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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08年01月03日10时39分   来源: 中安在线

  米娜·莫利的日记

  8月10日,晚上十一点钟

  哦,我很累!要不是我早已把写日记当做是我的职责,今晚我就不会翻开它了。我们散步散得很愉快。过了一会儿,露茜的兴致很高,我想是因为在灯塔附近有几只牛走过来用鼻

  子嗅我们,吓了我们一大跳的缘故。我相信在那个时候,我们除了害怕之外,别的事都忘了。看起来这件事吹散了我们心头的阴云,给我们一个崭新的开始。

  现在露茜已进入梦乡,她轻缓地呼吸着,脸颊比平时更具光泽,看起来如此甜美动人。如果霍尔姆伍德先生当初只是在客厅见过她一面就爱上了她,我不知道他见到现在的露茜会做何反应。也许将来某一天人们会提倡男女在求婚或接受求婚之前先看看彼此的睡相。但我猜新潮女性在未来不会只满足于接受求婚,她自己会提出求婚,而且她会做得很好,这其中还会产生某些快慰。今晚我感到非常快乐,因为露茜看起来好多了,我真的相信露茜已经走出黑暗,而且已经摆脱了那些睡觉的麻烦。如果能够知道一点乔纳森的情况……我一定会更高兴。愿上帝保佑他,并眷顾他。

  8月11日,凌晨三点

  我又开始写日记。因为睡不着,所以决定写点什么。焦虑令我难以入睡,我们的经历如此离奇、痛苦。

  上回合上日记,不一会儿我便睡着了……突然间我惊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心中升起一种恐怖的感觉,空落落的。房间一片漆黑,我看不见露茜的床。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她床边,想确定她在不在床上,但床是空的。我燃着了火柴,我发现她不在房内,门是关着的,但并未上锁,我睡前就是这样。她的母亲近日身体特别不好了,所以我不敢惊动她,于是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准备去找露茜。

  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她所穿的衣服也许可以提供线索,帮助我了解她梦游的意图。如果她穿罩衫,表示她只在房子内,穿长裙则表示她会出门。不过,罩衫、长裙都还在。我自言自语道:“感谢上帝,她只穿了睡袍,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跑下楼梯,往客厅一瞧——她不在那儿。而后我到其他的房间寻找,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最后我来到门厅,发现门没关,门并不是大开着,只是销扣没插上。这里的人每晚都会很小心地把门锁上,所以我担心露茜一定是出去了——而她的确出去了。我来不及细想会发生什么事,莫名的恐惧让人无心留意所有的细节。

  我披上厚重的大披肩便往外跑。当我来到新月街时,钟声敲响了一点,四下看不见一个人。于是我一路沿着北特瑞斯街走下去,我期望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但是没有。走到码头上方的西崖边缘,我充满希望,或恐惧地(我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个)向东崖眺望,看看露茜是不是会坐在我们最喜欢的位置上。

  当时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空中,有一团浓重的乌云缓缓飘过,景物被分成明亮和阴暗交错的不同区域。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云影覆盖住了整个圣玛丽教堂和附近的地区。乌云移开后,大教堂的废墟才映入眼帘,乌云的一圈边缘非常明亮,犹如宝剑的光芒。渐渐的,可以看见教堂和院子了。

  不管我期望什么,总算没叫我失望——我看见,就在我们最喜欢的位子上,银色的月亮照着一个半躺着的雪白身影。然而,由于下一片乌云来得太快,阴影几乎立刻又遮住刚才看到的景物,我没能看仔细,但是我觉得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白影躺着的座位后方,正向白影弯下身。我无法认出那到底是人还是野兽。

  我等不及再看第二眼,就急奔下陡峭的台阶来到码头,穿过鱼市再跑过桥,这是到东崖惟一的路。全镇似乎一片死寂,不见人迹,我暗自庆幸,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怜的露茜的梦游病情。时间真是很漫长,当我吃力地登上通往大教堂的阶梯时,我双膝打颤,呼吸急促。我一定跑得很快,因为我却觉得双脚好像灌了铅,身体各关节都像生了锈。

