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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那只单飞的青鸟
2008年01月14日14时41分   来源: 榕树下 文/地瓜小弟

  天,阴冷的。

  建完数据库下班回家,天已经有点黑了。眼睛里全是同一种色调,灰。一阵寒风吹过,把原本少有的几个路人,一下子吹得不见了踪影。平日里暄哗的街道,现在却冷冷清清,好像是看完演唱会的现场,那种曲终人散的寂寞。

  转过街角,一丝柔和的桔红色灯光将我温暖起来。

  没错,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每次去买报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叫声:“大爷”。或许,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礼貌,他总是眯着眼,会心的点点头。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未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穿着一件黑灰色的棉袄,有点旧,肩膀处有一个不搭调的蓝色补丁。不再明亮的眼睛,依然不时闪着亮光,却带有一丝落寞。其它,和一个正常的老人一样。他还是坐在那个有些岁月的椅子上,只在他稍微动动身子,椅子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他的面前摆着五光十色的杂志,还有很多的报纸。身后的木板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最爱——小人书。

  一盏灯挂在他的头顶,上面满是灰尘。上海的冬天,天黑的有点早。所以,每天下班回家总会有一丝桔红的灯光传过来,温暖的。并不是每天都会买报纸,但每天我都会看上一眼。还是那样,手上拿着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新闻,坐在那把吱吱呀呀的椅子上,半天不挪动一下身子。几个月下来,他一直都这样。或许,很多年了,他一直也这样。在他的生命旅途里,我只是一个才刚开始的过客。

  “大爷。我买一份《新民晚报》。”

  停好自行车,走到小摊前。他却依然保持那样的姿式,双眼发狠的注视着手中的报纸,一动也不动。我说了一句话,却犹如掉入大海的针,荡不起一丝涟漪。他的世界,我无法进入,似乎是快乐,又或者,是孤独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元的硬币放在他的面前,然后拿起一份报纸,转身离开。或许,刚才一连串的动作,他也没有看到。转身,骑车离开。回头又望了几眼,还是那样一个人,依然那种姿式。

  差不多每天下班回家,我都会从他的报摊前经过。小小的报摊里依然闪亮着桔红色的灯光,只是这些天,他有时望着远方,静静的看着,像一个孩子。他在渴望什么?他的生命里还有没有五光十色?他的生命旅途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太多,看着他那双近似痴呆的眼神,我突然之间有了很多问题。

  但,他离我很远,远得让我无法靠近。或许,他希望一个人,不希望有人打扰。天堂里,宁愿单飞的青鸟,独自飞翔,那也是快乐的。他的眼睛里,寂寞的,孤独的,却又充满着孩子般童真的渴望。很想靠近,却又一直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心里的挣扎,时间就这样的过去。可,突然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路过那个熟悉的地方,他却不见了,报摊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没了任何踪迹。心里开始莫名的失落起来,好像失去了心里那个最珍贵的物品,陡生悲凉。

  他像一阵风,来去都了无踪迹,和这个永不安静的都市,没有丝毫关联。他只属于他自己。

  “那个卖报的老头儿去哪里了,你知道吗?”三又木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我开口都问到。

  “我也不知道,还正想问你呢!”

  三又木耸耸肩,无奈的笑了笑,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开始工作起来。

  工作每日都在继续,生活也是这样。每天都在想,怎么样才能以最短的时间挣到最多的钱呢?在这个急功近利的社会里,我也不能免俗。可是这些天却突然没了兴趣,心里总感觉空荡荡的。直到,三又木开始和我说起关于他的一切。

  “三又木,你好像知道一些,关于那个卖报的老头儿。”

  三又木瞪大眼睛看着我,就像小时候一些不希望让别人知道的秘密,突然间让别人知道了,心中难免有丝不爽。但最后,三又木还是习惯性的耸耸肩,恢复了从前。我握着水杯,静静的看着他,心里不免有一丝期待。

  “那个老头儿是我的小叔,我爷爷最小的儿子。也是我爷爷所有儿女里唯一上过大学的孩子。但却又好像不是我们的家人,很少和我们说话,总是很长时间把自己一个关在房子里,很久,很久。

  小叔二十岁那年,一个人来到北京读书。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什么钱。小叔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并没有给家里带来想像中的高兴。家里根本凑不出一点钱让小叔继续上大学了。小叔看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转身就发了疯似的跑进自己的房间,整整两天没有出来。他独自享受着自己的绝望,痛苦,孤独,他无处诉说。两天以后,小叔独自一人收好了行李,找他最好的几个朋友借了一点路费,踏上开往北京的列车。

