的花其实会对你有很大的好处。好吧,让我自己来把它们放进你的房间,让我自己来做这个花环吧。但是,嘘——,别告诉别人这件事,他们会问太多奇怪的问题。我们必须服从,沉默也是服从的一部分,服从会给你带来力量与好运,让你重回企盼着你的爱人的怀抱。现在,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吧。约翰,跟我来,你来帮我用这些大蒜来装备房间。这是从哈勒姆寄来的,我朋友范德普尔常年都在那里的玻璃花房里培植草药。我是昨天给他发的电报,否则今天也不会收到它们。”

  我们拿着花进了露茜的房间。教授的举动有一点古怪,我从来没有从任何药典中看到这种做法。他首先把窗户关紧,并严实地插上了插销。随后,他拿起了一捧花,把它们撒遍了窗格上,就像是要确保每一丝漏进来的空气都要沾染上大蒜的气味一样。然后他又拿起一捧花把它们撒在门框四周上上下下,同时在壁炉的周围也这样做了。

  我觉得这样做实在很奇怪,过了一会儿,我便对他说:“教授,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有你的道理,但这实在让我困惑。还好,这里没有无神论者,否则他会指责你是在用某种符咒驱妖赶鬼。”

  “也许我就是这样!”他一边平静地回答,一边开始做给露茜戴的花环。然后我们等着露茜梳洗完毕,当她回到床上的时候,范·黑尔辛亲自把做好的花环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他最后对露茜说的一句话是:“小心别把花环弄坏了,即使感觉房间太闷,今晚也不要去开窗或者开门。”

  “我保证,”露茜说,“再一次感谢两位对我的帮助!哦,我多么幸运能拥有如此伟大的朋友啊!”

  我们坐上我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离开了露茜的家,范·黑尔辛对我说:“今晚可以安心睡个觉了,我太需要睡觉了,我两个晚上奔波往返,白天也是在查阅资料,然后是整日的焦虑和整晚的守夜,眼都没眨一下。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叫我,我们一起去看看漂亮的露茜小姐,也看看我布置的那些‘符咒’的陪伴下她有没有变得更强壮了。呵呵!”

  他看上去那样的自信,让我想起了两天前我也是那样自信,但是后来的结果却几乎是毁灭性的,我此后一直品尝着畏惧以及莫名的恐怖。也许是由于自身的懦弱,让我一直不敢把这些感受告诉我的朋友,这样反而加深了自己的难受,就像强忍着眼泪般痛苦。

 
下一节:
第十一章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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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家
甘臻,原名甘社会,1963年生,桐城人,研究生毕业,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为安徽日报报业集团江淮时
古清生:自由撰稿人,著名畅销书作家。主要从事小说、散文创作,同时研究国际关系。古清生以其地质队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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