  我快跑到顶,已经可以看到那个座位和白色身影了。即使阴影仍在,我的距离已经足够近到可以辨别事物了。毫无疑问,有个又长又黑的东西,俯身在半躺的白色身影上。我害怕地叫唤:“露茜!露茜!”那个黑色的东西抬起了头。我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露茜并未回应我,我继续跑到教堂院子的入口,教堂挡在我和座位之间,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看不见露茜。当我再次看到露茜时,乌云已过,明亮的月光照射下来,我看见露茜半躺在座位上,头靠着椅背。她是一个人,边上没有任何活物。

  我弯身俯视露茜,发现她仍睡着。她双唇张开,呼吸不再如平时那般舒缓,而是又长又粗地喘着气,好像每一次吸气都想让肺吸足。我走近她时,她在熟睡中抬起了手,把睡衣衣领拉近她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觉得寒冷。她穿得实在太单薄了,我担心夜晚的冷空气会让她着凉,便将披肩披在她身上,并把披肩的两边紧紧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害怕一下子弄醒她,为了把双手腾出来搀扶她,我用安全别针把披肩固定在她颈间。但是一定是我太慌张了,笨手笨脚的,所以别针可能戳到了露茜。因为过没多久,当露茜的呼吸平静了一些时,她再次把手放在颈部,并呻吟起来。当我小心翼翼地把她包裹好,并把我的鞋子脱下来套在露茜的脚上之后,才开始轻轻地叫醒她。

  刚开始时露茜没有回应,但是,她渐渐睡得越来越不安稳,还呻吟叹息了几次。因为时

  间飞快流逝,还因为其他各种原因,我希望马上带露茜回家。于是,我更使劲地摇她,一直到她睁开眼睛清醒为止。她看到我时一点也不惊奇,当然,她一下子还搞不清楚她身处何地,露茜醒来时总是那么楚楚动人,即使在这种时候——她的身躯正因为寒冷而打颤,她的脑袋也一定会因为发觉自己竟半夜从教堂的院子里醒来而感到惊奇——但她还是不失其妩媚。

  露茜紧紧抓住我,微微颤抖。我告诉她,必须马上跟我回家,她一句话不说便站起来,顺从得像个小孩。一路走下来,碎石子扎得我的脚生疼,露茜也注意到了我负痛的动作,她停下来,坚持要我穿回自己的鞋。不过,我当然没有同意。走到教堂外的小径时,地上有一洼暴风雨留下来的泥浆,我灵机一动,两脚交互涂抹,使双脚都沾满泥巴。这样一来,如果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人,别人也不会注意到我赤着脚。

  幸运之神眷顾我俩,我们回家时没碰见任何人,有一回,我们看见一个似乎不太正经的男人在我们前面的一条街上走着。我们躲在一扇门边,直到他消失在一个好像是一个小通道,或者是苏格兰人所说“小径”上时,我们才继续往前走。我的心一直扑腾扑腾的剧烈地跳,有时我觉得我都快要昏过去了。我非常担心露茜,不仅是她的健康,她可别着凉或生什么病,我更忧虑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有损她的名声。

  进了房子,我们先洗去脚上的泥污,然后一起祷告,感谢上帝,随后我便催她上床睡觉。露茜临睡之前要求我,甚至是哀求我答应她不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使她的母亲也不例外。起先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许诺,但考虑到她母亲的健康状况,又想到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绝对会被大家大肆渲染、扭曲,那时她一定苦恼至极,我觉得保密会是明智的做法。但愿我没做错。我锁上门,把钥匙系在手腕上,也许这样我便不会再次受到打扰。露茜现在睡得很沉,曙光已经从遥远的海面升起。

  同一日中午

  一切顺利。露茜一直睡到我叫醒她,她似乎连身都没翻过一个。午夜的历险似乎并没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相反,好像还对她有所帮助,她今早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几个星期更好了。我很难过地注意到因为我昨晚的粗心,安全别针弄伤了她。看起来还挺严重,因为她脖子上的皮肤弄破了,而且我一定是先刺到她脖子,然后又刺穿出来了,因为她脖子上有两个小红点,像是针刺的痕迹,她的睡衣上也有一滴血迹。我向露茜道了歉,还很不安,她笑笑轻拍着我,说她根本不感觉痛。还好伤痕非常小,不会留下疤。