  四年的大学生活,小叔只回家一次,并只有短短的两天。回家那天,小叔比以前强壮了很多,只是还是和从前的他一样,很少说话。爸爸说,当时小叔给他兄弟姐妹的感觉就是陌生。奶奶还曾自言自语道,这娃还是不是我生的啊?就这样,两天的时间里,小叔没有说上十句话。然后,又走了。当他再次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五年的时间里,家里没有给过他一分钱。爷爷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会儿还在内疚,嘴里一直喃喃呢语,我对不住老五这娃子啊!说着,一辈子从未流泪的汉子,眼睛湿了。三年后,在家里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叔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女人。爸爸,伯伯他们感觉还好,只是爷爷发火了,在爸爸眼里,那还是爷爷头一次发如此大的火。

  ‘老子还没死吧?不经意我同意你就把一个女人带回家?这家谁做主啊?’爷爷当时气急败坏的跺着脚,骂着眼前的这对人。

  ‘现在什么时代了,又不是旧社会!我的婚姻,我做主。’

  ‘放你的狗屁!只要老子一天不死,你就是我儿子,你就得听我的!’……

  爷爷和小叔的争吵让很多领居都前来围观,那个小叔带回家的女人,看着如此多的人围观,还有爷爷的不接受,只好拉着小叔的手,逃离。他们远走的样子,感觉不是在行走,还是在逃难,逃离一个好像是地狱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小叔这样一走,又是很多年不曾回家。在爸爸的记忆里,有很长的时间,关于小叔的记忆,是空白的。爸爸说,当时爷爷不是不想接受,只是伯伯和爸爸都没有成家,而最小的孩子先成了家,以后伯伯和爸爸是会被人看不起的。爸爸当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不接受那个女人?但当爷爷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到了爷爷眼里闪过的无奈。明白了,似乎没有,就像记忆里小叔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句需要沧桑才能理解的文字。”

  “这应该都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吧!”杯子里的水早已经冰凉,看看窗外,阴暗的天空,似乎有一场雪的降临。

  “是,这些都是爸爸告诉我的。

  几年后,也就是爸爸成家后的第一年,老爸患了重病。这时的小叔已经在北京安了家,他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小叔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那个女人是位作家。那年,他们回家了,爷爷再也没有说什么。小叔看老爸的病一直不见好转,便把老爸接到北京治疗。在北京治疗的日子,或许是小叔最开心的日子,那女人也对老爸很好。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恶耗正在等待降临。

  老爸出院后的第七天,小叔和老爸一起去菜场买菜,那女人就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那天,北京的天很阴沉,就像今天一样。虽说是下午,但给人的感觉就像行走于黑夜之中。小叔怎么也没有想到,去菜场之前和女人的道别,却成了那女人最后的一声珍重。

  回来的路上,小叔和老爸的手里都提满了菜,大蒜,白菜,猪肉,那阵式感觉跟过年一样,很丰盛。当他们刚准备上楼的时候,一阵闷响从他们背后袭来,老爸还哆嗦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瓶子从高空坠落的声响,它是那样的让人觉得难受,就像一个生命突然间从人世陨落,留给世人一阵叹息。小叔和老爸转身过去,脸上先前喜悦的表情一扫而光。一个女人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只鞋子掉在一个垃圾筒旁边,另一只已经不见了。她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看着前方,似乎在笑,一幅安详的模样。老爸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是怎样的一种姿式。就像一碗汤,从桌上打落下来,啪!掉在地上,那是一幅怎样的抽象画,或许,连画家也很难想像。红色的血在女人的身下慢慢渗出来,像一张地毯,渐渐铺开。

  小叔扔掉手中的菜,发疯一样的冲了过去,抱着那女人的尸体,发出了一阵阵令所有人胆寒的哀嚎。

  他抱起那个女人,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一路狂奔到了医院。但,最后还是死了。第一次,老爸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王小妮。事后,老爸要小叔和他一起回家过年,却被小叔拒绝。老爸回家后,关于小叔的一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了无痕迹。”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有关系的?”这时的三又木才反应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我。

  “你忘记了吗?大学里我的选修课可是心理学。”

  “哦,好小子,我还忘记了!