  同一天晚上

  我们度过了愉快的一天,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凉风习习,我们带着午餐到马革瑞夫森林中野餐。韦斯特拉太太开车走马路,我和露茜由崖边小径步行至大门和她会合。我有点沮丧,一直忍不住在想,如果乔纳森也在我身边的话,那该是多么的快乐啊。不过,我需要耐心等候。傍晚我们闲逛到特瑞拉斯赌场,欣赏了斯柏尔和麦肯纪创作的曲子,然后便早早回家睡觉。露茜比前些时候更稳,马上就睡着了。虽然我不觉得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麻烦,我还是像以前一样锁上门并收好钥匙。

  8月12日

  我估计错误,当晚我被露茜吵醒了两次,她想要出去。即使仍在睡眠中,当她发现门被锁住时,她还是变得很焦躁,然后不情愿地回到床上。我醒来的时候,晨曦已经射进屋内,窗外鸟儿娇啼。露茜也醒了,我真高兴她的精神比昨天早上更好,而且她以前的欢愉神态全都回来了。她走到我身边,依偎着我,诉说关于亚瑟的事情。我也告诉她我多么的牵挂乔纳森。她试着安慰我,她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虽然安慰和同情不能改变事实,但却能使残酷的事实变得比较容易接受。

  8月13日

  平静的一天。像往常一样我把钥匙系在手腕上,然后上床睡觉。半夜我再次醒来,突然看见露茜坐在床上,仍旧睡着,但是手指向窗子。我悄悄地站起来,打开百叶窗往外看。天上有一轮明月,柔和的月光撒向茫茫天际和无边的大海,天地之间就在这样一种巨大而寂寥的神秘力量中融合在一起,此等美景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在我和月光之间有一只巨大的蝙蝠,沿着螺旋形的轨迹来回振翅飞翔,有一两次它飞得相当近,但是,我猜可能是它看见了我,被我吓着了,便穿过港口朝大教堂方向飞走了。我转身回床,露茜已经躺下了,并睡得很平静。一整晚她都没有再起来过。

  8月14日

  我们一整天都在东崖读书和写东西。露茜和我一样,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即使是该回家吃午餐或下午茶的时候,都很难让她离开东崖。整个下午露茜都谈笑风生。后来我们离开那里准备回家吃晚餐,走到西码头上的高一层阶梯时,我们和平常一样停下来欣赏风景。夕阳低垂在天际,刚巧落在凯特尼斯大礁石后面。红色的光辉遍洒东崖和大教堂,宇宙万物

  似乎都沐浴在其美丽的玫瑰色光芒中。

  我们沉默了一会,然后露茜突然似乎在对自己喃喃自语:“又是他的红眼睛!它们都是一样的。”这话真奇怪,没头没尾的。我在露茜旁边兜了兜圈子,因为我要好好看看她,又不想让她察觉我正在瞪着眼看她。她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脸上有一种我无法揣摩的奇特神情。我一语不发,随着她的眼光看去。露茜显然正在看我们最喜欢的座位,有一个黑色人影独自坐在那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在一瞬间,我似乎看到那个陌生人烈焰般的可怕眼睛,但再看一眼时,这种幻象已消除。

  红色的阳光正照耀着我们的座位后面的圣玛丽教堂的窗子,当夕阳移动时,窗户上便有不同的反射,就好像光线自己会移动一般,我叫露茜去看这个有趣的现象,她回过神来看了一下,但表情还是那样哀伤,也许她在想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在座位上的事情。我们绝口不提此事,所以我也没说什么,然后我们便回家用晚餐。

  露茜有些头痛,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在她睡着之后,我决定自己出去散散步。我沿着崖边往西走,心中充满着甜蜜的感伤,因为我正在思念着乔纳森。返回家时,月光皎洁,尽管在新月街靠近我们这边的前半部分被阴影遮着,但所有景物都清晰可辨。我向我们的窗户看了一眼,见到露茜的头正向外伸,我以为她在找我,就把手帕展开,向她挥舞。她并没注意到我,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月光移到建筑物的一角,光线射在窗户上,我一下就看清楚了露茜,她闭着眼睛,仰着头倚靠在窗台边,仍在熟睡当中,在她旁边,有一个看起来像只大鸟的东西站在窗台上。我担心露茜会受风寒,所以一路跑上楼,但我进房时,她正向她的床上走回去,熟睡着,呼吸沉重。她双手捂着脖子,好像是为了取暖。

  我没有叫醒露茜,只是帮她塞紧被子,使她暖和些,然后我把门闩好,窗户关紧。睡梦中的露茜永远是那么甜美,但现在的她比平常更苍白,有一种我不喜欢的紧绷、憔悴的神态,我担心她是在忧虑什么,但愿我可以找出她忧虑的原因。

  8月15日

  我们比平时起得晚。露茜没精打采很疲倦的样子,在佣人叫我们起床后她又睡了一阵子。早餐时,我们得到一个惊喜——亚瑟的父亲身体好多了,他希望尽快举办婚礼。露茜静静地沉浸在喜悦之中,她的母亲则既高兴又伤感,那天晚些时候她告诉我:她为即将失去她惟一亲爱的露茜感到难过,但同时也为露茜很快就有人可以保护她而感到高兴。可怜又可爱的女士!她向我透露她自知死期不远了,她从未让露茜知道,并要我承诺不将秘密说出去。她的医生告诉她,她的心脏愈来愈衰弱,最多几个月,她就会死。任何时刻,即便是现在,一点惊吓都可能要她的命。啊!看来我们向她隐瞒露茜在那个骇人的夜晚梦游的事情是明智的做法。

  8月17日

  整整两天没写日记,我没心情写,似乎有种沉重的阴霾压抑着我们的欢乐。乔纳森依旧没有消息,而露茜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母亲离去的日子也屈指可数。我不明白,露茜为什么正在消瘦下去。她吃得好睡得好,并且每天呼吸新鲜空气,然而她玫瑰色的双颊却日渐褪色。她正日益虚弱,憔悴。夜里我听见她的喘气声,仿佛吸不到空气。我总是把我们房间的钥匙系在手腕上,但露茜会起来,在房内走来走去,坐在敞开的窗户旁。昨晚我发现她靠在窗户上,我试着叫醒她,但并未成功。她已经昏过去了。当我终于使她恢复神智时,她柔弱得像水一样。她无声地啜泣着,同时悠长而痛苦地挣扎着呼吸。我问她怎么会来到窗边,她只是摇摇头,径自转过身。我相信她的痛楚绝不是来自别针所造成的伤害。当她躺下睡着时,我观察了她的颈部,那两个小伤口似乎并未愈合,伤口犹在,而且比以前更大,边缘呈现惨白,它们像是白色红心的小点。如果一两天内伤口还没有痊愈的话,我一定要请医生来看看。

  律师塞缪尔·比尔林顿父子寄给伦敦佩特森公司卡特先生的信

  尊敬的先生:

  随信请见“大北方铁路货运”的货物清单,请检收。在金斯克罗斯的货运站收到货物的同时,同样的一份清单亦将送达佩弗利特附近的卡尔法克斯。那座房子现在空着。请检收内附的钥匙,每一把都编了号。

  请您将委托运送的五十个箱子储存在那座部分损毁荒芜的建筑内。内附简略的地图上标示“A”的房子,便是建筑物的所在地。贵公司可以很容易地认出那个地点,它正是旧时庄园的古老小教堂。这批货物将于今晚九时三十分送出,明天下午四时三十分时将抵达金斯克罗斯。由于我们的委托人希望货物尽快运达目的地,我们有责任提醒您务必在上述时间准时到达金斯克罗斯,接手将货物传送至其目的地。为避免各种必要手续拖延时间,造成贵部门的额外支出,使贵公司蒙受损失,我们预先附上十英镑支票,请开出收据。如果贵公司额外支

  出小于十英镑,请退还多余数目。倘若多于十英镑,我们将在接到您的通知后立刻寄上差额的支票。离开时,请将钥匙留在房子的主厅。主人到时可以用他自己配的钥匙进入主厅。但愿您不要以为我们让你冒这么多的险是有违商业道德的行为。