  知道吗?小叔其实是个残疾人,他的左腿是假肢。那个女人坠楼后,小叔就一个人去了广州。那里,其实和北京一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关于小叔的记忆,空白实在是太多。我所知道的,有一半是老爸看到的。其实,小叔从不会和老爸他们说关于他自己的事。王小妮坠楼后的第五年,一个寒冷的早晨,老爸接到一份电报,内容是:小弟遇险,速援。等老爸到了广州才知道,小叔的左腿已经断了,只有安上假肢,才能勉强行走。发电报的是小叔在广州认识的朋友。老爸从小叔朋友口中得知,小叔的腿不是让车撞的,而是让人活生生的打断的。

  原来,小叔在广州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两个相恋,相爱,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可是,让小叔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女人是一位富豪的千金。富豪看了看小叔的穷酸相,并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而是让自己的女儿和另一位有钱有势的人订了婚。可是小叔并没有放弃,还是继续约那个女人出来……广州,是中国最先富起来的城市,也是中国人际关系最为复杂的地方。小叔没有放弃的结果,在后来就是让自己的左腿永远的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还好,在小叔住院期间,小叔的小说出版发行,这样,医药费算是有了着落。

  在我懂事以后,小叔的记忆才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扎根。在广州安好假肢后,小叔却从此大变,在别人眼里很正常的事,但在我们看来却是那样的特别。小叔开始每年都回家过年。每次回家总会给我们买很多东西,也变得爱说话起来。

  在我眼里,小叔一直都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他的眼睛背后一定藏有不少的故事,我一直这样认为。刚上初中那年,我们全家都搬到了上海,其实是和小叔一起住。他让我多看书,说书看多了,虽不能解决生活中所有的事,但当那些事突然间发生身边的时候,不至于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或者无知。所以,在小叔和我的书桌上,最多的杂志就是《读者》……有一天,放学回家,在小叔的书桌前看到了一本散文集,看了书的作者:三绝。才发现,那是小叔的名字。翻开,书的样式很简单,在第一页写着简单的几行字:传说中,青鸟是代表幸福。它飞翔在天堂,那是一片很美好的世界。我的世界里,一个人,当然,只有一只青鸟。我无法承载生命之重。孤独,寂寞,只因乞求世人的原谅。天堂里,我宁愿做那只单飞的青鸟。

  当时,我上初中,根本无法理解小叔的那几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一场变故,彻底改变小叔。我才渐渐明白,原来世间还有一种东西,是我们无法抗拒的。

  三十多岁的小叔依然单身,在我们搬到上海之前。当我们为小叔过完三十六岁生后,第二天,小叔就牵着一个女子进了家门。那时,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虽说那个女人离过婚。但只要小叔觉得合适,我们只会为他们祝福。我们为小叔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那天,我看见小叔真的好开心,脸上的笑容像阳光般灿烂。婚后的小叔更是变了一个人,整天都是笑呵呵的,可爱的像个天真的孩子。像是一个没有玩具很久的孩子,失而复得,破啼为笑。我们一家人就这样过着,过着平常人的幸福。第二年,那个女人为小叔生了一个女儿。那是小叔的第一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更是最后一个。或许,那个时候,我才理解奶奶经常唠叨的那个字:命!

  似乎,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王小妮坠楼的那一年。天阴黑的,或许这是一个轮回,命运的悲凉。小叔打开家门,一股浓重的煤气味迎面扑来……跟在后面的我们随之报了警,小叔接过我们递来的湿帕子,一个人冲了进去。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一大一小的两个人,静静的躺在沙发上,很安详的睡着了。没有人吵她们,世界是多么的安静。旁边还放着几盘菜,都是小叔最爱吃的。这个女人第一次为自己的丈夫做饭,她倨然睡着了。小叔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世界从此开始荒凉一片。

  ‘你小叔的命不好!’奶奶的这句话一直不断的在我耳边回荡。

  命!这就是我小叔的命,一个人孤老一生。从此以后,小叔就一直这样生活着,就是前些天你看到了那样,很多年了。”

  三又木说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定。走出办公室下班加家,心情很复杂。走到一半,天空中飘起了点点雪花,这是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雪。或许,是因为是小叔命运的悲悯,才下雪的吧。那个无法预知的未来和命运,会是什么样子,关于我的?想到这里,真是马上找个人帮我算一下,我的生命旅途,会不会也是如此?

  转过街角,柔和的桔红色灯光拥抱而来,他不是在那里吗?还是那样,手上拿着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新闻,坐在那把吱吱呀呀的椅子上,半天不挪动一下身子。

  就是他,没错。

  我推着车一路小跑过去,像看到了亲人一样的激动。

  “大爷,买一份《新民晚报》”。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

  “嗯!自己拿。”

  “谢谢!”

  “天黑了,又下着雪,路上小心!”他还是那样,手上拿着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新闻,坐在那把吱吱呀呀的椅子上,半天不挪动一下身子。莫非刚才是幻觉?

  我骑上车,不时回头望了望,然后一头钻进雪里,整个世界,煞静。

  文:莫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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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路口的天堂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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