  您最诚信的伙伴塞缪尔·比尔林顿父子敬上

  佩特森公司伦敦办事处的卡特寄给怀特白的塞缪尔·比尔林顿父子之信

  尊敬的先生:

  已收到面额十英镑的支票,随信附上余额,面值为1英镑、17先令9便士的支票,请查收。货物已遵照指示运达,钥匙则放在主厅里的包裹中,一如您的要求。

  敬爱您的卡特·佩特森公司敬上

  米娜·莫利的日记

  8月18日

  今天心情愉快,我坐在教堂院子里我最喜欢的座位上写作。露茜好多了,昨晚她整夜都睡得很好,一次也没吵醒我,她双颊上的玫瑰色又重现出来,尽管她还是有些面色苍白,神情倦怠。如果说她有贫血的可能的话,我还比较能理解她脸色苍白的原因,可是她没有贫血。

  她现在精神很好,充满生机且活泼愉快。那个病态、沉默的露茜好像完全消失了。她刚刚还提醒我(好像我还需要她的提醒似的),那个夜晚,我就是在这个位子上发现她的。露茜一边用长靴的跟部顽皮地拍打岩石一边说:“我可怜的脚在那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敢说可怜的老史威尔先生一定会告诉我,那是因为我不想吵醒乔治的关系。”

  看她兴致这么好,我便问她那天她是否一整夜都在做梦。在她回答之前,她俏皮地蹙了蹙眉,亚瑟——我跟着露茜的习惯这么称呼他——最喜欢她这种表情。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奇怪亚瑟会喜欢这样的表情。然后,她神情恍惚,似乎努力想回忆起这件事:“我并不像在做梦,那全都像是真实的,我只想来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害怕某种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想我那时应该是睡着的,但我记得我走过街道,然后上了桥。我走过桥时还有一条鱼蹦出水面,我还凑上去看它。

  “当我走上阶梯时,我听见好多狗在叫,似乎全镇在一刹那间都挤满了狗。之后,我隐隐约约记得有个又黑又长的东西,有着我们那次在夕阳里所见到的红眼睛,那一刻,有一种又甜蜜又痛楚的东西包围着我。然后我好像沉入深不见底的碧波之中,耳边依稀有歌声,就像我听说溺水而死的人可以听见的那种歌,所有的东西都从我身边离开,我的灵魂好像要离开躯体,飘浮在半空中。我记得西面灯塔就在我的下方,之后有一种痛苦挣扎的感觉,好像发生地震了,我便醒来,发现你在摇我。而且我是先看到你在摇我,然后我的身体才有感觉。”

  然后她开始笑。对我来说,这件事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屏息凝神地听她陈述,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觉得不应该让露茜老是想着这件事,所以我们便改变话题,转而谈论别的事情,此刻,露茜又像往昔一样了。回家的路上,阵阵清新的微风吹得她心旷神怡,她原先苍白的脸上有了玫瑰般的红润色彩,露茜的母亲看到她这个样子,感到非常高兴,于是,一整晚我们都很愉快。

  8月19日

  开心!开心!我太开心了!虽然不都是开心事,但总算有了乔纳森的消息。可怜的人儿病了,所以才没写信。我以前就担心是这样,但是不敢说出来,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原因,就不怕了。霍金斯先生人真好,亲自写信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将在早晨离开,去看乔纳森,如果必要的话,我会照顾他,然后带他回家,霍金斯先生说如果我们在那个地方结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把善良的修女写给我的信按在胸前,眼泪不住地流下来,直到我发现信纸都湿透了。这些眼泪都是为乔纳森流的,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他。行程已经安排好了,行李亦收拾妥当,我只带一件替换衣服,露茜会把我的皮箱带到伦敦,替我保管好,直到我去取。因为,也许……我不再写了,我应该留着告诉乔纳森,我的丈夫。这封他看过、摸过的信,可以在我们重聚之前给我安慰。

  圣约瑟夫与圣玛丽医院阿加莎修女,在布达佩斯寄给米娜·莫利的信

  敬爱的女士:

  乔纳森·哈克尔先生请我代笔替他写这封信,感谢上帝与圣约瑟夫、圣玛丽的庇佑,使他身体恢复得很快,但他身体仍有些虚弱,无法写信。他在我们这里已经疗养了将近六星期

  ,他曾经发过严重的高烧。他希望我向你转达他的爱意,并告诉你,在我写这封信前,我已替他写信给在伊克斯特的彼得·霍金斯先生,从职业道德的角度为他的耽搁表示歉意,并告诉他,他的工作已完成。乔纳森·哈克尔先生仍须在我们山上的休养所疗养几个星期,之后便可以回去。他要我告诉你,他身上带的钱不够,但他要自己支付住在这里的开销,以便其他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可以得到帮助。相信我。

  您充满同情与祝福的朋友阿加莎修女

  8月12日

  附注——我的病人睡着了。我另外再写一点希望你能知道更多事。乔纳森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包括你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上帝祝福你们!我们的医生说他受过某种可怕的惊吓,在他精神错乱时,他会胡言乱语说些可怕的东西,有关狼、毒药、鲜血、鬼魂、恶魔和我不敢说的事情。请你务必小心,因为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事情都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刺激他的神经,他这种病的影响不是轻易可以清除的。我们早该通知您,但我们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亲人,也没有人了解他所说的东西。他从克劳森伯格搭火车来,警卫从站长口中得知他冲进车站,叫嚷着要一张回家的车票。他们见乔纳森举止粗暴,又是英国人,便给了他一张可以到达最远车站的火车票。

  请放心他正受到悉心的照顾。他的温和、谦恭已赢得所有人的心。他的确正在恢复中,我相信几个星期后他一定能完全恢复。但为了他的安全,还是希望您多照顾他。愿上帝与圣约瑟夫、圣玛丽保佑你们幸福直到永远。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8月19日

  伦菲尔德昨夜有突然的、奇异的变化。大概是八点钟左右,他开始非常兴奋,而且坐下来的时候像狗一样嗅来嗅去。看护被他的举止吓住了,他知道我对他有兴趣,便开始鼓励他说话。他一向对看护很尊重,有时甚至屈从看护,但今晚,那个看护告诉我,他傲慢无礼,根本不屑与他说话,他只说了:“我不要跟你说话,你算什么;主人就快来了。”

  看护认为他是被某种形式突然的宗教狂热控制了。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便只能等待暴风雨的来临,因为一个强壮的男人,同时兼具杀人和宗教狂热双重倾向是很危险的,这肯定是一种骇人的组合。九点时我亲自拜访他,他对我的态度和对那个看护的态度一样。在他极度膨胀的自我感觉中,我和看护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看起来他像是宗教偏执狂,可能没多久他就会说他是上帝。对一个所谓全知全能的神来说,人跟人之间的无限差异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这些疯子怎么想出来的!真正的上帝惟恐一只小麻雀都会跌落受伤,但是人类浮华世界所创造的上帝却把鹰和雀一视同仁。唉!人类若能明白其中的真谛就好了!

  经过半小时,或者更久,伦菲尔德变得越来越兴奋。我假装不在看着他,但是我始终在仔细地观察着他。突然间,他眼中出现了游移不定的眼神,一种我们常常可以在精神病患者有了什么想法时看到的眼神,此外他的头、背也跟着移动,连精神病院的看护也很清楚这点。他变得相当安静,走到床边,顺从地坐下来,无神的双眼凝视空中。

  我想知道他的冷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装的,所以试着引导他谈论他的宠物,这可是他一直都很热衷的话题。起先他没回答,但最后他终于暴躁地喊:“管它们呢!我可一点都不在乎!”

  “什么?”我说:“你不会告诉我你不喜欢蜘蛛吧(目前他的爱好是蜘蛛,他的笔记本里到处都是蜘蛛的小图案)?”

  对这个问题,他神秘莫测地回答:“少女们都兴高采烈地期盼能够目睹盛装的新娘,但是当新娘走近时,她们的眼神反而不再充满激情。”

  他什么都没解释,在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内,他只是固执地坐在床边。

  我今晚累坏了,且情绪低落。我实在无法不想露茜,事情原本会多么不同啊!我必须尽快入睡,也许可以借助三氯甲烷——现代睡神!不,我得小心,不能养成习惯。今晚不该吃东西!我已经在思念露茜了,把食物和思念混在一起,是对露茜的不尊敬,如果要吃才能入睡,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稍后

  幸好我没有吃安眠药,更庆幸的是我一直不吃。我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听见钟声敲响了两次,这时,巡夜的守卫从监护区跑来对我说,伦菲尔德已经逃脱了。我立刻披上外衣跑下去,我的病人具有危险性,绝对不能让他在外面游荡。他可能会把他的怪诞想法付诸行动,伤害别人。

  看护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他说他十分钟前从门上的观察孔里往屋里看时,还看见伦菲尔德,他似乎在床上睡着了。后来他听到了推窗的声音,于是他跑了回来,看见伦菲尔德的脚刚刚爬出窗外,然后他就派人来叫我。伦菲尔德只穿着睡衣,不可能跑得很远。看护认为与其跑出去追,还不如先看清他逃跑的方向,因为若他跟随伦菲尔德跑,在他从大门出去之后可能就看不见伦菲尔德的踪影了。因为他太胖了,不能从窗户爬出去。我比较瘦,于是,在他的帮助下,我从窗子爬出去,因为屋子离地面只有一米多高,所以我毫发无伤地跳到地上

  。看护告诉我病人是沿左方径直逃走的,于是,我尽快地奔跑。在穿过树丛带后,我见到一个白色的人影,爬上隔开我们的土地和那座荒芜的房子的高墙。

  我马上往回跑,告诉巡夜守卫立刻找三四个人跟随我进入卡尔法克斯空地。我找了一把梯子,爬过高墙,从另一边下来。我看见伦菲尔德的身影正消失在房子的一隅,我便追上去,在房子远远的另一边,我发现他正在推小教堂的一扇旧铁皮橡木门。他显然是在对某人说话,但我不敢走近听他说些什么,怕他会被我吓到而跑开。追一群迷途的蜜蜂与追一个半裸的精神病人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过了几分钟,我发现他根本没注意周遭的事物,于是我冒险靠近他,当我这么做时,我的帮手也已经爬过墙在靠近他了。

  我听见他说:“主人,我来这儿接受你的命令,我是你的奴仆,将对你忠诚不贰,而你会奖赏我。我很久以前便在遥远的地方膜拜你。现在您已离我不远,我等待您的指令。亲爱的主人,您在分配好东西时,不会撇下我吧?”

  他可真是个自私的老乞丐,甚至在他相信的真实世界中,他都想要面包和鱼。他的狂热是一种可怕的组合。当我们靠近他时,他像一只老虎般攻击我们,此刻,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他像只野兽。我从来没见过疯子发作起来像他如此狂怒,而且,我希望我不用再见到这种景象。能够适时发现他的力量和危险性实在是一件好事,像他那样拥有如此力气和决心的人,很可能在被关进牢笼前便闯下大祸。无论如何,他现在安全了。伦菲尔德自己不能脱下限制他行动的马甲,他在一个铺有垫子的房间,被链子铐在墙上。他的咆哮声有时很恐怖,但之后的宁静更教人心神不宁,因为任何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谋杀。

  刚刚他第一次说出了一句连贯的话:“主人,我必须忍耐。时机快来了,来了,来了!”

  我太兴奋了,无法入眠,但是记日记让我平静下来,我觉得我今晚该睡会了。

 
下一节:
第九章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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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家
甘臻,原名甘社会,1963年生,桐城人,研究生毕业,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为安徽日报报业集团江淮时
古清生:自由撰稿人,著名畅销书作家。主要从事小说、散文创作,同时研究国际关系。古清生以其地质队员的
王若冰,本名王馥莉,又名燕赵公主,中国作家协会河北省分会会员,一个多愁善感又时常缺乏安全感、对浪漫
李平易,安徽黄山人。安徽省作协副主席,1980年毕业于徽州师专中文系,1991年又毕业于鲁迅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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